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先后折返回贫民窟的破旧土屋,院门轻掩落闩,将外头市井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屋内不点灯火,只凭窗洞漏进的朦胧天光,几人靠墙根席地而坐。方才敲定城西老杂货铺当作秘密据点,论格局地势、地窖藏物、街巷退路,皆是无可挑剔。可欢喜刚起,现实难处便沉甸甸压在了众人心头。
王三眉头紧锁,语气透着几分凝重无奈:“铺面虽好,可方才托老街坊悄悄打听,屋主规矩极硬,乱世里怕空置折损,要求一次性预缴半年租金,还要另付一笔修缮押金。咱们如今手头盘缠有限,根本凑不齐这笔数目。”
这话一出,屋内气氛瞬间沉凝下来。
一行人从奉天潜入冰城,投身隐秘抗日行动,随身所带银钱本就不多。连日糊口度日、添置粗布衣衫与零碎杂物,早已耗去大半。眼下冰城被日伪管控得如同铁桶,大街小巷岗哨密布,便衣暗探蛰伏在茶楼酒馆,四处盯梢陌生面孔。
他们本就是外来生人,身份敏感、如履薄冰,既不敢上街务工筹钱,也没法向市井商户私下拆借。贸然开口借钱,极易惹人猜疑底细,一旦风声落到便衣耳中,整个建据点的谋划都要全盘落空。
江影神色沉静,一语点破僵局:“正经门路,半分银钱也筹不来。可这间带地窖的杂货铺,是我们筛了四五处门面才敲定的上好选址,一旦被旁人抢先租走,再想寻一处格局相当、退路周全、宜藏人议事的据点,往后再无机会。”
韩飞攥紧拳头,沉声道:“总不能眼睁睁错失良机。咱们冒着生死风险潜回冰城,本就是为扎根落脚、暗中抗敌,岂能被几两银子绊住脚步?正经路走不通,就得另寻稳妥法子。”
高振东指尖轻叩膝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沉稳:“这几日大家分头踏勘全城街巷,谁若留意到城里借着乱世横行市井、盘剥商户、家底殷实的地头蛇,不妨直言。”
这时,一直默然思索的道治缓缓抬眼,压低嗓音开口:“这几日我在城西踏勘铺面,特意留心过当地市井纠葛。西巷地界,有个外号崔老歪的地头蛇,在周边一带气焰极盛。”
众人闻声齐齐看向他,静心倾听。
道治条理分明,缓缓细说:“这人早年本是市井泼皮无赖,日寇侵占冰城、世道大乱之后,他趁机攀附日伪势力,霸占城西市集摊位,拿捏摆摊小贩,勒索临街各家铺面。平日里靠着欺压安分街坊、层层盘剥商户,捞了大把不义之财,家底十分厚实。”
“我这几日来回穿梭城西巷弄,早已把他性子摸得通透。崔老歪天生欺软怕硬,只敢拿捏老实百姓,遇上气场强硬的生人,立马心虚气短、没了气焰。他本身毫无硬气底气,敢在城西横行霸道,全靠私下巴结讨好伪军队长二狗,借着伪军的势力给自己撑腰。平日里但凡遇上镇不住的麻烦,第一念头便是派人去找二狗搬救兵。”
道治目光笃定:“咱们绝不滋扰穷苦百姓,也不无故惹是生非。眼下据点租金缺口迫在眉睫,不妨深夜登门,向崔老歪临时挪借一笔银钱。他手里的钱财,全是盘剥市井百姓的民脂民膏,借来用作租铺、修整据点、置办抗日物资,理所应当,算是取之于不义,用之于家国大义。”
高振东微微颔首,守住行事底线:“咱们立身有分寸,不做市井劫掠之事。只以周转应急为由,向他征借刚好够半年租金加押金的银钱,凑齐便适可而止。不露真实身份,不闹大动静,不惊动日伪密探,只求安稳租下铺面、扎稳根基。”
王三思虑周全,谨慎提醒:“崔老歪事事倚仗伪军队长二狗,咱们深夜登门借钱,他本就胆小心虚,十有八九会暗中派人去向二狗求援,想借伪军势力压制我们。”
“正中下怀。”高振东目光陡然一凛,语气沉稳凌厉,“二狗带着伪军驻守城西街巷,平日里助纣为虐、为虎作伥,欺压市井良民,本就是咱们潜藏布局的一大隐患。他若借机主动露面,我们正好顺势拿捏,既解租金燃眉之急,也借机敲打这帮汉奸走狗,扫清据点周边的祸患。”
主意就此敲定,高振东当即低声分派任务,条理清晰:“今夜亥时过后,街巷行人绝迹,正街伪军巡逻也会稍稍懈怠。我带道治、韩飞三人,趁夜色掩护,潜往西巷崔老歪宅院登门说事。”
“王三留守这间土屋,隐在巷口暗处望风,紧盯巡警动向、便衣窥探,一旦察觉异常,立刻暗中示警。”
“江影依旧守好临时落脚点,备好疗伤药品,静观周遭街巷异动,若遇突发变故,随时准备暗中接应。”
几人齐齐压低嗓音应声领命,分工明确、排布周全,没有半分拖沓。
白日渐渐落幕,暮色沉沉笼罩冰城。街巷间市井叫卖声慢慢消散,家家户户紧闭门窗,长街渐渐冷清萧瑟。唯有街口日伪岗哨的灯火孤零零摇曳,皮靴踏地的沉重声响,时不时从远处传来,透着一股压抑到骨子里的肃杀。
