至正十六年,三月。
长江采石矶江面。
千余条战船横陈江上,帆影遮天蔽日。
最小的快船能载七八人,最大的主力船能塞三五十号精锐,船头架着云梯,船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黑黝黝的炸药包。
这是林昭亲手给的配方 —— 一硝二黄三木炭,加白糖增燃,蛋清调和,再用筛子摇成均匀颗粒。
滁州工坊的工匠照着方子磨了三年,朱元璋就咬着牙攒了三年。
这东西,是他手里最狠的杀器,也是他敢硬撼元廷水师的最大底气!
帅船船头,朱元璋手扶腰间刀柄,身形站得笔直。
身上穿的铁甲,是林昭当年送他的那套,出征前他从箱底翻出来,亲手擦了三遍,护心镜背面 “重八之甲” 四个字,被磨得锃光瓦亮。
江风卷着江水的腥气扑面而来,带着三月未散的凉意,却吹不灭他眼底的灼热。
“徐达!”
朱元璋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江风的力道。
徐达立刻从旁边跨出一步,抱拳躬身:“在!”
“蛮子海牙的水师,底摸透了吗?”
“回上位!蛮子海牙有战船三百余条,兵力号称两万,实际能打的战兵不过万余,剩下的全是强征来的民夫,不堪一击!”
朱元璋微微点头,眼底没半分意外。
四年前听见两万这个数,他手心还会冒汗。
如今,这点人马,在他眼里已经不够看了。
“常遇春!”
话音刚落,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大步上前,甲片相撞发出脆响,声如洪钟:“在!”
“你带前锋水师,一百条快船,直冲蛮子海牙的中军主阵!”
朱元璋指尖点向江面元军水师的阵眼,语气斩钉截铁,“不用跟两侧的船缠斗,冲进去,把他的船队从中间切成两截,能不能做到?”
常遇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上位放心!冲不进去,我提头来见!”
“冯国用、俞通海!”
“在!”
“在!”
两人同时上前一步,齐声应命。
“你们各带一队战船,分左右两翼夹击。”
朱元璋目光扫过两人,战术安排清晰利落,“等常遇春切开敌阵,你们立刻合围,把他切下来的后半段船队,一口吃掉,不留活口!”
“是!”
“是!”
“廖永安!”
“属下在!” 廖永安上前一步,眼里闪着精光 —— 他最清楚,那些火药包到底有多恐怖的威力。
朱元璋看向他,语气重了几分:“你带火器营,三十条专用战船,把咱攒了三年的颗粒火药包,全带上!”
“等常遇春冲开敌阵,元军船队乱起来的那一刻,就把炸药包,全给老子砸进蛮子海牙的中军里!听清楚了?”
廖永安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听清楚了!属下定让蛮子海牙,尝尝咱们这宝贝的厉害!”
所有部署吩咐完毕,朱元璋转过身,面对身后数十位悍将。
江风猎猎,吹起他的披风,他的声音顺着风,传遍了整个船队:
“蛮子海牙的水师一破,采石矶就是咱们的!”
“采石矶拿下,集庆的外援就彻底断了!没了外援的集庆,就是一座孤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悍不畏死的脸,一声暴喝震彻江面:
“弟兄们!四年了!咱从十八骑打到今天十万大军!打完这一仗,咱们进集庆!占住这龙兴之地!”
“进集庆!”
“进集庆!”
江面上千余条战船,同时响起震天的呐喊,紧跟着战鼓齐鸣!
咚咚咚的鼓声,震得江水都在微微发颤,杀气顺着江风,直扑元军水师!
常遇春的前锋水师,第一个冲了出去!
一百条快船,船头站着掌舵的老水手,船尾四个精壮汉子拼了命划桨,中间挤着二十个刀斧手,个个刀出鞘,眼露凶光。
船身轻,吃水浅,顺江而下快得像离弦的箭,直奔元军中军!
蛮子海牙的水师也动了!
三百条战船慌忙摆开阵势,中军那座两层高的楼船上,一排弓箭手拉开了弓弦,箭尖在日光下闪着寒芒。
常遇春站在首船船头,手里提着那柄八斤重的唐横刀,脚步钉在甲板上,纹丝不动。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放箭!” 元军楼船上一声令下,箭矢像暴雨一样朝着快船泼了过来!
