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元年二月二十一日,昌平。
天还没亮,李默就起来了。
他其实一夜没睡,靠在县衙正厅的椅背上,闭着眼睛,但脑子一直在转。
从昌平到蓟县,不到两百里,骑兵急行军一天就能到。
罗艺的三万五千兵马分布在各处,城北大营五千突厥骑兵,城东大营一万亲兵,城南城西各有一万驻军。
这些数字在舆图上只是几行小字,但在李默脑子里变成了一座座真实的营寨。
他想象得出那些帐篷的颜色,那些战马的嘶鸣,那些士兵走路的姿态。
不是因为他去过,是因为付老哥跟他描述过。
付老哥说幽州城的城墙是用大青石砌的,石头缝里塞了糯米浆,比铁还硬。
城门是铁皮包木的,厚得能用攻城锤都撞不开。
城头上的敌楼每隔五十步一座,弓箭手昼夜轮班,眼睛比猫头鹰还尖。
付老哥还说,罗艺这个人打仗很有章法,不是那种只会猛冲猛打的莽夫。
他手下有三万五千兵马,五千突厥骑兵是他花重金从草原上招募来的,骑射俱佳,来去如风。
剩下的三万是幽州本地兵,土生土长,熟悉地形,打起仗来不要命。
但付老哥最后说了一句:“罗艺打仗有章法,但他的章法都是跟别人学的,虽然他自己也是能征善战,但他的应变能力不行,胆子也不够大。”
李默记住了这句话。
所以他知道该怎么打了。
罗艺胆子不大,那就吓他。
罗艺应变能力不行,那就骗他。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白线。
蜡烛已经燃尽了,蜡油在桌上凝了一大摊,白花花的,像融化的雪。
李默睁开眼睛,站起来,把大刀插回背上的刀鞘,两只锤挂在马鞍两侧,走出县衙正厅。
院子里,赵老根已经在等他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军服,虽然还是那件褪了色的旧衣裳,但浆洗得板板正正,连领口的扣子都系得一丝不苟。
那面“李”字大旗靠在他身边,旗杆跟他差不多高,旗面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刚切好的豆腐。
“殿下,弟兄们都准备好了。”赵老根抱拳行礼。
李默点了点头,走到院子中央,翻身上马。
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土屑飞溅。
赵老根举起大旗,旗面在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五百三十六名骑兵列队在昌平城外的官道上,一人双马,整装待发。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东张西望。
五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队伍最前面那个骑黑马的人。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
“出发...”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黑马冲了出去,四蹄翻飞,在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
赵老根举着大旗跟在后面,旗杆在晨风中微微弯曲,旗面啪啪作响。
五百三十六名骑兵跟在赵老根后面,马蹄声汇成一片,像闷雷在平原上滚动。
昌平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身后的尘土里。
蓟县在昌平东北方向,不到两百里。
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田野,麦苗还没返青,枯黄地铺在地上,像一块块旧地毯。
风从北边吹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
骑兵们把围巾拉上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赵老根骑在马上,把那面“李”字大旗往肩上一扛,左手拉着缰绳,右手时不时把围巾往上拽一拽。
旗杆在肩上压了不到半个时辰就酸了,他换了左肩,又酸了,又换回右肩。
换来换去,最后索性把旗杆插在马鞍旁边的旗座里,旗面依然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但肩膀终于不用受罪了。
“殿下,前面有个村子,要不要歇歇脚,让弟兄们喝口水?”赵老根策马跑上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正月里的北方冷得要命,但跑了这么久,连他都出了一身汗,更何况身后那些士兵。
“不停...”李默头都没回。
赵老根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马不停蹄地跑了将近两个时辰,日头从东边升到了头顶。
队伍经过一条小河,河面还结着薄冰,冰层在阳光下泛着白晃晃的光,像一面长长的镜子从东边铺到西边,看不到头。
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来晃去,像老人颤抖的手指。
李默勒住马,翻身下来,牵着马走到河边。
黑马低下头,用蹄子踩破冰面,冰层“咔嚓”一声裂开,碎冰向四周扩散,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它把嘴伸进冰水里,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喝了几口抬起头,打了个响鼻,水珠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身后的骑兵们陆续下了马,牵着马到河边饮水。
有人在河边蹲下捧水洗脸,冰水刺骨,洗得龇牙咧嘴,但洗完之后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有人从马背上解下水囊,灌满了又挂回去。
有人拿出干粮,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喂马。
赵老根蹲在河边,把手伸进冰水里洗了洗,水凉得像针扎,他“嘶”了一声把手缩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殿下,照这个速度,今天傍晚就能到蓟县。”
他走到李默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嗯...”
赵老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殿下,到了蓟县,咱们是先扎营还是直接打?”
“先看...”李默说。
赵老根琢磨了一下“先看”的意思,没琢磨透,但没再问了。
殿下的打法他从来都琢磨不透,反正跟着打就是了。
休息了不到两刻钟,李默翻身上马。
他站在河边,往东北方向看了一眼。
天边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到。
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不到两百里外,有一座城,城里有三万多人在等着他。
那些人穿着铠甲,拿着刀枪,弓箭上弦,枕戈待旦。
他们以为他会来攻城。
他们错了。
李默策马冲了出去。
黑马的四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
二月二十一日,傍晚。
蓟县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不高,但很厚。
大青石砌的墙基,上面是夯土的墙体,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
城头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座敌楼,木制的结构,顶上覆着黑色的瓦片。
敌楼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盯着城外的平原。
城门紧闭。
城门外没有护城河,只有一条干涸的壕沟,沟底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城墙上站着士兵,穿着铠甲,手里拿着长矛和弓箭,在暮色中像一排排黑色的剪影。
李默勒住马,站在距离城门五里外的一处土坡上。
五百三十六名骑兵在他身后列队,马蹄在冻硬的泥地上刨出深深的蹄印,马的鼻子里喷着白气,在暮色中一团一团的,像云。
天色渐渐暗了。
蓟县城墙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火龙横卧在平原上。
城外的几座大营里也点起了火把,星星点点的,铺了很大一片。
赵老根策马跑上土坡,把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睛往蓟县方向看了半天。
他看不太清楚,只看到黑乎乎的一大片,像一头蹲伏的巨兽趴在平原上。
“殿下,罗艺的兵马不少,光是城北大营就不小,少说也能容纳万把人。”他放下手,揉了揉被暮色刺得发酸的眼睛。
李默没有说话,看着远处,目光从那座城移到城北大营,从城北大营移到城东大营,从城东大营移到城南城西。
他在数火把的数量,在算营帐的规模,在估敌军的兵力。
罗艺的兵马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但他不在意。
“赵老根。”
“末将在。”
“在城外找个地方扎营,离城远一点,不要让城上的哨兵看到。”
“是!”赵老根调转马头,跑下土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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