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今天还在摆烂
蜀山剑派上下皆知,那个纨绔弟子李逍遥终日不务正业,除了饮酒逗鸟便是偷懒躲罚。
殊不知他是千年难遇的“天漏之体”,所有修为一旦入体,不过三日便会消散如烟。
直到那日隐仙派蛇妖少主潜入蜀山盗取至宝,重伤坠落于他饮酒的后山庭院。
众人追杀而至,李逍遥醉眼朦胧,信手挥出一剑——
霎时间,山河变色,整个蜀山剑阵竟随那一剑齐齐轰鸣!
晨光未透,蜀山七十二峰还浸在沉沉的、墨蓝的夜色里,只有最高的天枢峰顶,被第一缕挣扎出来的金芒勾勒出锯齿般凌厉的轮廓,像一柄勉强出鞘半寸的巨剑,寒意森森。
“铛——铛——铛——”
悠长浑厚的钟声从天枢峰顶滚落,撞碎了山间粘稠的寂静,一层层涤荡过叠翠的群峰、奔流的涧溪、缭绕的云海,最后抵达蜀山剑派外门弟子聚居的“演武坪”时,已变得有些遥远而疏离,但其中的肃穆与催促,依旧不容错辨。
演武坪上,数千身着统一月白劲装的少年男女早已列阵整齐。山风料峭,拂动衣袂,猎猎作响,却带不起多少杂音。每个人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杆新淬过的枪,年轻的脸庞绷着,目光灼灼,望向广场前方高台。
高台上,负手立着今日轮值督导早课的传功长老,周清玄。他身形瘦削,一袭纤尘不染的玄色道袍,衬得面容越发清癯冷峻,三缕长须随风微动,眼神扫过台下,如寒潭深水,不起波澜,却让每一道触及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垂低三分。
“吐纳天地灵气,淬炼筋骨神魂,乃我辈剑修根基。”周长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地送入每个弟子耳中,字字如冰珠坠玉盘,“引气、炼体、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道、大乘……一步一登天,一步一雷劫。懈怠一分,便落后千里,他日魔劫临头,剑锋不利,身死道消是小,辱没蜀山万年清誉是大!”
他稍顿,目光如电,掠过台下几个因彻夜用功而显出些微疲态的弟子,在他们骤然绷紧的身形上停了停,才继续道:“今日早课,先练‘蜀山基础炼气诀’三百周天,再习‘流光剑法’前三十六式,各人需引动剑光分化,至少三缕,方算合格。开始!”
“喏!”
数千弟子齐声应诺,声震峰峦。随即,演武坪上气息陡变。浅浅的、各色微光自一个个挺立的身体上升腾而起,大部分是初生的乳白,间或夹杂几缕淡青、微黄,那是资质与修为略有不齐的体现。空气开始流动,无形的灵气被牵引、撕扯,汇成涓涓细流,没入那些年轻而饥渴的躯体。很快,利剑出鞘的铮鸣接连响起,起初有些杂乱,渐渐汇成一片清越的海洋,道道或明亮或暗淡的剑光划破晨雾,交织闪烁,伴随着呼喝与破风之声,肃杀而蓬勃。
周长老身形未动,灵识却已如一张无形大网,笼罩整个演武坪。每一个弟子灵气运转的滞涩,剑招衔接的疏漏,甚至呼吸节奏的紊乱,都逃不过他的感知。他微微颔首,又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这一代弟子,勤勉有余,灵性亦不算差,只是……他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演武坪最边缘,靠近后山云雾的那一小块区域。
那里空着。
与周围热火朝天、剑光缭绕的景象相比,那块空地安静得扎眼。青石地面被晨露打得微湿,泛着冷清的光,边缘一丛野山菊开得没心没肺,嫩黄花瓣上还顶着剔透的露珠。
周长老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复杂情绪,像是早已预料到的漠然,又像是一点被深埋的不豫。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边。
几乎就在他目光移开的同时,演武坪上,那整齐划一的吐纳与剑鸣声中,几缕细微的、压低的交谈声,如同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漾开微不足道却心照不宣的涟漪。
“瞧那边……又是空的。”一个圆脸少年趁着转身挥剑的间隙,朝边缘空地努了努嘴,脸上带着点说不清是鄙夷还是羡慕的神色。
旁边一个高个子少年剑光一敛,嗤笑出声:“李逍遥嘛,不稀奇。这个月早课,他露过几次脸?三次?五次?怕是周长老也懒得点他名了。”
“何止这个月?”另一个面容略显老成的弟子摇头,一边一丝不苟地引导着身前分化出的四缕淡青色剑光,“我入门三年,就没见那位‘李师兄’正经上过几次早课。不是告病,就是溜号,听说不是在醉仙崖喝酒,就是在灵兽园逗他那几只扁虫吃生。”
圆脸少年咋舌:“他就一点不怕?门规森严,像这般懈怠,早该罚去思过崖面壁,或者直接逐出山去了吧?”
