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英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好泄气地坐了下来。
他忍不住嘟囔道:“上回颍川侯从外面带回来一坛子烧酒,说是过年没喝成,特意给我留的。我
打开闻了一下,那叫一个香啊,结果你猜怎么着?我一口没喝,就那么闻了半炷香的工夫,然后把坛子还给他了。
贤弟你知道那一刻我是什么感觉吗?我觉得自己他娘的连个酒鬼都算不上,顶多算个闻酒鬼啊。”
刘策被这个闻酒鬼逗乐了,笑出了声:“行了,别跟我这诉苦了,你现在能正常吃饭就知足吧。
你想想你刚开完刀那会,连水都不敢让你多喝,现在能好端端坐在这惦记酒肉,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沐英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胃。
那里原本有一个肉眼看不见的病灶,像一根扎在身体里的暗刺,让他日日夜夜寝食难安。
而如今,暗刺拔掉了,伤口愈合了,他重新能骑马、能带兵、能大口吃饭。
嗯,虽然刘策不让他吃太撑。
但比起之前的情况,属实是一个地狱一个天堂。
“是啊。”
沐英的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抬头看着刘策,眼里涌动着一种极深的感激:“贤弟这份恩情,做哥哥的这辈子还不清,要不是你,我沐英现在怕是已经躺在棺材里了。”
他顿了一下,忽然咧嘴一笑:“不过话说回来,也是我命不该绝啊,天底下除了你刘策, 那里还去找这种仙人手段的大夫?那我可不就是必死无疑了么?
做哥哥的也不说什么虚伪的话,你以后在南京缺什么,只管差人来云南要,我这别的不多,茶树多、菌子多、马多,上次你说你府上几位小殿下玩得欢,他们若是喜欢骑小马,我挑几匹性子温顺的让沐春给你们送去。”
刘策摆了摆手:“客气什么,我救你是因为你值得救,云南不能没有你西平侯,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你标弟在信里亲口说的。”
提到朱标,沐英的眼神更暖了。
朱标一个月前离开云南回南京,走的时候拉着沐英的手,反复叮嘱他要听刘策的话、别急着上马打仗、把身体彻底养好再说。
那啰嗦劲,活像老太太嘱咐远行的儿子。
沐英当时嘴上嫌他烦,回头却把那些话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
虽然他年纪大了不少,但他和朱标的感情是极好极好的。
历史上就是因为朱标去世,沐英伤心呕血,彻底病重不治的。
可见哥俩这关系确实是没的说了。
“标弟回南京这一路,也不知走得顺不顺利。”沐英说。
“他写信回来了,说是路上风景好,游山玩水慢慢走,不着急,到了湖广还停了两天,考察了一下当地的春耕。”
刘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他这个人,走到哪都忘不了政务,说是回去不着急,结果路上把湖广的春耕折子都写好了。”
沐英乐了:“标弟从小就这样,那年他十五岁,跟徐达叔父去山东练兵,回来的时候写了厚厚一本行军纪要,愣是把徐叔父都给看惊了,陛下为此乐得合不拢嘴,说咱儿子日后必是一代明君。”
“现在有了内阁制,他倒是能松快不少了。”刘策点了点头。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话题从朱标聊到南京的局势,再聊到阿鲁台最近的进展。
这几个月里,刘策亲自带兵把云南剩余的那些顽固部落挨个打了一遍。
有些负隅顽抗的,直接连根拔掉,杀就完事了。
有些见势不妙主动投诚的,便纳入屯田编户。
加上朱标向朱元璋汇报了汉化改造的计划,老朱二话不说就批了,还从南京拨了一批文吏和教习星夜赶往云南。
阿鲁台跑前跑后地当他的云南诸部宣慰使,忙得脚不沾地,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却好得不得了。
每次回来跟刘策汇报完,眼睛都亮晶晶的,表示:“秦国公放心,如今那些首领们可比从前听话多了,一个个都把儿子送到大理城来读书了。”
“这小子。”
沐英当时评价道:“用你的话说,就是太想进步了。”
刘策笑而不语。
太想进步,是好事,太想进步的人用起来最顺手。
时间就在这样平静而忙碌的日子里流走。
等到刘策终于把云南的事情全部收尾,准备回南京的时候,已经是洪武十七年四月。
云南的四月,已是繁花似锦。
苍山上的杜鹃开得正盛,一团团一簇簇,远远望去像山间燃起了淡粉色的火。
洱海的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偶尔有白鹭掠过水面,带起一圈圈涟漪。
不过风景虽好,却也该离开了。
他在云南的使命,也都已经结束了。
沐英等人自然是万分不舍的,但也没什么办法,毕竟刘策的地位在这摆着,而且陛下都亲自来信,询问刘策什么时候回去了。
很显然,自己的义父陛下,对刘策那是相当喜爱,这么问,那就是想刘策了,想让他回去了。
他这个当下属,当义子的,也不能拦着不是?
所以就只能顺着刘策了。
离开的前一天,西平侯府张灯结彩,摆了一场送行酒宴。
这宴会规模不小,但也不算铺张。
正厅里摆了三桌,主桌上是刘策、朱清宁、沐英、沐春,还有傅友德、郭英、王弼三位老将。
侧厅另开一桌给跟着刘策一起来云南的锦衣卫和护卫。
院里还有几桌,坐的是大理城中的各级官吏和地方士绅。
沐英今天格外兴奋。
他穿着件崭新的藏蓝色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神抖擞。
虽然刘策禁止他多喝酒,但他还是给自己倒了一小罐米酒。
那玩意儿度数低得跟水差不多,端在手里,时不时抿一口,过过嘴瘾。
“诸位!”
沐英站起来,端着那一小罐米酒,声音洪亮地开了场:“今日这顿酒也不为别的,就为给咱们的秦国公,我沐英的贤弟送行!”
他话音一落,满堂响起了齐刷刷的喝彩声。
傅友德、郭英、王弼三位老将更是带头叫好,那架势不像是给上司送行,倒像是给自家人庆功一样。
也就在这种场合下,这些位老将才毫无架子和谱子,因为都是自己人。
其实也差不多。
刘策在云南这小半年,跟他们出生入死,感情早就不是普通的上下级那么简单了。
不过只是刘策觉得很奇怪,明明是给自己送行,这群人还一脸叫好的样子就很奇怪。
怎么着?我走了你们这么高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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