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比海风传得快。
公羊羽是沧溟遗族的消息不知从谁嘴里漏了出去,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一夜之间染遍了整个大离王朝的江湖。开始还只是天京城里的高阶修士在私下议论,说公羊羽留下的那份手稿里不仅记载了云家血脉的封印之法,还藏着一张海图。海图的尽头标注着一片大陆的名字——沧溟。随后各种说法像野草一样疯长。有人说沧溟大陆遍地都是千年灵药,随便一株拿到大离就能卖出天价。有人说沧溟的剑道秘法能让一个先天境的剑客一夜之间突破宗师瓶颈,云问天当年之所以能剑开天门,就是因为从沧溟带回了一卷失传的上古剑经。还有人说沧溟根本没有宗门,没有王朝,整片大陆就是一个巨大的剑炉,天地为炉,山海为砧,自古便淬炼着一柄无人能拔出的剑。
“胡说八道。”沈清欢将一张从临剑城剑铺门口撕下来的告示拍在桌上。告示是南海剑派贴的,上面写着招募东渡船员的告示,开出的价码是一人一百两黄金,要求先天境以上,剑法精湛,不怕死。告示末尾加了一行红色大字——“沧溟剑藏,机不可失。”一百两黄金在南海剑派不算小数目,但比起沧溟剑藏的传说,这点钱就是撒给蝼蚁的饵料。那些剑法精湛不怕死的江湖人,不过是南海剑派雇来探路的炮灰。海上遇到风浪让他们先上,遇到海兽让他们先挡,找到宝藏后他们也没命分。
无栖坐在一旁用一块磨刀石打磨铜棍上的梵文凹槽。棍身已经被他擦得锃亮,每一道梵文都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临剑城的铁掌柜今早跟贫僧说,这几天码头上挤满了船。有南海剑派的,有西漠金刀门的,有东海本地的几个小宗门,还有十几条散修的船。都是听了消息来的。码头上的船位已经不够用了,有人为抢泊位动了刀子。一个西边来的刀客被南海剑派的弟子一剑削掉了三根手指,扔进海里。海水都红了。”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描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在伏魔寺时他就知道,人心里的贪婪不需要血海的浸染,本身就是一片永远不会干涸的血海。
云无羁站在窗前望着东海的方向。海面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金光,与昨夜那个无风的、海面如青灰石板的东海判若两海。远处码头上桅杆林立,大大小小的船只挤在一起,船工的号子声和船主的叫骂声混成一片。几条大船已经扬帆出海,吃水线压得很深,装满了粮食、淡水和兵器。他不知道沧溟有什么,云问天当年渡海而去时大陆上只有他一个人,一柄剑,一条小船。他从沧溟回来后剑法大成,但也带回了一个公羊牧——楚氏太祖的剑道师父,整个公羊家族的始祖。云问天是渡海去寻剑道的,却带回了一个人。这个人用了三百年,让公羊家从沧溟剑道宗师的血脉变成了云家的世仆,最后一代公羊羽把自己献祭给了血海,只为了给云家的后人留一条路。沧溟对云问天来说意味着什么?对云家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我们也得弄条船。”沈清欢从桌前站起来,将自己的全部积蓄倒在桌上——三块碎银,七枚铜钱,一个豁了口的酒葫芦,一把胡琴,十八块刻符石。这就是他的全部身家。穷得坦荡,穷得理所当然。无栖翻了翻自己的布袋,倒出两枚铜钱和一个木鱼。
云无羁身上从来不带钱。三人凑在一起,连租一条最小渔船的钱都不够。
沈清欢把碎银和铜钱重新揣回怀里,拍了拍衣襟。“没事。码头上有的是急着找高手护航的船。咱们亮一亮剑,自然有人抢着送船票。”
