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话,李文忠忽然沉默了下来。
他垂下眼帘,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搁在被子上的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被角。
过了好一会,他才重新抬起头,看着刘策的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恳切。
“刘先生。”
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托付大事时才会有的郑重:“我知道你在陛下面前很有分量,李某想求你一件事情,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一二?”
刘策看着他的表情,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点了点头:“曹国公请说,只要不违背我的原则,自然没有二话。”
李文忠似乎松了一口气,嘴角那丝笑意变得有些苦涩,也有些看破一切的释然。
他把目光从刘策脸上移开,望着床帐顶,声音放得很缓,像是怕说快了会漏掉什么重要的东西:“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这背疽折磨了我好些年,肺病也越来越重,就算今日侥幸被你拉了回来,往后的日子只怕也不多了。
李某平生没有什么大惧,唯独放心不下我这个儿子,景隆这孩子,虽然有些小聪明,却是天生一身纨绔之气,才能也未必服众。
往后他承了我的爵位,在京中行走,难免得罪什么人,若没有人在关键时候拉他一把,我怕他...”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有把后面的半句说出来。
但刘策明白他想说的每个字。
李文忠这是在托孤。
他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想给儿子在朝中找一个靠山。
而他想来想去,想到了刘策,这个能在朱元璋面前说上话、跟太子称兄道弟、让皇太孙心甘情愿当小药童的人。
刘策的官职只是个小小的七品文林郎,但李文忠的眼睛毒得很,他看得清楚:在洪武朝的分量,从来不看官职品级。
“我愿以全府一半家产,酬谢刘先生。”
李文忠把目光重新转到刘策脸上,语气笃定:“只需刘先生在关键时候帮景隆说一句话,李某便感激不尽。”
刘策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一弯,笑了。
李文忠怔了一下。
他完全没料到刘策会在这个时候笑。
他正在托付身后事,说得掏心掏肺,连家里的账本数目都在脑子里盘算好了,对方却笑了?
这对吗?
“曹国公。”
刘策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干净:“我看,还是别让我来照顾李公子了。”
李文忠的心猛地一沉,以为刘策要拒绝,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追问,就听见刘策不紧不慢地接上了下一句。
“还是你自己来照顾他吧。”
李文忠愣住了。
他自己来照顾?怎么照顾?
他连自己还能撑多久都不知道,怎么照顾儿子?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的病情,可刘策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曹国公的运气还算不错。”
刘策站起身来,踱到床边,低头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小事:“不管是肺痨还是背疽,都算不上是绝症,刚才我不是说了吗?你的背疽已经被我彻底解决掉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掰,遍数李文忠现在的身体情况,以及那几样看似要命,其实不难搞的病症。
“第一,背疽,已经彻底解决,以后不会再犯了。”
掰下一根。
“第二,肺痨,并不严重,我回头给你开几副药,配上雾化治疗,三个月就能好透。”
掰下第二根。
“第三,等这两样都治好之后,你再给我养上半年的身子,那就万事大吉。”
他把最后一根手指也收了起来,笑了笑:“等到时候,你应该就能恢复成当年那个在战场上七进七出的李将军了。”
李文忠瞪大了眼睛。
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听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了。
自从背上那个毒疽第一次发作起来,无数太医来看过,摇头的摇头、叹气的叹气,话都说得委婉,但意思都差不多。
这病,难,能拖一天是一天。
曹国公务必保重身体。后来肺病也来了,太医们脸上的表情就从难变成了彻底没希望。
他自己也觉得这副身子已经成了半截入土的朽木,唯一的念想就是把儿子托付好。
可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在不到两刻钟的时间里,把他身上最要命的两样病全都判了能治。
而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些风寒类的小病一样。
他死死地盯着刘策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没找到。刘策看着他的眼睛,表情认认真真,甚至还带着一丝困惑,好像在说:“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能把你治好?”
李文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得又长又稳,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好多年没能这么顺畅地吸进一口气了。
胸口那股子常年压着的闷痛感轻了许多,背后那个让他日夜不安的毒疽也不再一跳一跳地胀痛,变成了一种清清爽爽的隐隐发痒。
他很熟悉,那是伤口在愈合的感觉。
他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了他第一次上战场时朱元璋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保儿,你别给咱丢脸。”
想到了常遇春教他使枪时的粗嗓门,想到了那些已经埋在黄土底下的老兄弟。
他还想到自己的儿子。李景隆今年才十几岁,连胡子都没长呢,要是自己现在就撒手走了,谁来教他怎么在这座吃人的京城里活下去?
可如果他还能再活二十年,那就不一样了。
二十年后李景隆就是个三十多岁的壮年人了,该吃的亏都吃过了,该长的记性都长全了,再不成器也早就被他亲手锤打成材。
而他甚至还能活到看着孙子出生,看着孙子学会叫爷爷,像当年朱元璋教朱标那样,把孙子抱在膝盖上,教他怎么用弓箭怎么骑马。
那些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等不到的事情,忽然之间,又有了盼头。
李文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他没有让那东西掉下来。
他是武将,武将不在人前掉泪,这个规矩他已经守了半辈子。
他只是从被子里伸出那只瘦得皮包骨的手,对着刘策慢慢地、用力地拱了拱手。
那只手还在微微发颤,不只是疼的,还有剧烈的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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