高个子少年左右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听说他祖上跟咱们现在的掌门真人,有点极深的渊源……好像是救命之恩还是什么的。掌门真人亲自发过话,只要他不闹出大乱子,就由他去。所以各位执事、长老,也都睁只眼闭只眼。”
“有这等背景?”圆脸少年瞪大眼,“那他还来蜀山作甚?在家当他的逍遥少爷岂不是更快活?”
“谁知道呢。”老成弟子叹了口气,手腕一抖,四缕剑光倏然合一,又猛地炸开,成了五缕,只是第五缕微弱得很,闪烁不定,“不过,入门时测过灵根,听说他资质……嗯,颇为奇特。反正修炼进度,惨不忍睹。入门比我还早两年,现在怕是连引气入体都还没稳固吧?唉,有这般背景,却不思进取,白白糟蹋了机缘,可惜,可叹。”
几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不再多说,专注于眼前的剑招。只是那演武坪边缘刺眼的空白,和那个只存在于传闻与闲谈中的名字——“李逍遥”,像一抹擦不去的淡墨痕,留在了这个秩序井然的清晨。
*
与演武坪隔着数重山峦、一处深涧,蜀山派后山。
这里完全是另一番天地。没有整齐划一的青石广场,没有肃杀凛冽的剑光呼啸,甚至没有多少人迹。参天古木不知生长了几百几千年,枝叶虬结,遮天蔽日,只在缝隙里漏下些支离破碎的光斑,落在厚厚的、积年的腐殖质上,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泥土特有的清腥与淡淡的、某种野花甜腻的芬芳。鸟鸣声也慵懒,啁啾着,从极高极密的树冠深处传来,忽远忽近。
穿过一片幽暗的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突兀探出山壁的天然平台,不大,却极为险峻平整,仿佛被巨人一剑削出。平台边缘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只闻涧水轰鸣,自极遥远处传来,闷雷一般。平台一侧,依着山壁,竟建着一座小小院落。说是院落,其实简陋得很,一圈歪歪扭扭的竹篱笆围着三间灰瓦白墙的屋舍,屋顶茅草有些凌乱,墙角生着厚厚青苔。院里一棵老梅树倒是生得奇崛,枝干如铁,可惜不是花期,只有满树墨绿的叶子。
此地名为“听涛小筑”,名字风雅,实则偏僻清冷到了极点,平日里除了偶尔有执役弟子来送些最基本的米粮用度,鬼影都难见一个。正是那位在演武坪“缺席”的李逍遥,在蜀山剑派名义上的居所。
此刻,小筑那扇吱呀作响的竹扉半掩着。
院内,老梅树下,一张表面被磨得油光水滑的石桌旁,躺着一个人。一袭蜀山弟子标准的月白劲装,穿在他身上却有些松垮,襟口随意扯开些,露出里面淡青色的中衣。他一只手臂屈着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拎着个朱红色的酒葫芦,葫芦口斜斜向下,一线清亮的酒液划着弧线落入他张开的嘴里。有些酒液没对准,顺着他线条明朗的下颌滑落,滚过微微凸起的喉结,没入衣领。
晨光穿过梅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晃动跳跃的光斑。他闭着眼,睫毛很长,在眼下覆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因为沾了酒水,显出润泽的绯色。单看这副皮相,倒是有几分俊俏,只是眉宇间那股子散不去的惫懒,还有周身萦绕的、与这修仙圣地格格不入的闲适酒气,将这俊俏硬生生折成了玩世不恭。
正是李逍遥。
脚边,滚着几个空了的酒壶,式样不一,有新有旧,空气里除了草木气息,更多是醇厚又凌冽的酒香。石桌另一头,扔着把带鞘的长剑,剑鞘是普通的青黑色,毫无纹饰,甚至有些地方漆皮都磨掉了,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质。剑柄上缠的防滑细麻绳也脏兮兮的,浸了油汗似的。
“呼……”
一葫芦酒尽,李逍遥满足地吐出一口带着浓重酒意的长气,手臂一甩,空酒葫芦“哐当”一声,加入脚边同伴的行列。他依旧没睁眼,只咂了咂嘴,嘟囔道:“还是‘烧春’够劲……昨儿老刘头送的那坛‘云液’,淡出个鸟来,还好意思说是三十年陈酿……嗝……”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云海,宽大的袖子滑落,露出手腕。腕骨清晰,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带着点青苍的白。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微湿的石桌面上划拉着,指尖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随即没入石面,了无痕迹。
“唉,这个月例钱又扣光了吧……得,下午去灵兽园看看,能不能从张胖子那儿赊点‘五谷精’喂鸡,顺便逗逗他那只会学舌的绿毛鹦哥……”他自言自语,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睡意,“后山崖边那窝云顶鹤的蛋,是不是快孵了?可别又被那偷嘴的赤尾狐摸了去……得去瞅瞅……”
他声音渐低,似乎又要沉入黑甜乡。山风拂过,老梅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云海翻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亘古如常。
