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承庆没有直接回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像是在品味茶的滋味,又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分量。
“不是迟早,是已经在动手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厅内环顾一周后继续道:“诸位,老朽今天请大家来,不是来诉苦的,是来商量对策的,五姓七望立族数百年,经学传家,门生遍布天下,不是他李家说动就能动的。
但他手里有刀,我们手里也得有刀。”
李玄道眯了眯眼,那双看起来像生意人一样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像刀锋上反射出来的寒光。
“卢公的意思是…”李玄道欲言又止。
卢承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舆图,上面画着大唐的山川关隘,标注着州县的位置。
舆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幽州、灵州、凉州、安西都护府,每一个圈都画得很圆,墨迹很新,显然是刚画上去不久。
“诸位请看...”
卢承庆的手指点了点幽州的位置说道:“幽州都督罗艺,此人本是太子建成的旧部,陛下登基后,他虽然表面归顺,但心里一直不服。
他在幽州经营多年,手下有精兵三万,骑射俱佳,又占据幽州天险,进可攻退可守,朝廷一直拿他没办法。”
他又点了点灵州的位置说道:“灵州都督张公谨,也是建成的旧部,此人文武双全,在灵州深得民心,手下的灵州兵骁勇善战,当年在突厥战场上立过不少战功。”
再点了点凉州的位置继续道:“凉州都督刘师立,此人虽然表面上是陛下的人,但他跟崔家是姻亲,崔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心里不会没有想法。”
最后点了点安西都护府说道:“安西都护郭孝恪,此人是个墙头草,谁强他跟谁,只要风向一变,他立马倒戈。”
卢承庆收回手指,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诸位,老朽的意思是,我们不需要自己动手,有人会替我们动手。”
王弘义看着舆图上那些红圈,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是黑暗中点燃了一盏灯。
“卢公的意思是…煽动这些人起兵?”
卢承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郑仁泰的脸色变了变,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的亢奋上,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浮木。
“可是…这些人真的会听我们的?”
“不需要他们听我们的,只需要他们知道,朝廷要动他们了。”
卢承庆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后说道:“诸位想想,罗艺是建成的旧部,建成死了,他最怕什么?他最怕陛下有一天会想起他,会收拾他。
我们只需要放出风声,说陛下已经在谋划收归兵权,第一个要动的就是他...他信不信,由他自己决定。”
“还有张公谨、刘师立、郭孝恪,这些人各有各的软肋,有的跟建成的旧部走得近,有的跟崔家沾亲带故,有的在地方上拥兵自重,朝廷早就想收拾他们。
我们只需要在背后推一把,让他们以为朝廷要先下手为强,他们自然会动。”
李玄道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卢公,这法子好是好,但这些人就算起兵,朝廷有赵王那样的猛将,平定他们不过是时间问题。”
卢承庆笑了,不是那种开怀大笑,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嘴角微微弯曲,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李贤弟说得对,赵王确实厉害,一个人能冲破十万大军,斩颉利,杀突利,天下无敌,但赵王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他不能分身。
东边有人在幽州起兵,西边有人在凉州起兵,北边有突厥南下,南边有吐谷浑犯边,他一个人,能同时出现在四个地方吗?”
他停了停,端起茶杯,杯盖轻轻拂了拂浮沫,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在座的每个人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再说了,突厥人那边,颉利虽然死了,突利虽然死了,但突厥部落还在,他们只是被打散了,不是被消灭了,只要有足够的钱粮兵器,他们随时可以重新集结。”
卢承庆放下茶杯,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舆图上。
“诸位,老朽的意思,诸位明白了吗?”
厅内安静了片刻,然后王弘义第一个站了起来。
“卢公英明!”他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郑仁泰也站了起来,拱了拱手,嘴唇微微哆嗦,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
李玄道最后一个站起来,拱了拱手,动作很慢,但很稳。
“卢公,此事关系重大,我们得从长计议,不能操之过急,万一走漏了风声……”
“老朽知道....所以老朽今天只请了你们三位,多一个人老朽都没请,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出我之口,入君之耳,不可让第四个人知道。”卢承庆抬手打断了他道。
三个人齐齐点头。
卢承庆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月亮已经偏西了,夜风吹动窗棂上的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窗外偷听。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转过身。
“诸位,时候不早了,都回去吧,记住老朽的话,回去之后,该上朝上朝,该办事办事,一切如常,不要露出任何马脚。
我们等,等时机成熟,等那些人心里的恐惧长到足够大,大到他们不得不反。”
三个人又齐齐点头,然后依次退出正厅。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卢承庆一个人站在厅内,看着桌上那张舆图,舆图上那些红圈在烛光下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圆圆的,红红的,盯着他。
他伸出手,把舆图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然后吹灭了蜡烛,站在黑暗中。
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像一把刀,把黑暗切成两半。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里屋。
http://www.xvipxs.net/208_208968/72064230.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