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侧的偏殿里,烛火通明。
朱元璋坐在上首,面前的三二十桌席面摆得整整齐齐。清蒸鲤鱼卧在白瓷盘中央,鱼头正对着他的方向,鱼眼圆睁,泛着油光。李文忠坐在他左手边,一身常服,手里把玩着酒杯,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殿门。
“陛下,孔希学他们到了。全家老少,一个不少。” 赵石头轻手轻脚走进来,躬身禀报。
朱元璋抬了抬下巴:“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孔希学带着两个儿子,和上百族人走进殿内。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儒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象牙笏板。走到殿中,他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鱼头,脚步顿了半息,随即撩袍跪倒,身后两个儿子也跟着齐刷刷跪下。
“臣孔希学,携子孔讷、孔谞,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大老远从曲阜过来,路上颠簸,辛苦了。坐。”
“谢陛下。” 孔希学谢恩起身,小心翼翼地在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下,半边屁股沾着凳面,腰杆挺得笔直。
朱元璋示意赵石头倒酒。赵石头提着酒壶,给三人各斟了一杯。孔希学连忙双手捧起酒杯,站起身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臣先敬陛下一杯。陛下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再造乾坤,功盖三皇,德超五帝。臣在曲阜日夜翘首以盼,今日得睹天颜,实乃三生有幸。”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杯口朝下,滴酒不剩。朱元璋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道:“孔家乃圣人后裔,世代传承,朕素来敬重。如今大明新立,还需孔家辅佐,教化万民。”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孔希学连忙躬身应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内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孔希学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蓝皮册子,双手捧着,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一副沉痛的表情。
“陛下,臣有罪。”
朱元璋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挑了挑眉。李文忠也放下了手里的酒杯,坐直了身子,看向孔希学。
“臣此次前来,一为朝贺陛下登基,二为请罪。” 孔希学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曲阜孔家历代受朝廷恩典,却不知感恩,反而依仗圣裔之名,侵占民田,把持商路,私蓄家奴,多行不义之事。臣深感愧疚,今日特将孔家历年来侵占的所有土地、所控制的商队,以及大小海船八十余条,全部献给朝廷。这是清册,请陛下过目。”
赵石头走上前,接过清册,放在朱元璋面前的案上。那册子足有三寸厚,封皮磨得发亮,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从田地的亩数、位置,到商铺的字号、盈利,再到海船的型号、停泊港口,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随手翻了两页,点了点头。
“还有这个。” 孔希学又从另一只袖子里掏出一本更厚的文书,封面上没有字,掂起来沉甸甸的,像一块砖头。“这是臣亲笔所写的批判文书,共三十余页。臣对不耻求活、多行不义的先辈,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和严肃的批判。”
朱元璋接过文书,翻开来看。开篇第一句就是 “臣父孔克坚,罪大恶极”。他一页一页翻下去,目光扫过一行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挑了挑。粗略数了数,“孔克坚” 三个字,在这三十多页里,足足出现了五十多次。从贪占田产到骄奢淫逸,从勾结元廷到欺压百姓,条条罪状列得明明白白,每条后面都跟着孔希学义正词严的批判。
翻到最后一页,朱元璋合上文书写,抬眼看向孔希学:“你爹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家父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对陛下。已余日前自戕。” 孔希学面不改色,语气沉痛,“他在接到陛下诏令过后,在曲阜家中深刻忏悔,自知万死难辞其咎,便自戕而去。还望陛下恕家父先死之罪。”
李文忠端起酒杯,挡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微微抖了半刻。
朱元璋把清册和批判文书叠在一起,手掌在上面轻轻拍了拍,看向李文忠:“李文忠。”
“末将在。” 李文忠立刻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抱拳躬身。
“安排一下。” 朱元璋语气平淡,“让偏殿后面的三千甲士,有序退场。别惊着孔先生。”
孔希学端着酒杯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泛白。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角极快地跳了跳。
李文忠应了一声 “是”,转身走到殿门口,朝外面打了个手势。片刻后,偏殿后面传来一阵轻微的甲叶碰撞声,脚步声整齐划一,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宫墙深处。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朱元璋端起酒杯,对着孔希学举了举:“孔希学听封。”
孔希学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金砖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
“朕念你识大体,知进退,主动献产请罪,特封你为大明第一任衍圣公,世袭罔替。”
“臣孔希学,叩谢陛下天恩!” 孔希学的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又重重磕了三个头,“臣定当恪守圣训,教化万民,不负陛下厚望!愿大明江山永固,愿陛下万寿无疆!”