突然,他划动的手指停住了。眼睛依旧闭着,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是不悦,倒像是被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打扰了清静,有些微的不耐。
几乎同时,极遥远处,似乎是从主峰“天枢”方向,传来一声极其短促、极其轻微,仿佛瓷器相击,又仿佛冰层乍裂的“叮”声。这声音混在浩荡的山风、奔雷般的水声、慵懒的鸟鸣里,微不可闻。但李逍遥枕在脑下的手臂,肌肉似乎有瞬间的绷紧。
他闭着眼,歪了歪头,侧耳“听”了那么一刹那。脸上那点不耐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更深的、百无聊赖的漠然。他咂咂嘴,收回在石桌上划拉的手,挠了挠自己散乱束在脑后的头发,咕哝道:“大早上的,也不消停……练剑就练剑,拆房子么……”
他翻了个身,把后脑勺留给可能传来任何响动的远方,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不再理会。
天光渐渐亮透,云海被染上金边。听涛小筑重归寂静,只有均匀悠长的呼吸声,混着酒意,轻轻响着。
演武坪的早课,怕是已近尾声了。
*
蜀山派,丹霞峰,百草阁。
此处与主峰天枢的肃杀、后山的清冷又自不同。地势稍缓,向阳山坡被开辟成层层叠叠的梯田,田垄整齐,灵气氤氲,种满了各式各样的灵药仙草。有的赤红如火苗跳跃,有的湛蓝如宝石凝结,有的枝叶舒展吞吐霞光,有的果实累累异香扑鼻。更有一道温泉自山腹引出,热气腾腾,蜿蜒流过几处特定药圃,滋养着喜湿热的品类。
百草阁并非单一一座建筑,而是一片依山而建的亭台楼阁,飞檐斗拱,掩映在苍翠与药香之中。此刻,在专门处理、晾晒药材的“曝露台”上,一个穿着蜀山低级执役弟子服饰的少女,正背对着入口,蹲在地上,仔细分拣着面前箩筐里还带着湿泥的“地脉紫芝”。
少女身形纤细,即使穿着宽大的粗布执役服,也能看出窈窕的轮廓。一头乌发简单绾了个髻,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固定,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白皙的颈侧。她动作麻利,手指沾着泥污,却十分稳定,将紫芝按照年份、品相、受损程度,快速分到旁边几个不同的竹簸箕里。
阳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阴影。她抿着唇,神情专注,仿佛手中不是沾泥带土的药材,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邱师妹!邱师妹在吗?”一个略显急促的男声从曝露台入口处传来。
少女,邱莹莹,手上动作未停,只微微提高了声音:“在的,陈师兄,何事?”
一个同样穿着执役弟子服饰、面容憨厚的青年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块玉牌,脸上带着点为难和急切:“邱师妹,执事师兄刚吩咐下来,库房里缺的‘寒烟草’和‘赤阳果’得赶紧补上,这是领取凭证,得去后山‘寒雾谷’和‘炎阳坡’采。那边平时去的人少,路也不好走,偏今日轮值的几位师兄师姐都有别的急务……”
邱莹莹分拣完最后一株紫芝,在旁边的布巾上擦了擦手,这才站起身,转向来人。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肤色是常年不见强光的、玉石般的白皙,眉眼如画,一双眸子尤其清澈,像是两泓倒映着山光的深潭,平静无波。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总氤氲着一层极淡的、化不开的雾气,让人看不清真切情绪。
“给我吧,陈师兄。”她声音也清清冷冷,像山涧溪流,“我今日的活计做完了,正有空闲。”
陈师兄松了口气,连忙将玉牌递过去,又叮嘱道:“那两处地方虽还在山门禁制之内,但偏僻得很,偶有低阶妖兽出没,师妹你虽已引气入体,但修为尚浅,千万小心。尤其是炎阳坡,地火余脉躁动,午时前后最为灼热,避开那个时辰为好。”
“多谢师兄提点,我省得。”邱莹莹接过玉牌,指尖与陈师兄的手一触即分,冰凉。
陈师兄似乎还想说什么,看着邱莹莹平静无波的侧脸,又咽了回去,只点点头:“那……师妹早去早回。”说完,转身匆匆走了,似乎还有别的急事。
邱莹莹握着微凉的玉牌,静静站了一会儿。曝露台上药香馥郁,远处梯田里,有高阶弟子在施展小诀,引动灵雨浇灌,蒙蒙水光映出浅浅虹彩。她看着,眼底那层雾气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沉寂。
她转身,走向百草阁一侧专供执役弟子使用的简陋工舍。不多时,再出来时,背上多了一个半旧的竹编药篓,手里拿着一把专门用来采药的玉制药锄。衣裳还是那身粗布执役服,木簪绾发,除了背上药篓,腰间还多系了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袋。
她步履轻捷,沿着百草阁后的青石小径,向后山方向行去。路上偶尔遇到其他弟子,无论是正式弟子还是执役,她都微微垂首,侧身让过,态度恭谨而疏离。那些弟子或目不斜视,或点头致意,或眼中掠过一丝对她容貌的惊艳,随即又被她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清气质挡回,无人与她攀谈。
穿过一片竹林,人迹渐稀。小径变得崎岖,最终消失在茂密的原始林木之中。邱莹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百草阁的飞檐已被层层树冠遮挡,只能隐约听见极远处演武坪方向,传来早已变得稀薄断续的、集体练剑的呼啸声。