噗嗤两声,常遇春身边两个刀斧手中箭,直直栽进江里,水花溅起又落下。
可常遇春连眼都没眨一下,半步没躲。
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狠狠钉在船舷上,箭尾嗡嗡直颤,他依旧站得笔直,死死盯着元军船队。
五十步!
“撞!”
常遇春一声暴喝,震得江面都仿佛抖了抖!
快船狠狠一头撞进元军船队中间,船身撞得木屑横飞,巨大的冲力让船上的人都往前踉跄了半步。
常遇春第一个跳上元军战船,唐横刀斜劈而下,寒光一闪,一个元军弓箭手连弓带人,直接被劈成两截!
“杀!”
身后二十个刀斧手跟着跳上来,见人就砍,刀刀见血!
元军中军船队,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像一块布被生生扯裂!
冯国用、俞通海的左右两翼船队,同时扑了上来!
左翼抄头,右翼兜尾,精准地把被切开的后半段元军船队团团围住。
元军的大船笨重,在狭窄的江面里根本掉不动头,想放箭,四面都是红巾军的战船,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射,瞬间就成了瓮中之鳖!
“火器营!到!”
廖永安的吼声,在江面上炸响!
三十条火器营战船,顺着江风直冲而来,每条船上都堆着二十个封装好的颗粒火药包,士兵们手里举着火把,眼睛里全是狠厉。
“点火!”
廖永安一声令下,船上的士兵同时点燃了炸药包的引线,滋滋的火星在江风里格外刺眼。
廖永安死死盯着引线,数了三个数,厉声暴喝:“扔!”
三十条船,六百个颗粒火药包,同时朝着元军中军船队甩了出去!
炸药包落在甲板上,落在船舱里,落在江面上,落在元兵的头顶!
引线烧尽的那一刻!
江面上瞬间炸开一排冲天火光!
不是那种嘭一声就没动静的小炮仗,是闷雷一样的连环巨响,震得人耳朵里嗡嗡作响,连脚下的船板都在发颤!
元军最大的那座中军楼船,船头连挨了两个炸药包,半边船头直接被掀飞!
木屑、碎肉、断裂的兵器,一起飞上半空!
船身猛地一歪,江水疯狂往船舱里灌,船尾高高翘了起来,船上没死的元兵,跟下饺子一样,尖叫着往江里跳!
蛮子海牙站在楼船甲板上,看着自己的中军船队,被炸成了一片火海,脸白得像纸,嘴唇抖了半天,只挤出一个字:“撤!”
可他话音刚落,常遇春已经提着刀,冲上了楼船!
他把刀往嘴里一咬,双手抓住船舷,翻身就翻了上去,脚还没落地,刀已经换到了手里。
围上来的元兵,被他一刀一个,从船头砍到船尾,血顺着甲板的缝隙,流进了江里。
蛮子海牙吓得魂飞魄散,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跳上一条小船,疯了似的往集庆方向跑。
常遇春追到船尾,看着他逃跑的方向,扯着嗓子怒吼:“跑什么!老子还没砍够!”
这一仗,不到一个时辰就结束了。
蛮子海牙的三百条战船,沉了大半,降了小半,俘虏万余人,刀枪弓箭、粮草辎重,缴获不计其数。
他自己只带着不到三十条破船,狼狈逃进了集庆城。
朱元璋踩着跳板,登上了采石矶城头。
徐达从城下跑上来,把手里的元军帅旗往地上狠狠一扔,抱拳道:“上位!采石矶,拿下了!”
“伤亡多少?”
“不到一千人!”
“蛮子海牙呢?”
“逃进集庆城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转过身望向东方。
江雾里,集庆城的轮廓若隐若现,蜿蜒的城墙沿着山势铺开,城头上元军的旗帜,还在风里飘着。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晚。明天一早,水陆并进,直取江宁镇!”
三月初一,江宁镇。
朱元璋亲率十万大军水陆并进,兵锋直指江宁镇。
元将陈兆先,率三万六千部众据险死守,在镇外列下大阵,前排放拒马,后排架弓箭,阵势摆得中规中矩,看着固若金汤。
可阵里的元兵,看着江面上千余条黑压压的战船,看着船头堆着的黑黝黝的炸药包,手已经开始抖了。
采石矶的那场爆炸,他们早有耳闻,那根本不是人能挡得住的东西!
