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金币一枚枚放进钱箱，锁好。手还在抖。
骑士们牵着马离开了，在村口的客栈落脚。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巴克站在砧台旁边。他看了看那三段断剑，又看了看苏璃。
“这活。”巴克开口了。他走到工具架前，把最大的那把锤子取下来。拎在手里转了一圈。
然后他把锤子递给了苏璃。
“你掌火。你掌锤。我给你拉风箱。”
苏璃接过锤子。
这是巴克开铺以来，第一次把砧台的主导权交出去。
“谢了。巴克师傅。”
巴克哼了一声。“少废话。先把炉子烧起来。”
苏璃把锤子放到砧台上。转身回了后间。
关上门。右手食指一亮。空间戒指里那块高品质铁料出现在手里。
这块料的纯度比普通锻材高出几个等级。用它来做断剑的连接结构，强度绰绰有余。关键是——它能承载以太。
苏璃把铁料抱出来放到炉膛旁边。
三段骑士剑平码在砧面上。炉火升起来，映着剑身上那些残留的蓝色纹路。
苏璃踩下踏板。风箱呜呜转动。炉温攀升。
第一天，焊接。
第二天，灌注。
第三天，定型。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开工。
铺子里的炉火烧了一整夜。
苏璃把三段断剑平放在砧面上，炭笔在旁边的木板上画出一张图。不是剑的外形，是内部以太节点的连接结构。三个节点，七条通路，像一棵倒过来的树。
巴克站在旁边看了两眼，没吭声。
这玩意儿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自己确实看不懂。
“塞娜。”苏璃头也没抬，“过来。”
塞娜从柜台后面探出来，小跑过去。她接过那张木板的时候，手心还沾着刚才记账留下的炭灰。
“照这上面标的，去料架上找三种东西。”苏璃用笔杆指着图纸上三个不同颜色的标记，“第一种，白灰色的碎料，摸起来表面有颗粒感的。第二种，发青的边角料，就是上次打蹄铁剩下的那批。第三种，砧面底下那个铁盒里的粉。”
“为什么要三种？”
“熔点不一样。”苏璃把炭笔别到耳朵后面，“焊三段断剑，接口处的温度得分层控制。低熔点的先流进去填缝，中熔点的加固骨架，高熔点的封住外层。”
塞娜捧着图纸往料架走。她一边走一边看，脚步越来越慢。
“苏璃。”她站在料架前回头喊了一声。
“嗯？”
“你画的这些线……比村里老汤做家具的图纸还精细。每一根线都是直的。你以前是画匠吗？”
苏璃拿起钳子翻了翻炉里的炭。“以前是搬砖的。搬久了手就稳了。”
塞娜明显不信。但她没再问。把三种料子分别装进不同的布袋，抱回来码在砧面旁边。
苏璃检查了一遍。点头。“行，开工。”
他踩下踏板，风箱呜呜转起来。炉温攀升。第一段剑身被送进炉膛。
“塞娜，过来踩。”
“啊？我？”
“巴克师傅的脚踏力度太大，这活需要匀劲儿。你来。”苏璃让出踏板的位置，“节奏是——踩、停、踩停踩。三短一长。听到没有？”
塞娜站上踏板。她的脚比苏璃的小一圈，踩下去的时候踏板会往前滑。
踩、停、踩停踩。
前两组还行。第三组的时候，她的节奏乱了。踩快了半拍。
炉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
苏璃没说话。他走到塞娜身后，弯下腰，一只手握住连杆的把手，另一只手覆在她攥着横杆的手背上。
“别使蛮力。”他的声音就在她耳朵旁边，“风箱不是跟你有仇。你感觉一下，踏板到底的时候有个回弹的力，顺着那个力往回收，下一脚自然就接上了。”
他的手带着她的手调整了握杆的角度。掌心干燥，指节处有茧。
塞娜的脚停在半空。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呼吸。热的。打在她后颈的碎发上。
“专心。”苏璃松开手，退后一步，“铁料等不了你。”
塞娜咬了下嘴唇。把所有注意力压回脚底板。
踩、停、踩停踩。
这次稳了。
炉膛里的火苗均匀地跳动，铁料从暗红烧成亮橙。颜色变化比刚才顺滑了许多。
“出炉。”
苏璃用钳子夹出第一段剑身。放到砧面上。
暗金节点在他体内运转。以太顺着手臂灌入钳子，压住剑身断口处残余的排斥力。那种力量像两块同极的磁铁在互推，普通铁匠根本察觉不到，但对苏璃来说就像在手心里攥着两条活泥鳅。
锤子举起来。
第一锤。砸在断口边缘三分之一处。排斥力被打散了一层。
第二锤。正中断面。金属在高温下屈服，纤维开始交织。
第三锤。侧面。把挤出来的飞边敲平。
塞娜踩着风箱，眼睛盯着砧面上飞溅的火星。她的心跳在耳朵里擂鼓一样响，分不清是刚才那只手的余温没散，还是炉火太近。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中间塞娜换了巴克踩风箱，跑去喝了口水又跑回来。她坐在凳子上抱着账本，记录每一火的时长和锤击次数。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
第三段剑身焊上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璃把修复好的长剑举到灯下。剑身表面浮着一道暗色的波浪纹，从剑根一直蔓延到剑尖。那是三种辅料在不同温度下析出的纹路，像水波，又像山峦。
“好看。”塞娜凑过来看，“这个纹路是故意的？”
“不是。”苏璃把剑放回砧面，“是三种料子熔点不同，凝固的时间有先后，自然形成的。不过确实好看。”
他拿起旁边的水瓢灌了一大口。擦汗的时候用的是袖子，一点都不讲究。
“明天灌注以太结。后天定型。”他把水瓢丢回桶里，“你回去睡吧。”
塞娜站在砧台旁边，盯着那把剑看了好一会儿。灯火映在剑面上，也映在她的眼睛里。
“苏璃。”
“嗯。”
“你以前……是不是教过我这个？”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问这句话。就是一种感觉。他站在砧台前锤铁的样子，他纠正她手腕角度的动作，那种耐心的、熟练的指导方式，像是做过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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