亥时刚过,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高振东、道治、韩飞三人换上朴素粗布衣衫,敛去周身锋芒锐气,借着屋舍暗影、偏僻窄巷一路潜行。专挑巡逻盲区行走,避开东西正街固定岗哨,绕开茶楼酒馆里蛰伏的便衣暗探。
沿途偶尔撞见夜间流动巡逻的伪军,三人立刻贴墙隐入墙角暗处,屏住气息。待散漫的皮靴声渐渐走远,才再度稳步前行。
一路谨小慎微、避影潜行,不多时,三人悄然抵达西巷深处。
巷尾僻静一隅,孤零零立着一座独门小院,院墙不算高大,院内亮着一盏昏黄油灯。隔着院墙,隐约能听见里面划拳喧闹、嬉笑吹嘘的粗鄙声响,不用多想,正是崔老歪的宅院。
三人彼此递了个眼神,趁巷内无人走动,身形微微一晃,借着夜色掩护轻巧翻入院墙,落地轻如落叶,没发出半分异响。
堂屋内,崔老歪正陪着两名狐朋狗友围桌酣饮,桌上酒菜狼藉一片。几人喝得满脸通红,满嘴狂妄吹嘘,气焰嚣张跋扈。
崔老歪端着酒碗,满脸蛮横得意:“如今冰城日本人说了算,有伪军队长二狗给我撑腰,这一片地界就得我说了算!摆摊的、开店的,谁敢不乖乖孝敬?稍有半点不听话,我一句话,就让伪军上门找茬,谁也扛不住!”
话音刚落,屋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
夜风裹着巷内寒意灌进屋中,桌上灯火猛地剧烈摇曳。三道沉静挺拔的身影默然立在门口,气场凛然,目光锐利如寒刃,瞬间压得屋内所有喧闹戛然而止。
崔老歪几人酒意瞬间惊醒大半,慌忙拍桌起身,强装凶狠,色厉内荏地喝问:“你们……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深夜私闯民宅,简直无法无天!”
高振东缓步踏入屋内,目光平静落在他身上,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分量:“崔老板不必惊慌。我们打算在城西盘下一间铺面,做点安分营生,眼下经费周转不开,特来登门,向你临时挪借一笔银钱,补足周转缺口,绝不多取分毫。”
崔老歪一听是上门借钱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立刻摆起地头蛇的蛮横架子:“我与你们素不相识,凭什么借钱给你们?赶紧给我出去!再敢胡搅蛮缠,我立马找人来拿你们!”
道治往前踏出半步,语声冷静淡漠,句句直击要害:“这几日我们常在城西走动,你霸占市集、勒索商户、盘剥街坊的所作所为,我们看得一清二楚。你兜里积攒的,全是市井百姓的血汗不义之财。”
“我们从不为难穷苦安分之人,只向你这类借乱世敛财牟利的人暂借应急。你安分拿出银钱,彼此相安无事;若是执意推搪,对你往后在城西立足,没有半点好处。”
崔老歪本就是欺软怕硬的性子,平日里只敢拿捏老实乡民,此刻见三人气场沉稳、眼神凌厉,绝非寻常市井流民,心底早已发虚,嚣张气焰瞬间矮了大半。可让他白白掏出大把现银,又心疼得如同割肉,一时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进退两难。
他眼珠飞快一转,当即生出鬼主意。
自己能在西巷横行无忌,全靠伪军队长二狗做靠山。二狗手下领着一队伪军,持枪巡街,在这一片权势不小,寻常百姓根本不敢招惹。眼下自己压不住这伙陌生人,不如先假意敷衍拖延,暗中派人溜出宅院,赶往伪军驻地给二狗报信,搬救兵前来撑腰。
到时候既能保住自家银钱,还能借着伪军势力拿下这几人,反倒能在街坊面前立住自己的威风脸面。
心念打定,崔老歪立刻换上一副畏缩讨好的嘴脸,陪着小心赔笑:“几位好汉息怒,有话好商量。既然是周转急用,我自然愿意帮衬,只是家中现银都收在内屋库房,容我进去慢慢清点,给几位凑齐数目便是。”
说着便故作慌张起身,假意往后屋挪动,实则暗中打算遣人翻墙出去,火速去找伪军队长二狗求援。
高振东三人阅历深厚,一眼便看穿了他那点浅薄心思,彼此眼神交汇,全都不动声色,任由他暗中布局。
众人心里透亮,崔老歪这种市井无赖,遇事唯一的依仗,就是依附伪军走狗。既然他执意要搬救兵入局,倒也省了咱们另行打探布局。
索性静静等候,看他如何引来二狗,再顺势掌控全局。
屋内灯火昏黄摇曳,映得各人心思各异。窗外寒风穿巷呼啸,夜色越发深沉,整座冰城都笼罩在日伪的阴冷管控之下。
西巷这座小小宅院之中,一场临时挪借的对峙才刚刚拉开帷幕。市井地头蛇心怀鬼胎,暗遣人手搬伪军救兵;抗日志士从容静观变局,胸有成竹静待猎物入局。一场牵扯市井无赖与汉奸伪军的暗中较量,已然在沉沉夜色里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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