她脸上恭谨柔顺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雾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幽邃与冰冷。她伸出手,指尖拂过腰间那灰色布袋。布袋表面闪过一抹极其隐晦的、鳞片般的纹路微光,随即隐没。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身形一动,并未沿着若有若无的兽径前往寒雾谷或炎阳坡,而是折向另一条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通往更加幽深偏僻处的小道。动作依旧轻盈,但步态已截然不同,像一道没有重量的青烟,悄无声息地滑入林荫深处,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林间只余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更远处,山涧永不停歇的轰鸣。
*
后山,听涛小筑。
日头渐高,光斑从老梅树的东边,慢吞吞地挪到了西边。石桌上趴着的人,也换了个姿势,从侧躺变成了仰面,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架在上面,靴子要掉不掉地挂在脚尖晃荡。
李逍遥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个扁平的银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酒气混合着暖洋洋的阳光,熏得人骨头缝都发酥。他眯着眼,看着头顶被梅树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蓝天,几缕流云懒洋洋地飘过。
“唉,无聊啊……”他拖长了调子叹息,银壶在指尖转了个圈,“昨儿赢了赵大眼三坛‘秋露白’,这家伙,输不起,今天肯定躲着不见我……灵兽园那绿毛鹦哥,骂人的词儿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没劲……后山瀑布潭里的银线鲈,是不是又肥了?可惜张老头看得紧,他那破鱼竿上居然下了‘金丝缠’禁制,抠门……”
他自言自语,天马行空,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全是些鸡零狗碎、无关修炼、更无关天下苍生的琐事。
正盘算着是去溪边摸鱼,还是上树掏鸟蛋,亦或是干脆再睡个回笼觉时,他晃荡的靴尖突然停住了。
不是听到,也不是看到。
是一种感觉。很轻微,很模糊,像是一滴冰水,悄无声息地滴进他这片被酒意和慵懒浸泡得温吞吞的识海边缘,激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不是演武坪方向那种规整的、带着蜀山特有凛冽剑意的灵气扰动。也不是丹霞峰百草阁那边,草木生灵自然散发的、温和的生机与药气。
而是一种……滑腻的,阴冷的,带着某种原始腥气的波动。极其隐晦,一闪而逝,仿佛只是深潭底下的暗流涌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而且,这波动传来的方向……似乎离听涛小筑不算太远,就在后山更深处,那片连低阶执役弟子都很少踏足的、被称作“沉骨林”的原始荒僻之地。
李逍遥依旧眯着眼,望着天,只是银壶停在唇边,没再往嘴里送。他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醉醺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搭在屈起膝盖上的那只手,食指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叩击了两下膝盖骨。
沉骨林?那地方除了些不成气候的阴秽之物,和少数几种喜阴的毒草,没什么值得修士惦记的。百草阁的执役弟子偶尔会去边缘采集,但也需结伴而行。刚才那股波动……
他脑海里莫名闪过早晨在百草阁曝露台瞥见的那个背影。纤细,沉默,挽着袖子分拣药材,手指沾着泥,脖颈白皙。好像是姓邱?一个新来没多久的执役弟子。陈胖子早上咋咋呼呼,是说让她去寒雾谷和炎阳坡采药来着?那两个地方,跟沉骨林可不顺路,甚至可以说是南辕北辙。
一丝极其淡薄的疑虑,像水面下的气泡,刚要浮起——
“噗啦啦啦!”
一阵急促慌乱、夹杂着惊恐“吱吱”声的扑翅动静,猛地从平台外侧、云雾遮蔽的悬崖下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逍遥眉头一皱,这回是真的不耐烦了。他倏地坐起身,扭头朝悬崖边望去。
只见一团灰褐色的影子,炮弹般从云雾里冲上来,速度快得带起呼啸风声。赫然是一只体型颇大的、羽毛凌乱的……山鸡?不对,是只“云雾雉”,后山特产的一种低阶灵禽,肉质鲜美,尤其煲汤一绝。但这只云雾雉的状态显然不对,平日里这种鸟儿虽胆小,飞起来却飘逸灵动,此刻却是歪歪斜斜,一只翅膀似乎受了伤,胡乱扑腾着,长长的尾羽秃了好几根,漂亮的翎毛沾着尘土草屑,圆溜溜的黑眼睛里满是惊恐。
它慌不择路,冲出云雾,一眼看见平台上有人,“吱——”地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尖叫,拼命扑腾着剩下的好翅膀,竟一头朝着李逍遥……身后的屋舍窗户扎去!