码头比任何地方都更像一个贪婪的集市。大大小小几十条船沿着码头一字排开,船主们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吆喝——南海剑派包船,已满员。西漠金刀门招水手,先天境七重以上。东海剑盟招散修,包吃包住,找到剑藏三七分成。各种声音此起彼伏,混合着海腥味和搬运工的汗味,将整座码头煮成了一锅沸腾的粥。有些散修没船也没钱,便举着牌子在码头上自荐——“先天境九重剑客,求船东家收留,愿以剑为质。”“宗师境刀客,一人一刀,可敌一队。”牌子上的字迹潦草,但眼神里的急切是工工整整的。
三人站在码头边看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胖子从一条气派的双层大船上走下来,身后跟着四个佩剑的护卫。胖子自称金爷,是东海商会的副会长,手里有八条商船,跑东海的珍珠和珊瑚生意,富得流油。他眯着小眼睛把三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一个青衫少年腰悬四柄剑,一个邋遢乞丐怀揣胡琴,一个疯癫和尚肩扛铜棍。这组合怎么看怎么寒碜,与码头上那些手持名帖、衣冠楚楚的江湖名士相比,简直像是刚从丐帮分舵逃出来的。
“你们三个,什么境界?”金爷问。
沈清欢笑嘻嘻地拱手。“没境界。就会拉拉琴,布布阵,打打下手。”
金爷撇了撇嘴,朝身后钩了钩手指。一个护卫上前,拔剑。剑光一闪,一道剑气从三人头顶掠过,削断了码头边一根手臂粗的缆绳。缆绳崩断的声音在嘈杂的码头上并不刺耳,但断口平滑如镜。这是挑衅,也是实力的展示——我有宗师境护卫,你有什么?
云无羁没有看那根断绳。他抬手,没有拔剑,只是用手指在身前虚划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纸上画了一横。金爷身后那四个护卫的剑同时从鞘中飞出——不是被拔出来,是被一股无形的剑意从鞘中硬生生拽了出来。四柄剑飞到半空,剑尖倒转,对准了它们各自的主人,悬停在四人眉心前三寸处纹丝不动。四个护卫僵在原地,额头冷汗涔涔,手还保持着按剑的姿势,但鞘已经空了。
码头上忽然安静了。不是整个码头都安静,是以金爷为中心方圆二十丈内,所有正在吆喝的船主、正在搬运的苦力、正在聊天的江湖人,全部闭上了嘴。二十丈外依然嘈杂喧天,二十丈内安静得能听到海浪拍打码头石墩的声音。
云无羁收回手指。四柄剑倒飞回鞘,分毫不差。
金爷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这位公子,敢问尊姓大名?”
“云无羁。”
三个字。码头上那片安静忽然碎了——不是重新嘈杂,是所有人同时吸了一口凉气。幻影神剑,云无羁。那个一人一剑灭苍云宗、斩周铁衣、败三百甲士于天京城门外的云无羁。江湖传说他有一柄剑能飞入虚空把人钉在虚空中,也有人说他根本不需要拔剑,看你一眼你的剑就会背叛你。传了几个月,越传越神,此刻这个传说本人就站在码头上,腰悬四柄剑。
金爷的态度一瞬间从趾高气扬变成了毕恭毕敬。他弯腰行了个大礼,脸上堆满了笑,说船上有最好的舱房,有三十年的陈酿,有从南海运来的新鲜瓜果,只要云公子肯上船,什么都好说。他根本不问沈清欢和无栖的身份了——能跟云无羁并肩站的人,不需要身份。
云无羁没有拒绝。三人上船。金爷的船叫“金元号”,是码头上最大的几条船之一,船身包了铁皮,桅杆比旁边的船高出一截。金爷说,这条船跑过十几趟深海,什么风浪都见过,稳得很。他还说,这次东渡,东海商会联合了几个大商号,组了一支船队,金元号是旗舰。
“商号也去沧溟?”沈清欢问。
金爷搓了搓手。“不瞒三位,我们是去做生意的。沧溟大陆有没有剑藏不好说,但一定有商机。大离的丝绸、瓷器、茶叶,运到沧溟,少说翻十倍的利。再从沧溟运他们的灵材回来,又是十倍的利。一来一回,百倍利润。各门各派抢的是剑藏,我们抢的是商路。”
沈清欢笑了笑。“金爷不做亏本生意。”