最前排的兵,攥着长枪的手止不住地发颤,后排弓箭手的弓弦,绷得嘎吱作响,整个大阵里,鸦雀无声,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常遇春!”
“在!”
“你带三千骑兵,从侧翼冲进去!我率中军正面压上!”
“是!”
常遇春的三千骑兵,从江宁镇西北角的缓坡上,突然冲了出来!
他自己冲在最前面,马槊端平,胯下枣红马四蹄翻飞,马蹄踏起的泥块,溅出去老远!
“杀!”
一声怒吼,三千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猪油里!
常遇春一槊挑飞了最前排的元军百户,槊尖从胸口进去,从后背出来,整个人被挑起来,狠狠甩出去老远!
身后的骑兵跟着他,马蹄踏过拒马,踏过弓箭手,踏过一切挡在前面的东西!
三万六千人的大阵,硬生生被三千骑兵,从头到尾捅了个对穿!
陈兆先坐在马上,看着自己的大阵瞬间乱成一锅粥,又看了看江面上越来越近的战船,看着那些让他头皮发麻的炸药包,最终长叹一声,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扔。
“降了!”
三万六千部众,当日全部归降。
朱元璋非但没缴他们的械,还让陈兆先继续统领旧部,又从中挑了五百精壮,编入了自己的亲卫营。
全军上下无人不服,只觉得上位胸襟如海,跟着这样的主公,死了都值!
三月初三,集庆城下。
十万大军,把集庆城围得水泄不通。
从城头上往下看,红巾军的营帐连着营帐,旗帜挨着旗帜,篝火升起的浓烟,把半边天都熏成了灰色。
朱元璋骑着黑走马,绕着集庆城转了整整一圈。
这城周长九里有余,高两丈五,厚一丈二,四座城门全有瓮城护着,城头上元军的旗帜密密麻麻,垛口后面全是拉满弓的弓箭手。
坐镇城中的,是元廷行台御史大夫福寿,出了名的硬骨头,宁死不降。
勒住马缰,朱元璋侧头看向身边的徐达:“你看这城,该怎么打?”
徐达指着北边的城门,沉声道:“围三缺一。东西南三面强攻,北门留个口子。福寿要是撑不住了,必然会从北门跑,咱们在北门外埋伏一队骑兵,他出来就截住,瓮中捉鳖!”
“他要是不跑呢?”
徐达沉默了一瞬,语气坚定:“那他就只能死在城里。”
朱元璋点了点头,当即下令,部署清晰:
“常遇春,攻东门!”
“冯国用,攻西门!”
“俞通海,攻南门!”
“徐达,你带五千精锐骑兵,埋伏在北门外,务必把逃出来的元军,全给我截住!”
“上位,那你呢?” 常遇春上前一步,急声问。
朱元璋翻身下马,把黑走马的缰绳往徐达手里一塞,拔出了腰间的唐横刀,刀锋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我攻东门,跟常遇春一起冲!”
攻城战,从辰时,正式打响!
第一波,就是炮轰!
朱元璋攒了三年的石炮、火药炮,全被推到了东门外,三十余门一字排开,炮口直指集庆城墙!
炮手们光着膀子,把颗粒火药包塞进炮膛,狠狠压实,点火!
引线滋滋地往里烧,停了半息!
轰!轰!轰!
连环巨响,震得地面都在抖!
石弹和火药弹,接连砸在城墙上、城楼上、垛口上!
坚硬的砖石被打得粉碎,碎屑和烟尘一起扬上半空,遮天蔽日!
城头上的元兵,被炸得抬不起头,有人直接被气浪掀下城墙,摔在城根下,当场没了气息!
炮轰,整整持续了半个时辰!
东门的城楼,被直接打塌了半边,城墙上的垛口被打掉了十几个,露出光秃秃的墙顶,守城的元兵,死伤惨重!
“云梯!”
常遇春一声暴喝,嗓子都喊得劈了叉!
上百架云梯,同时竖了起来,狠狠搭上城墙,梯子顶端的铁钩,死死咬住墙垛,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上!”
常遇春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嘴里咬着刀,双手攀着梯子,脚下一步不停,疯了似的往上爬!
身后的士兵跟着他,密密麻麻地往上涌,像蚂蚁攀树,前赴后继!