“哎!我的窗户纸!新糊的!”李逍遥怪叫一声,也顾不上什么滑腻阴冷的波动了,手里银壶一扔,身子也没见怎么动,就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轻飘飘滑到窗前,伸手一捞——
动作看似随意,甚至有些笨拙踉跄,却恰好在那只吓破胆的云雾雉即将撞上蒙着素纱的窗棂前,一把攥住了它的脖子。
“吱——!”云雾雉被他捏住,徒劳地蹬着腿,另一只受伤的翅膀无力地拍打。
“啧,慌什么?见鬼了?”李逍遥拎着这肥硕的鸟儿,掂了掂分量,眼睛一亮,“哟,还挺沉,够炖一锅好汤……嗯?”
他目光落在云雾雉受伤的翅膀和秃了的尾羽上。伤口不像是野兽利爪撕裂,倒像是被某种锐利的、带着细微倒钩的东西刮过,羽毛断口参差。几片沾在伤口附近的草叶,颜色是一种不祥的暗沉墨绿色,隐隐散发着一股极淡的、混合了腐朽与腥甜的气息。
这股气息……
李逍遥那双总是半眯着的、醉意朦胧的眼睛,倏地睁开了一丝缝隙。漆黑的瞳仁深处,仿佛有极其遥远的星光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快得根本无法捕捉。
他将云雾雉拎到眼前,鼻子凑近那伤口处的草叶,仔细嗅了嗅。
腐朽……腥甜……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分辨的、冰冷的、带着鳞片摩擦感的腥气。
不是沉骨林那些低级阴秽之物该有的味道。更像是……
他抬眼,望向云雾雉冲上来的悬崖下方。云雾翻滚,深不见底。但那云雾深处,刚才那一刹那感应到的、滑腻阴冷的波动传来的大致方位,似乎与这倒霉雉鸡窜上来的方向……隐约重合。
巧合?
李逍遥眨了眨眼,眼底那丝锐利的光芒瞬间消散,又恢复成那副没睡醒的惫懒模样。他松开手,把兀自挣扎的云雾雉丢在脚边。
“算了,看你吓得这怂样,肉怕是也酸了。”他嫌弃地拍拍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然后冲着那惊魂未定、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雉鸡挥挥手,“去去去,一边玩儿去,别弄脏我的院子。炖汤?啧,还得拔毛放血,麻烦。”
云雾雉似乎听懂了,连滚带爬地扑腾到院子角落的梅树下,缩成一团,再不敢动。
李逍遥走回石桌边,捡起掉在地上的银壶,晃了晃,发现酒已洒了大半,心疼地咂咂嘴。他仰头将壶底残酒倒进嘴里,抹了抹嘴角,又躺回石桌上,恢复成那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姿态。
只是,他望着云海的目光,不再完全涣散。指尖在冰凉的青石桌面,无意识地,轻轻划拉着一个毫无意义的、凌乱的图案。
沉骨林……异常波动……受伤的云雾雉……还有那不该出现在采药路径上的、清冷沉默的执役女弟子……
“呵。”他忽然极低地笑了一声,含混不清,带着酒意,“这蜀山……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他翻了个身,把后脑勺重新留给悬崖和云海,也留给那深不可测的、可能潜藏着未知变故的后山深处。
阳光暖洋洋地晒着,酒意重新上涌。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管他呢……天塌下来……有掌门师伯顶着……有各位长老顶着……有关我屁事……”嘟囔声越来越低,渐至几不可闻。
老梅树的影子,慢慢拉长。
*
邱莹莹的身影,如同融入林间的幽影,在莽莽苍苍的后山深处无声穿行。
她并未施展任何遁法,脚步落在积年的腐叶与湿滑苔藓上,轻若无物,连最细微的声响都未曾发出。腰间那灰色布袋,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表面不时流过一抹黯淡的、鳞片状的微光,将她周身本就微弱的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仿佛她本身就是这阴暗森林的一部分,一截枯木,或是一缕游移的雾气。
越往深处,林木越发高大密集,虬结的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光,只有零星的光柱刺破浓荫,投下惨淡亮斑,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和缕缕稀薄的、带着腐朽味道的灰白瘴气。鸟兽之声几乎绝迹,只有不知名的虫豸在潮湿的泥土与树根间窸窣爬行,声音黏腻。
这里已是蜀山派护山大阵的边缘地带,灵气稀薄混乱,弥漫着淡淡的、积累多年的阴秽之气,寻常弟子绝不愿踏足。地图上,这片区域被简单地标记为“沉骨林”,意喻不详。