第二天,卯时三刻。
奉天殿内,百官列班。
朱文正站在武将列的前排,低着头,用袖子使劲蹭了蹭脸。可脸上那两个对称的青黑熊猫眼,怎么蹭都蹭不掉,反而更明显了。
“咳咳。” 旁边的常遇春用笏板挡住嘴,发出一声闷咳,肩膀抖个不停。
蓝玉站在朱文正后面,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前看,看完了用胳膊肘狠狠捅了捅侧方前面的徐达。徐达目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压得极低:“别闹。再闹让陛下看见,有你好果子吃。”
“你看他那眼睛,” 蓝玉憋着笑,声音细若蚊蝇,“跟熊猫似的。肯定是昨天又被林大小姐揍了。”
徐达没理他,微微侧了侧身,挡住了蓝玉的视线。
就在这时,静鞭响起。
朱元璋从后殿走出来,一身龙袍,步履沉稳。他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在朱文正脸上停了半息。
嘴角极快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他在心里默默给林昭竖了个大拇指。大哥这家教,果然名不虚传。昨天林蕊回了一趟娘家,今天朱文正就顶着这么一对熊猫眼来上朝,效率是真高。
朱元璋坐上龙椅,太监甩了甩拂尘,尖着嗓子喊:“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启禀陛下,汤和将军已于今日正式离京,四日后率舰队从明州港正式出海。共计士卒一万五千人,福船三十艘,商船三十二艘,沈万三的商队随行。物资筹备一切顺利。”
朱元璋点了点头:“知道了。让他们沿途注意安全,有事及时传信。”
“臣遵旨。”
礼部尚书跟着出列:“启禀陛下,衍圣公孔希学的册封仪式,已拟定于五日后举行。礼制按二品规格,所有流程均已安排妥当。这是仪程册,请陛下过目。”
朱元璋摆了摆手:“不用看了,按你说的办就行。”
吏部尚书又出列,报了山东几个知府的任命名单。朱元璋一一准奏。
鸡毛蒜皮的事说了小半个时辰。
常遇春偷偷换了只脚站,蓝玉又开始踮着脚尖看朱文正的熊猫眼,冯胜拿着笏板挡在脸前,偷偷打了个哈欠。礼部侍郎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册封仪式的细节,从赞礼官的站位,到香案的高度,说得头头是道。
朱元璋端起案上的茶碗,“咚” 的一声顿在桌上。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收起了多余的动作,挺直了腰杆,看向龙椅上的朱元璋。
朱元璋站起身来,从龙椅上往前跨了一步,手撑在御案上,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满殿文武。
“咱说个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前几年,咱刚称帝的时候,派了个使者去倭国,想跟他们通好。结果呢?那个叫什么怀良的亲王,二话不说,就把咱的使者砍了。”
“那时候,咱正忙着跟陈友谅、张士诚死磕,没工夫搭理他。这笔账,就一直记到了现在。”
“昨日衍圣公入朝,朕与孔师傅深谈了一夜。孔师傅说了,倭寇者,国小而寡廉鲜耻,性暴而好杀戮,乃蛮夷中之蛮夷,不可与之为伍。”
“我大明虽承宋制,但汉人气节,不可丢!咱的人,不能白死!现在,朕已无心争论对错。但这笔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他站直了身子,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常遇春!李文忠!朱文正!蓝玉!”
“臣在!”
常遇春第一个出列,甲叶哗啦一声响,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有力。李文忠紧随其后,动作利落。朱文正顶着一双熊猫眼,大步跨出列,跪下去的时候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气势丝毫不输旁人。蓝玉最后一个出列,跪得干脆利落,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四个人一字排开,蟒袍垂地,单膝触砖,齐齐抬头看向朱元璋。
“着,常遇春为征倭大元帅,统领征倭一切军务。”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常遇春身上,语气斩钉截铁,“李文忠、朱文正为副将,辅佐元帅。蓝玉为先锋,率领先锋营,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调水军一万,陆军四万,骑兵一万,共计六万大军。并孔家献上的海船八十条,择吉日出征,渡海讨倭!务必在年前,拿下九州!”
他转向文臣列,目光落在户部尚书身上:“户部!即刻调集所有钱粮物资,保障大军后勤。若是缺了一粒米,少了一文钱,朕拿你是问!”
户部尚书连忙出列,躬身抱拳:“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保障大军粮草无忧!”
常遇春抱拳过顶,声音洪亮,响彻大殿:“臣常遇春,领旨!定当踏平倭岛,斩下怀良首级,献于陛下!”
而在文臣队伍中的孔希学,面对一众文臣投来的差异目光,张大个嘴巴,却是一个词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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