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克站在砧台旁边。他的手放在锤子把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巴克叔，想什么呢？”胖脸青年笑嘻嘻地走到柜台前，拿起一把待修的锄头翻了翻又扔下，“我爹说了，两家挨得近，该多走动走动。”
巴克没接话。
胖脸青年绕过柜台，歪着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塞娜坐在账台后面，手里攥着笔。
“塞娜妹子。”他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好久不见啊。又漂亮了。”
塞娜没抬头。她低着头盯着账本，笔尖停在纸面上，力气大得能把纸戳穿。
苏璃靠在后间的门框上。他打量了一下这个胖脸青年，又看了看巴克的表情。门儿清了。
“赖尔。”巴克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哎，叔您说。”
“有什么事说完赶紧走。我这儿忙。”
赖尔一拍大腿。“看我这脑子，差点忘了正事。”他清了清嗓子，从腰带上解下猎刀别到另一边，像是在做什么郑重的准备。
“巴克叔。”他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的笑收了收，故意做出一副正经的样子，“我今天来，是想跟您提个事儿。”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五头肥羊，两袋上等冬麦。这是我爹的意思。”
他把纸条拍在柜台上，下巴往塞娜的方向扬了扬。
“让塞娜嫁过来。我不嫌她手粗。”
铺子里安静了两秒。
巴克的手把锤子握得关节泛白。他的牙齿咬在一起，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但他没动。
赖尔的爹是村长。瓦伦村的地、水、路，全归村务所管。铁匠铺的租地契约，每年续签一次。
“赖尔。”巴克的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你回去告诉你爹——”
“巴克叔，您别急着回绝嘛。”赖尔笑着凑近一步，手往柜台上一撑，“五头羊那可是肥的，不是瘦——”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塞娜站了起来。
她手里攥着苏璃送的那支羽毛笔，像攥着一把刀。脸上没有害羞也没有为难。只有一种被冒犯之后的僵硬。
赖尔没注意这些。他伸出手，去抓塞娜的手腕。“来，让哥看看——”
哐。
后间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撞在墙上。
苏璃走出来。
他的步伐不快，很随意的样子。但他手里拎着一把铁钳。钳口夹着一块刚从炉膛里拽出来的铁料。
通红。
热浪从铁料表面往外翻滚。站在三步之内的人，眉毛都能被烤卷。
苏璃走到赖尔面前。没说话。只是把那把铁钳往前送了半尺。
红光映在赖尔的脸上。
“嗬——！”赖尔的手缩回去的速度比他抢最后一个鸡腿还快。他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到了跟班的胸口上，差点仰倒。
“你、你谁啊！”赖尔稳住身形，脸涨得通红。
苏璃把铁钳换到左手。右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慢悠悠地擦了擦脸上的碳灰。
他没回答赖尔的问题。只是偏了偏头，看着赖尔那张涨红的胖脸，用那种看蚂蚁搬家的眼神打量了两秒。
“你知道这间铺子上个月挣了多少钱吗？”
赖尔被那个眼神看得后背发毛。“关……关你什么事？”
“连利润都不打听就敢来提亲。”苏璃把铁钳放回砧台上，铁料落在铁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你五头羊值多少钱？一头肥羊在集市上卖两个银轮顶天了。两袋冬麦，一袋五十铜轮。总共十一个银轮。”
他竖起一根手指。
“铺子上个月的净利润，光是那一单蹄铁加上散活，就超过四百铜轮。这个月那把骑士剑进了三十五个银轮。下个月王都商队的长期合同一开跑，月入百银轮都是少说的。”
苏璃把手收回去，往旁边看了塞娜一眼。
“这位，是铁匠铺的大掌柜。管账管单管采购。整个铺子的钱从她手里过。你那五头羊——”
他在赖尔身上扫了一眼。
“连她手里那本账本的皮子都买不起。”
铺子里彻底没声了。
赖尔的嘴张开又合上。他身后的两个跟班面面相觑，腿脚都在往门口挪。
巴克攥着锤子的手松开了。他看着苏璃，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苏璃回过头，对着赖尔笑了一下。那笑容配上他那张脸，说不出的从容。
“还有什么事没有？没有就走吧。我炉子还烧着呢。”
赖尔咬了咬牙。他的胖脸抖了两下，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
“你等着。”
赖尔没走出去五步又折了回来。
这次他的表情变了。刚才的惊慌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爹是村长”的底气。在瓦伦村混了二十多年，他靠的从来不是自己。
“你说的那些钱。”赖尔站在门口，两只手叉着腰，“都是在我爹批的地上赚的。铁匠铺的租地契约，年底到期，续不续——”
他伸出大拇指，朝自己比了比。
“我说了算。”
铺子里安静了一拍。
巴克的脸沉了下来。这是他真正担心的东西。手艺再好，地是别人的。人家把地一收，炉膛拆了都没地方搬。
苏璃靠在砧台边上。他看了赖尔一眼。这傻子还真敢拿这个来威胁。
“来。”苏璃招了招手，“你站过来点。我给你看个东西。”
赖尔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来了。他的跟班也跟着往前凑了两步。
苏璃转身走到柜台后面的墙上。那里贴着几张纸。他取下其中一张，回来拍在柜台上。
赖尔低头看。
他不识字。但他认识那个东西。
纸面右下角盖着一枚蜡印。紫色的蜡，压出一朵花的形状。花瓣修长，叶片对称。
鸢尾花。
赖尔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不识字，但他不傻。王都实权贵族的徽记，村长家的堂屋里挂着一幅画，画上就有这个标志。他爹每次看见那幅画就念叨“有朝一日攀上这棵大树”之类的话。
“这是——”
“鸢尾花商队的长期供货合同。”苏璃的食指在蜡印上敲了两下。“你知道鸢尾花是谁的吧？王都福特伯爵家。整个奥伦达王国排得上号的实权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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