邱莹莹目标明确。她避开几处地图上标注的、可能有低阶妖兽盘踞或天然毒障弥漫的区域,沿着一条几乎无法辨认的、被巨大气根和匍匐藤蔓 partially 覆盖的古老水道痕迹,向森林腹地深入。
空气中那股阴冷潮湿的腐朽气息越来越浓,夹杂着淡淡的、甜腥的泥土味道。偶尔能看到惨白的、奇形怪状的菌类在树根下丛生,或是粗如儿臂的墨绿色藤蔓上,渗出暗红色的粘液。光线愈发昏暗,仿佛黄昏提前降临。
忽然,她停住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株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木下,乱石与藤蔓掩映中,隐约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边缘生满湿滑的苔藓,里面往外渗着刺骨的寒意和更加浓郁的、陈年尸骨般的腐朽气息。
就是这里了。
邱莹莹幽深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屏息凝神,灵识如同最纤细的蛛丝,小心翼翼地向洞口蔓延。
灵识甫一触及洞口,立刻感到一股强烈的排斥与吞噬之力,其中还混杂着极其微弱的、混乱的灵力残留。洞口附近的地面,泥土有轻微翻动的痕迹,几片断裂的墨绿色草叶落在苔藓上,草叶边缘呈现出不自然的焦黑卷曲。
她目光落在那些草叶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这是“腐骨草”,只生长在极阴秽之地,叶片蕴含剧毒和强烈的阴蚀之气。看这断裂痕迹和残留的灵力波动,是不久前被人以相当精妙的阴寒手法采摘,而且……采摘者似乎有些匆忙,或者受到了干扰,以至于留下了这些痕迹和微弱的灵力残渣。
是之前感应到的那缕波动的主人?还是另有其人?
邱莹莹面无表情,指尖拂过腰间灰布袋。布袋表面鳞纹微闪,一股更加晦涩阴冷、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气息弥漫开来,将她周身包裹。她不再犹豫,身形一晃,如同没有实体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入那黑暗的洞口。
洞内是一条倾斜向下的天然甬道,狭窄逼仄,石壁湿冷滑腻,滴着冰冷的水珠。腐臭气息浓得几乎化为实质,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香,诡异地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甬道曲折,岔路极多,如同迷宫。但邱莹莹似乎对路径极为熟悉,或是身上有什么指引,在黑暗中毫不停顿,左拐右绕,迅速向下。
越往下,空间逐渐开阔,但阴气也越发浓重刺骨。石壁上开始出现惨绿色的、自发磷光的苔藓,提供着微弱的光源,映得洞窟内光影幢幢,鬼气森森。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惨白的兽骨,看形状各异,年代久远。
大约向下深入了百余丈,前方隐隐传来水声,以及一种低沉嘶哑的、仿佛无数细沙摩擦的诡异声响。
邱莹莹再次停下,隐匿在一块突出的钟乳石后,向前方望去。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洞顶垂落无数石笋,滴滴答答落下阴寒的水滴。洞窟中央,是一个不大的水潭,潭水漆黑如墨,不起波澜,散发着能将灵魂冻僵的寒意。水潭边,乱石嶙峋,而在水潭对面,靠近石壁的地方,生长着一小片不过丈许方圆的、色泽暗红近黑的怪异植株。
植株无叶,只有一根根拇指粗细、蜿蜒如蛇的茎秆,顶端开着一朵拳头大小、形如骷髅头的惨白色花朵,花心处有一点幽幽绿芒明灭不定,如同鬼火。正是“幽冥鬼脸花”,炼制某些阴毒丹药或施展诡异咒术的罕见材料,只生长在这种汇聚地底阴脉的极阴死地。
然而,此刻吸引邱莹莹目光的,并非这些鬼脸花。
而是水潭边,那具残破的、仍在微微抽搐的躯体。
看形状,那原本应该是一只“地穴岩蜥”,一种习惯生活在阴湿洞穴深处、皮糙肉厚、擅长钻地偷袭的低阶妖兽,成年后实力约相当于人类修士炼气中期。但这只岩蜥此刻模样极为凄惨——小半个头颅不翼而飞,断口处焦黑一片,仿佛被极高温瞬间灼烧碳化;坚韧的鳞甲和厚皮上,布满了数十道深可见骨的狭长切口,切口边缘光滑,泛着诡异的冰蓝色,没有丝毫血液流出,反而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躯干部分更是有一个碗口大的贯穿伤,前后通透,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枯萎的灰败色,仿佛生命力被瞬间抽干。