金爷哈哈大笑,拍了拍肚子。“这身肉,就是亏本生意吃出来的。”
船队出海了。十二条船排成一列纵队,乘着晨风向东驶去。头两天风平浪静,海面如镜,偶尔有飞鱼从船舷边掠过。沈清欢坐在船头拉胡琴,琴声被海风吹散,飘在船队上空。几个水手坐在甲板上听他拉琴,听得忘了换班。无栖在船舱里盘膝打坐,铜棍横在膝上,梵文在昏暗的船舱中微微发光。金爷的护卫们围在他身边,问他佛门功法能不能破海上的邪祟,他说能破,但不如人心里的邪祟难破。护卫们听不懂,只当和尚在打机锋。
云无羁站在船尾,望着东方的海平线。四柄剑在腰间轻轻晃动。焦木剑的剑鞘中炉心火还在安静地燃烧,淡蓝色的微光透过木质渗出,在夜色中像一颗小小的蓝星。问天心剑剑脊金线微微发光,剑尖裂纹中云问天的神念安静地沉睡着。
第三天夜里,海变了。
没有预兆。海面上忽然起了雾,不是从前方飘来的雾团,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出的雾墙,将整支船队裹了进去。雾浓得能拧出水来,船头的灯笼光只能照出三尺远,三尺之外是纯粹的、密不透风的灰白。海面从镜面变成了沸锅,巨浪从船底猛然隆起,将金元号抛上浪尖,又狠狠摔入浪谷。金爷从舱房冲到甲板上,浑身肥肉在暴风中抖得像筛糠。他死死抓住船舷的栏杆,扯着嗓子喊舵手把稳舵,让护卫们把船帆收下来,不让浪把船掀翻。他的声音在风浪中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稻草。
护卫们手忙脚乱地收帆,但风太暴,浪太急,一个护卫没抓稳,整个人被风卷起,惨叫着飞出船舷,坠入黑色的海水中。落水的声音在暴风中轻得像一颗石子投入井里,来不及呼救就被浪吞了。没有人能救他。
雾中有东西。不是海兽——是船。黑色的船,没有帆,没有灯,船身用一种吸收了所有光线的黑色木料打造,在雾气中滑行时无声无息,像鬼魂穿过墙壁。船上站满了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腰间悬着统一制式的长剑。不是江湖散修的杂牌装备,是正规宗门的弟子。肩头绣着一朵白色的浪花,浪花中间插着一柄断剑。有人认出了那标志——东海断浪门,一个在东海一带声名极差的宗门,专干海上劫掠的勾当。他们在大离沿海已经臭名昭著,没想到这一次竟然盯上了东渡的船队。这条雾道,恐怕也是断浪门事先布下的阵法。他们要趁乱劫船夺宝。
断浪门的快船从雾中逼近金元号,船舷逼近船舷。一个断浪门弟子率先跃上金元号的甲板,长剑在雾中闪着寒光,直扑最近的水手。水手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吓得瘫坐在甲板上连躲都忘了躲。断浪门弟子举剑便刺,剑尖即将刺入少年的胸膛。
无栖的铜棍到了。
不是无栖飞过来的,是棍自己来的。铜棍从船舱中飞出,棍身上的梵文在雾中拉出一道金色的光带,棍头正中那断浪门弟子的胸口。胸骨碎裂的声音在暴风中像枯枝被一脚踩断,断浪门弟子被这一棍打飞出船舷,落入黑海中,溅起的浪花瞬间被巨浪抹平。铜棍在空中转了一圈,飞回无栖手中。他一手接棍,一手将瘫坐的少年水手拎起来推到船舱里,动作干脆利落,像在寺院里扫地。
沈清欢坐在船头,面前摆着七块刻符石。暴风将他破棉袄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的双手稳得像在平静的湖面上画阵。阵起。七道青光从刻符石上射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阵网。阵网罩住了金元号的整个甲板,断浪门第二批跃上船的弟子撞在阵网上,被青光弹飞,惨叫着跌回雾中。但断浪门这次出动的规模远超想象——雾中浮现出越来越多的黑船,不止是断浪门,还有好几条挂着不同旗号的船只混杂其中。贪婪是会传染的。断浪门起头,其他海上势力一拥而上,像鲨群闻到血腥。