城头上的元兵终于反应过来,从垛口后面探出头,疯狂往下射箭、扔石头、泼滚油!
一架云梯被推倒,梯子上的十几个士兵,从半空中摔下来,闷响一声,再没了动静。
紧接着,又一架云梯被推倒!
只有常遇春的那架云梯,纹丝不动!
他已经爬到了梯子中段,一支箭狠狠钉在了他的肩膀上,鲜血瞬间浸透了衣甲!
他低头看了一眼,直接用牙咬住箭杆,猛地一扯,连箭头带血肉一起扯了出来,往旁边狠狠一甩,继续往上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城头上,两个元兵推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桩,对准他的云梯,狠狠砸了下来!
常遇春抬头看见,非但没躲,反而猛地往旁边一翻,单手抓住云梯边缘,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中!
木桩擦着他的耳朵砸下去,把下面两个士兵砸成了肉泥,他却借着这股劲,手臂一较劲,翻回云梯,三步并作两步,第一个翻上了城头!
“上位!我上来了!”
常遇春一声怒吼,唐横刀横扫,围上来的七八个元兵,瞬间被他砍倒了三个!
朱元璋就在第二架云梯上。
他爬得没有常遇春快,却稳得惊人,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头顶箭矢嗖嗖飞,石头从耳边砸过去,滚油泼在旁边的云梯上,惨叫声震耳欲聋,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死死盯着头顶的墙垛。
等他翻上城头的时候,常遇春已经带着前锋,在城头上杀出了一片空地。
东门的元兵被他们杀得节节后退,可后面的元兵还在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拼死反扑。
朱元璋拔出腰间的唐横刀,就是林昭送他的那柄八斤重的加重横刀。
“弟兄们,跟我冲!”
他第一个迈了出去,身后登上城头的亲卫,紧紧跟着他,悍不畏死地冲了上去!
刀锋划过,血溅在城墙上,溅在垛口上,溅在他的铁甲上,护心镜上 “重八之甲” 四个字,很快就被鲜血糊住了。
从辰时,杀到午时。
东门的元兵,终于撑不住了,开始往城下溃退。
几乎是同时,西门的冯国用、南门的俞通海,也先后攻上了城头!
集庆城,破了!
福寿没有跑。
这位元朝的御史大夫,集庆城的最高守将,在城破之后,带着残部退进了内城。
他不打了,也不跑了,就坐在凤凰台下的胡床上,手里握着一把长剑。
身边的亲兵已经全部战死,他自己身上中了好几箭,血把紫色的官袍染得透黑,可他依旧坐得笔直,手里的剑,握得死死的。
朱元璋走进内城的时候,福寿还坐在那里。
他在福寿面前站定,声音平静:“福寿。”
福寿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红巾军将领,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忽然笑了一下,随即把剑横过来,往自己脖子上狠狠一抹。
鲜血从喉管里喷出来,溅在凤凰台的石柱上,他的身子歪倒下去,手里的剑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朱元璋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最终蹲下身,伸手把福寿圆睁的眼睛,轻轻合上。
“找口好棺材,厚葬了。”
三月十二,朱元璋率大军入集庆城。
十万红巾军,列队从东门入城,军纪严明,秋毫无犯。
街道两边挤满了百姓,有人跪着,有人站着,有人躲在门缝里,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朱元璋骑着黑走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盔甲上的血还没擦干净,护心镜上的字,只剩一个 “八” 字,还能勉强认出来。
徐达策马跟上来,低声禀报:“上位,元军水师元帅康茂才率部归降,苗军元帅寻朝佐、许成等人,也带着部众降了!”
“收了,都妥善安置。”
“还有,集庆城里的军民户籍,都清点完了,一共五十余万人。”
朱元璋猛地勒住马缰,黑走马打了个响鼻,停了下来。
五十余万人。
四年前,他在定远,手里只有十八个兄弟。
四年后,他站在集庆城里,身后是十万大军,面前是五十万军民。
他回头望了一眼城门,城楼上的元军旗帜已经被扯了下来,换上了红巾军的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徐达。”
“在!”
朱元璋看着眼前的城池,声音掷地有声,传遍了整条长街:
“集庆这名字,不好。”
“从今天起,这里改名叫 —— 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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