岩蜥尚未完全死透,粗壮的尾巴偶尔无力地拍打一下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但显然已是弥留之际。
邱莹莹的目光快速扫过战场。岩蜥尸体旁,散落着几块碎裂的、带着冰碴的鳞片,是它自己的。地面有拖曳和剧烈挣扎的痕迹。水潭对面,那几株幽冥鬼脸花附近,有几点尚未完全凝固的、颜色暗沉近黑的黏稠液体,散发着淡淡的甜腥气——是岩蜥的血,但颜色和气味不对,显然蕴含剧毒,且被阴寒之力侵染过。
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岩蜥头颅那焦黑的断口,以及躯干上那枯萎的贯穿伤上。这两种伤势残留的灵力波动截然不同,前者暴烈灼热,带着一种纯粹的、毁灭性的穿透力;后者阴毒诡谲,充满了剥夺生机的死意。
不是同一个人出手。至少有两方,在这里与这只地穴岩蜥发生了冲突。而且,从残留的灵力强度判断,这两方的修为,恐怕都远在炼气期之上,至少是筑基期的水准,甚至……更高。
筑基期以上的修士,潜入蜀山后山禁地边缘,只为争夺几株幽冥鬼脸花?不对,鬼脸花虽然罕见,但对筑基期以上修士而言,并非不可或缺之物,不值得冒此风险潜入蜀山。除非……
邱莹莹的心,微微下沉。她想起入洞前看到的、被匆忙采摘的腐骨草痕迹,以及更早之前,在听涛小筑方向,那股一闪而逝的、滑腻阴冷的波动。
此地不宜久留。
她不再关注那垂死的岩蜥和诡异的鬼脸花,灵识如同最精细的梳子,仔细探查着洞窟内每一寸空间,尤其是那些战斗痕迹和灵力残留最为浓郁的区域。
忽然,她在水潭边缘,一块被岩蜥挣扎时尾巴扫到的湿滑岩石缝隙里,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与岩石同色的暗沉反光。
她身影微动,下一瞬已出现在那岩石旁,俯身,指尖捻起那点东西。
是一片指甲盖大小、边缘极不规则的……碎片。质地非金非玉,触手冰凉,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碎片一面光滑,另一面刻着极其繁复细密的纹路,只是大部分纹路已经断裂、模糊。碎片本身黯淡无光,只有对着洞顶磷光苔藓的微光时,才能看到其内部,隐隐有极其细微的、如同毛细血管般的暗红色脉络,时隐时现,仿佛有极淡的生命力在其中极其缓慢地流转。
邱莹莹的指尖,在触碰到这碎片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幽深的瞳孔骤缩,冰冷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名为“震惊”的情绪裂痕。
这纹路……这气息……
虽然残缺不全,虽然微弱到几乎消散,但她绝不会认错!这是……“逆鳞”的碎片?不,不可能!那东西早已被镇压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碎裂了?
无数念头如同冰锥,瞬间刺穿她的脑海。但长久以来磨砺出的冰冷心性,让她强行压下了翻腾的心绪。她迅速将这片碎片收入腰间灰布袋。布袋表面鳞纹急闪,将那碎片残留的最后一缕极微弱的特异波动也彻底掩盖、吞噬。
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发生的事,牵扯太大了!无论是那两股截然不同、却都强横阴毒的力量,还是这片意外发现的碎片,都指向一个极其危险的漩涡。蜀山的人随时可能被这里的战斗波动惊动——虽然战斗似乎结束得很快,残留波动也被刻意掩饰过,但未必能完全瞒过那些老怪物。
邱莹莹最后看了一眼洞窟,目光掠过垂死的岩蜥、诡异的鬼脸花、漆黑的水潭,将这些景象死死印入脑中。然后,她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滴,悄无声息地循着来路,向上飞掠。
比来时更快,更急。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甬道拐角时——
“嗡……”
一声低沉到近乎虚幻、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奇异嗡鸣,毫无征兆地,自那漆黑水潭深处传来!
嗡鸣声极其短促,一闪而逝。伴随而来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古老、带着无尽怨毒与威严的磅礴意志,如同沉睡的洪荒巨兽,在深渊之底,极其短暂地……睁开了一丝眼缝。
虽然只有一瞬,虽然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
但邱莹莹飞掠的身影,猛地一僵!如遭雷击!
