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檀香缭绕。
郡王郡延迟站在文官队列的前列,身着紫色蟒袍,腰悬玉带,年约三十五六的年纪,眉宇间却已沉淀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脚下金砖的缝隙间,看似平静,实则耳中正捕捉着朝堂上每一个细微的声音。
“陛下,臣有本奏!”
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寂静。户部尚书张廷玉手持笏板出列,花白的胡须随着说话微微颤动:“今岁江南水患已平,各地税赋征收顺利,国库充盈,实乃陛下圣德感天,万民之福。”
龙椅上的皇帝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郡延迟的眉头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江南水患?他上个月收到的密报分明写着,淮河沿岸仍有三个县的堤坝未修,灾民流离失所者数以万计。张廷玉口中的“已平”,不过是欺上瞒下的官场套话罢了。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何人喧哗?”御前太监尖声喝道。
一名侍卫匆匆入殿,单膝跪地:“启禀陛下,宫门外有一老妇,自称从青阳县来,要呈递血书!”
“血书”二字一出,满朝文武顿时哗然。
郡延迟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殿门方向。青阳县——那是距离京城八百里外的边陲小县,地处三省交界,山高皇帝远,历来是官场腐败的重灾区。
“带进来。”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片刻后,两名侍卫搀扶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走进大殿。那老妇约莫六十岁年纪,头发花白散乱,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沟壑。她手中紧紧攥着一块白布,布上暗红色的字迹斑斑驳驳,在殿内明亮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老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民妇王氏,青阳县人氏。”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乡音,“民妇的儿子、儿媳,还有三个孙儿……全死了!”
殿内一片死寂。
王氏颤抖着展开手中的白布,那布约三尺长,一尺宽,上面用血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字迹歪斜,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但每一笔都透着绝望的力量。
“青阳县令周扒皮……不,周县令,勾结本地豪绅赵百万,强征赋税,每亩地要交三斗粮,交不出就抢人抵债。”王氏的声音越来越凄厉,“我儿子不肯,被衙役活活打死在田埂上。儿媳去县衙喊冤,被……被那些畜生拖进后堂,三天后扔出来时已经没气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我那三个孙儿,最大的才八岁,最小的刚会走路。他们饿得皮包骨头,我去山里挖野菜,回来时……回来时……”
老妇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滚滚而下。
郡延迟感到胸口一阵发闷。他看见那老妇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渍——那血书,恐怕真是用指尖的血一字一字写出来的。
“后来呢?”皇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后来……”王氏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后来赵百万家的狗冲进我家院子,把我三个孙儿……活活咬死了。”
“砰!”
郡延迟身旁的刑部侍郎李大人手中的笏板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满朝文武,无论清流浊流,此刻脸上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民妇苟活至今,走了八百里路来到京城。”王氏再次重重磕头,额头已经渗出血来,“只求陛下为青阳县三万百姓做主!那周扒皮……那周县令,去年已经因为‘政绩卓著’升任知府了!现在接任的县令姓叶,也是个贪官,才上任三个月,就搜刮了五千两银子!”
五千两。
郡延迟在心中默算了一下。一个边陲小县的县令,年俸不过四十五两。三个月五千两,这意味着什么,朝堂上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荒唐!”张廷玉忽然厉声喝道,“一个疯妇的胡言乱语,也敢拿到金銮殿上污蔑朝廷命官?陛下,竟有此等人,应当立即杖责驱逐!”
“张大人此言差矣。”
郡延迟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殿内的窃窃私语。
他缓步出列,走到王氏身旁,弯腰捡起了那块血书。白布入手微沉,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但字里行间透出的绝望,却像针一样刺进他的眼睛。
“这血书上的字迹,虽然歪斜,却一笔一画极为认真。”郡延迟将血书举高,让更多人能看见,“若是疯妇胡言,何必用血来写?若是诬告,何必要走八百里路来到京城?”
他转向皇帝,深深一揖:“陛下,臣请旨,彻查青阳县贪腐一案。”
龙椅上的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郡延迟和张廷玉之间来回扫视。最终,他缓缓开口:“郡王所言有理。此事……就交由郡王暗中查访,若有实据,再行定夺。”
“臣遵旨。”郡延迟躬身领命。
退朝后,郡延迟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文渊阁。他是先帝幼子,当今皇帝的亲弟弟,自幼聪慧过人,十八岁便受封郡王,掌管刑名监察之事。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官场黑暗,也亲手处置过不少贪官污吏。
但像青阳县这样惨烈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文渊阁内藏书万卷,郡延迟径直走向存放地方志和官员档案的区域。守阁的老翰林见他来了,连忙起身行礼。
“我要青阳县近十年的所有卷宗。”郡延迟淡淡道。
“是,王爷。”
半个时辰后,郡延迟坐在窗边的书案前,面前堆满了泛黄的卷宗。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在纸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先翻开了青阳县的县志。这个县地处三省交界,土地贫瘠,多山少田,百姓多以采药、狩猎为生。按县志记载,全县在册人口三万两千人,但郡延迟知道,这种边陲之地,实际人口往往远超在册之数——那些没有户籍的流民、山民,根本不会被计入。
接着是赋税记录。青阳县每年的税赋定额是白银八千两,粮食两千石。但近五年的记录显示,实际征收数额都在定额的两倍以上。多出来的部分,账目上写着“地方杂捐”、“修桥铺路费”、“剿匪安民税”等名目。
郡延迟冷笑一声。这些名目,他太熟悉了。每一个背后,都是百姓的血汗。
最后,他翻开了官员考评档案。前任县令周文昌,在青阳县任职五年,每年的考评都是“优等”。三年前因“治理有方,百姓爱戴”被提拔为知府,如今正在江南富庶之地享福。
而新任县令叶泽宇的档案,则让郡延迟多看了几眼。
叶泽宇,字明远,湖广人士,寒门出身。三年前进士及第,二甲第十七名。初授翰林院编修,一年后因“性情刚直,不谙世故”被外放为青阳县令。档案上的评语写着:“学问尚可,然不通实务,需多加磨砺。”
一个寒门出身的进士,被贬到边陲小县,三个月就贪污五千两?