金爷一边死死抱着桅杆一边扯着嗓子喊护卫,声音已经劈了。他的商会护卫死伤过半,剩下几个围着船舱做最后的抵抗。他花重金招募的护卫,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像纸糊的一样。
云无羁拔剑。不是问天心剑,是铁剑。那把陪他在青云山脉深山中磨了十年的锈剑,那把在青石镇老铁匠的磨石上重新磨出锋芒的老伙计。铁剑出鞘,剑身上“云影”二字在暴风的黑暗中亮起青色的光。他一步踏出,人已站在船队最前端那条船——断浪门的旗舰船头。
旗舰上的断浪门弟子看到一个青衫少年忽然出现在船头,腰间悬着四柄剑,手中的铁剑泛着青色的剑光。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剑光已经到了。铁剑横扫,一道青色的剑气贴着海面划过,剑气过处海水自动分开,形成一道深三尺、宽一丈、长达百丈的水沟。断浪门旗舰旁的六条黑船被这道剑气同时削断了桅杆,六根桅杆齐声断裂,木屑纷飞,砸在甲板上将船面砸出大窟窿。不是剑够快,是剑气本身就是海水的延伸。
断浪门旗舰上的舵手试图转舵逃跑。云无羁将铁剑插入甲板,青色剑意从剑身灌入船体,沿着船板、龙骨、舵链一路蔓延,噗的一声轻响,舵链崩断,断口平滑如镜。转向的船舵瞬间失效,被海流冲得疯狂旋转,整条船在巨浪中原地打转。船上的人被甩得东倒西歪,纷纷落海。
“停船,或者全沉。”
断浪门的旗降下了。不是降旗投降,是旗舰的桅杆被剑气削断了,旗子自己掉下来的。雾中那些其他势力的黑船看到旗舰失去控制,有的调头就跑,有的犹豫了一下也跟跑了。鲨群散了——不是被击溃,是发现猎物比鲨更凶。
暴风停得和来时一样突然。雾墙从四面八方同时消散,海面恢复了平静,晨光从东方照来,将海面染成淡金色。一夜之间,船队十二艘船剩下八艘完好,沉了两艘,两艘严重受损在海上勉强漂着。金元号的甲板上到处是断裂的缆绳和散落的碎木,桅杆底部嵌着一块断浪门弟子被崩裂的剑尖。水手们沉默地打扫着甲板,冲刷着血迹。没有人说话,只有刷子在木板上摩擦的声音和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金爷坐在船舷边大口大口喘气,肥肉在晨光中白得刺眼。他的护卫死了七个,舵手受了重伤,船帆破了三个大洞,但货舱保住了。他看着站在船头背影如剑的云无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感谢的话,但最终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壶,双手捧着递过去。那是他珍藏了三十年的青州老酒,本来是要带到沧溟卖个天价的。现在他只想敬这青衫少年一碗——不是谢他救了船,是谢他让自己明白,在这个世道上,比黄金更硬的是剑。
云无羁接过酒壶,没有喝。他将酒倒在甲板上,酒液沿着木板的纹理流淌。祭那些死在暴风中的水手和护卫。铁剑已经归鞘,剑身上的“云影”二字在晨光中安静地闪着青色的光。
船队继续向东。受损的两条船被拖在最后,由金元号放下绳索牵引。沈清欢用一块浮木做阵基布了个小型浮空阵减轻拖船的重量,无栖用铜棍的梵文金光为伤者疗伤。
海平线上,出现了第一缕不属于海洋的颜色。那是一抹极淡极淡的青灰,像一条横亘在海天之间的线。沈清欢第一个看到,放下胡琴,双手撑在船舷上,死死盯着那抹青灰。他张了张嘴。
“陆地。”
沧溟。云问天曾经渡海而来又渡海而去的大陆。公羊一族世世代代以剑道宗师自居却甘为云家世仆的根源所在。那片传说中有剑炉般天地法则、淬炼着无人能拔出的剑的大陆,已经看见了。
(第2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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