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她死死咽下。周身那完美隐匿的气息,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源自血脉与灵魂深处的冲击,而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
她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不敢回头,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黯淡流光,冲出了洞穴,没入沉骨林浓密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阴影之中。
洞窟内,重归死寂。只有水珠滴落潭水的滴答声,和那垂死岩蜥最后一下、微不可闻的抽搐。
漆黑的水潭,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一声恍若幻觉的嗡鸣与那股恐怖的意志,从未存在过。
*
听涛小筑。
日头已过中天,阳光变得有些炽烈,透过老梅树并不茂密的叶子,在石桌上投下晃动的、明亮的光斑。李逍遥还躺在石桌上,一只手臂搭在额前,挡住过于刺眼的光线,另一只手垂在桌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掉落的老梅树叶。
他似乎在沉睡,呼吸均匀悠长,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旁边的云雾雉缩在墙角,大概是惊吓过度加上伤势疲惫,竟也耷拉着脑袋,打起瞌睡。
一切都静谧得有些过分,只有山风永无止息地吹过平台,拂动他的发丝和衣角,带来远山草木的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被风稀释了无数倍的、属于沉骨林方向的阴湿与甜腥。
李逍遥搭在额前的手臂,食指指尖,几不可察地,又轻轻叩击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没完没了……”他嘴唇微动,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像是梦呓。
忽然,他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不是鸟虫鸣叫。
是一种……极其微弱的、频率极高、近乎超声的震动。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山峦,穿过林木,穿过云雾,抵达这听涛小筑时,已经微弱到连最敏锐的灵觉都难以捕捉,更像是直觉层面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涟漪”。
这震动,与他早晨感应到的那一丝滑腻阴冷波动,以及后来云雾雉带来的、带着鳞片腥气的草叶味道,隐隐呼应。而且,这震动传来的方向……似乎正在移动?从沉骨林深处,向着……蜀山护山大阵的更外围,或者说,向着某个特定的、薄弱的交界处移动?
速度很快,非常快。而且气息极度收敛,若非他此刻躺在这里,心神处于一种奇异的状态,几乎与这片山崖、这片云雾、甚至吹过的风融为一体,恐怕也根本察觉不到这比蛛丝还细微的动静。
是那个“东西”?还是那个采药的邱师妹?
李逍遥依旧闭着眼,眉头却微微蹙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懒散面具下,似乎有某种极其凝练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如同一柄藏在破旧剑鞘最深处的古剑,感应到了遥远彼方传来的、同类的锋鸣。
他垂在石桌边捻着树叶的手指,停了下来。指尖那枚蔫头耷脑的梅树叶,叶梗处,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道极其平直、光滑的断口,仿佛被世间最锋利的无形之物,轻轻拂过。
叶片飘落,尚未沾地,就在掠过石桌边缘时,悄无声息地,化作了一蓬极其细微的、肉眼难见的绿色粉末,被山风一吹,消散无痕。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
“铛——!!!”
一声与晨钟截然不同、充满了急促、尖锐、示警意味的钟鸣,猛然间自天枢峰顶炸响!钟声恢弘浩大,瞬间席卷过蜀山七十二峰,涤荡云海,惊起无数飞鸟!
钟声连响九下,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高亢,到了最后,几乎化为撕裂耳膜的尖啸!九响之后,余音兀自在千山万壑间隆隆回荡,带着无与伦比的穿透力与威严!
警世钟!九响!
有外敌侵入山门禁地!且绝非等闲!
李逍遥搭在额前的手臂,终于放了下来。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半眯着、盛满醉意与漫不经心的眸子里,此刻清澈见底,映着头顶摇曳的梅枝与破碎的蓝天,深邃得看不见丝毫情绪,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平静。
他坐起身,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然后,他弯腰,从石桌脚边,捡起了那把扔在那里的、青黑色旧剑鞘的长剑。
剑很普通,甚至有些破旧。他随手将剑挂在腰间,束紧的衣带将松垮的劲装稍稍勒出点利落的轮廓。
他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面对着翻滚蒸腾、深不见底的云海,以及云海之下,那传来诡异波动和警世钟鸣的、蜀山山脉的深处。
山风骤然猛烈,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束发的带子飞扬而起。
他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久到天边的流云都变换了形状。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惊讶,也无紧张,更无平日里那副万事不挂心的惫懒。
只有一片沉静。深不见底的沉静。
然后,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啧,”他嘀咕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就不能让人……好好喝顿酒么。”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身影已从悬崖边消失。
不是纵跃,不是腾空,更像是悬崖外的云雾自动分开,又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只有那株老梅树,在骤然急促的山风中,枝叶摇晃,簌簌作响。墙角那只受伤的云雾雉,似乎被刚才那九响惊天动地的钟声彻底惊醒了,瑟缩着,将脑袋更深地埋进翅膀里,瑟瑟发抖。
听涛小筑,空无一人。石桌上,只余一个歪倒的银壶,壶口残留着一线未尽的酒液,在炽烈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转瞬即逝的微光。
蜀山的天空,不知何时,积聚起了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层。风里带来的,不再是草木清香,而是一股沉郁的、山雨欲来的土腥气。
远处,天枢峰方向,无数道颜色各异的剑光冲天而起,如同逆飞的流星雨,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纵横交错,编织成一张巨大而凌厉的光网,朝着后山,朝着沉骨林,朝着警世钟鸣示的方向,覆压而去!
肃杀之气,冲霄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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