郡延迟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王氏那张布满风霜的脸,还有血书上那些歪斜的字迹。三个孩子被狗咬死——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而是丧尽天良。
但他也清楚,仅凭一纸血书,动不了一个县令,更动不了背后可能存在的保护伞。朝堂之上,张廷玉那番话虽然冷酷,却代表了一大批人的态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方上的事,只要不闹到京城,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他是郡王,是先帝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要替朕看着这天下”的郡王。
“王爷。”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郡延迟睁开眼,看见自己的贴身侍卫统领陈锋站在门口。陈锋年约四十,面容冷峻,左脸颊有一道刀疤,是当年护卫郡延迟时留下的。
“进来。”郡延迟坐直身体。
陈锋快步走进,压低声音:“王爷,青阳县那边有消息了。”
“说。”
“我们的人暗中查访,发现那个叶泽宇……确实不简单。”陈锋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他上任三个月,县衙的账面上就多了五千两银子。但这笔钱的去向很蹊跷——其中两千两用于‘修缮县学’,一千五百两用于‘加固河堤’,还有一千两是‘赈济灾民’。”
郡延迟接过密报,快速浏览。账目记录得很详细,每一笔支出都有时间、地点、经手人。但越是这样,越显得可疑——一个贪官,会把贪污来的钱用在正途上?
“还有更奇怪的。”陈锋继续道,“叶泽宇几乎每晚都宴请本地豪绅,赵百万、钱老爷、孙员外……这些人轮流做东,在县衙后堂饮酒作乐。但每次宴席结束后,叶泽宇都会独自在书房待到深夜。我们的人设法接近过书房,听见里面传来打算盘的声音。”
打算盘?
郡延迟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个县令,深夜在书房算账?算什么账?
“百姓那边呢?”他问。
“百姓……”陈锋犹豫了一下,“百姓对叶泽宇的评价很复杂。有人说他是贪官,和以前的周扒皮没什么两样。但也有人说,他修了县学,请了先生,穷人家的孩子也能去读书。还有人说他暗中给遭灾的人家发过粮食。”
复杂。
郡延迟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一片血红。他想起了王氏的血书,想起了朝堂上张廷玉那张道貌岸然的脸,想起了皇帝那句“暗中查访”的旨意。
这个叶泽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是贪官,为何要把钱用在修学、筑堤、赈灾上?如果是清官,为何要夜夜宴请豪绅,账面上又凭空多出五千两银子?
“王爷,接下来怎么办?”陈锋问道。
郡延迟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准备一下,我要派御史去青阳县。”
“御史?”陈锋一愣,“王爷,此事陛下只说暗中查访,若派御史公开巡查,恐怕会打草惊蛇。而且……朝中那些人,不会坐视不管的。”
“我就是要打草惊蛇。”郡延迟的声音冷了下来,“蛇藏在草丛里,你怎么知道它有多大?只有把它惊出来,才能看清它的真面目。”
他走回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的奏折上写下几个字:荐监察御史林清源巡查青阳县。
林清源是他的门生,年方二十八,却已官至监察御史。此人刚正不阿,心思缜密,最重要的是——他不属于朝中任何一派,只认理,不认人。
“让林清源明日来见我。”郡延迟将奏折递给陈锋,“告诉他,此去青阳县,只有一个任务:查清真相。无论涉及到谁,无论背后有多大势力,都要一查到底。”
“是。”陈锋接过奏折,转身离去。
郡延迟重新坐回椅中,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他知道,这道奏折一旦递上去,朝堂上必然又是一场风波。张廷玉那些人,不会允许一个御史去查他们可能庇护的县令。
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有些血,不能白流。
与此同时,京城西郊的一处宅院内,监察御史林清源正准备就寝。他刚脱下官服,就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谁?”
“林大人,有您的信。”仆人的声音有些紧张。
林清源皱了皱眉,这么晚了,谁会送信来?他打开门,接过仆人递来的信封。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署名,也没有火漆封口。
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就:
“青阳县水太深,莫要蹚这浑水。叶泽宇之名,已入死局。若执意前往,恐有去无回。”
林清源的手微微一颤。
纸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一滴墨渍,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http://www.xvipxs.net/209_209036/7208015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