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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月圆之前

    八月十四。秋意渐浓,蜀山七十二峰的轮廓在澄澈的碧空下显得格外分明,峰顶已可见零星霜痕。山风飒飒,卷动林涛,带着一股清冽的、属于高海拔地带的寒意。连日的晴朗,并未驱散笼罩在蜀山上空的肃杀之气,反而因时日的流逝,那根无形的弦,绷得更紧了些。

    听涛小筑的晨光,依旧宁静得近乎凝滞。

    李逍遥起得很晚,日头已经爬得老高,他才揉着惺忪的睡眼,慢悠悠地从主屋晃出来,身上只披了件单薄的旧袍子,赤着脚,踩在微凉的石板上。他走到悬崖边,对着朝阳和云海,张大嘴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然后才仿佛彻底清醒过来。

    “嘶……这天儿,说冷就冷了。”他搓了搓胳膊,转身回屋,片刻后又晃出来,手里多了个酒葫芦和一件更厚实些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长衫。

    邱莹莹早已起身,正在灶房生火。今日的柴禾有些潮,浓烟滚滚,熏得她眼睛发红,咳嗽了几声。听到李逍遥的动静,她没有回头,只是专注于将湿柴架起,留出空隙,让空气流通。终于,微弱的火苗稳定下来,逐渐变旺。

    简单的早饭过后,李逍遥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开始他的“观云”或“酿酒材料考察”,而是搬了把咯吱作响的破竹椅,放在老梅树下,舒舒服服地躺了进去,怀里抱着酒葫芦,眯着眼,看着头顶稀疏的梅叶和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他似乎很享受这份无所事事的悠闲。

    邱莹莹收拾完碗筷,也搬了个小木凳,坐在院子一角,开始缝补一件李逍遥扔在墙角、破了好几个洞的旧衣服。针线在她手中穿梭,动作不快,但异常稳定。阳光斜斜地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而安宁,仿佛这就是她生活的全部。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看似平稳的针脚下,是如同沸水般翻腾的思绪。

    明天,就是八月十五,月圆之夜。

    昨夜丹火室之行,确认了林默然与北冥寒玉的关联,也让她对这个看似普通的老执事,有了更深的忌惮。时间只剩最后一天,她必须做出决定,制定出最后的行动计划。

    强夺北冥寒玉?在林默然眼皮底下,且在百草阁腹地,成功率微乎其微,且必然惊动整个百草阁,打草惊蛇。

    潜入灵植洞天转移队伍?路线已知,但防卫森严,六名灵植力士和十二名护法弟子,加上可能的暗哨和高阶修士坐镇,想要混入或中途截取,难如登天。

    那么,只剩下一个方向——在转移过程中,制造一个“意外”,一个足以让计划暂时中断、秩序出现混乱的“意外”。这个意外,必须看起来自然,不能直接暴露她的存在,同时要为她创造接触金线兰或相关线索的机会。

    制造意外的方法有很多。比如,干扰“乙木聚灵阵”或“七星引灵”的运转?这需要对阵法有极深的造诣,且能在严密监控下动手脚,她做不到。

    或者,引发某种“骚乱”?比如,利用一些对特定气味或灵力敏感的低阶妖兽,制造小范围的恐慌?但百草阁内这类妖兽管控严格,且转移路线沿途必然有驱兽、净化的手段。

    又或者……从“人”身上下手?十二名护法弟子,六名灵植力士,还有可能存在的其他辅助人员……这么多人中,会不会有像陈胖子那样,心怀鬼胎、或者可以被利用的弱点?

    邱莹莹的脑海中,飞快地掠过昨夜记下的那些名字和职务信息。大部分都很陌生,仅凭名字无法判断。但有一个名字,让她停留了片刻——护法弟子名单中,有一个叫“赵虎”的。

    这个名字,她有些印象。似乎在百草阁时,听其他执役弟子私下议论过,说这个赵虎性情暴躁,好勇斗狠,但因为有个在戒律堂担任小头目的远房表哥,所以在百草阁护法弟子中颇有些跋扈,经常欺负新入门的弟子,甚至克扣、倒卖一些低阶的丹药或材料。刘长老似乎对此人也有些头疼,但碍于其表哥的面子,并未严惩。

    一个可能的突破口。性情暴躁,有贪墨前科,意味着可能有把柄,也可能更容易被激怒或诱惑。如果能利用此人,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制造一些混乱。

    但如何接触?如何利用?风险依然巨大。

    针尖刺破了指尖,一点殷红渗出。邱莹莹面无表情地将手指含入口中,咸腥的血腥味在舌尖蔓延。疼痛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集中。

    无论如何,必须在今日之内,完成最后的侦察和准备。她需要更近距离地观察转移路线,确认沿途的具体地形、可能的藏身点、以及警戒力量的分布。最好,能有机会远远观察一下那位“赵虎”,判断其脾性和可能的弱点。

    午后,或许可以借故离开小筑,去“熟悉”一下百草阁外围,为明日的“取酒”或“采药”做准备。这个理由,李逍遥应该不会反对。

    打定主意,她放下手中的针线,看向老梅树下似乎已经睡着的李逍遥。

    “师兄。”她轻声开口。

    李逍遥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明日便是中秋,山中或许有弟子聚会饮宴。师兄的酒……”她顿了顿,“是否需要师妹再去啼猿涧看看?或者,去后山别处,寻些别的酿酒材料?”

    李逍遥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一条缝,看了她一眼,又闭上,懒洋洋道:“不急。那帮泼猴精得很,刚被偷了老窖,这会儿肯定守得严实。过阵子再说吧。至于别的材料……这大冷天的,果子都落了,花也谢了,没啥好寻的。”

    他拒绝了。或者说,他看似随意地,掐断了她今日外出的“合理”借口。

    邱莹莹心中微沉,但面上不露分毫,只应道:“是,师兄。”

    李逍遥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含糊道:“天儿冷,就待在屋里,养养伤,补补觉。外面……不太平。”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却像三根冰锥,扎在邱莹莹心上。

    他知道了。或者说,他预感到她今日想出去,并且警告她,外面“不太平”。

    这“不太平”,指的是蜀山戒严,暗敌环伺,还是……别的什么?

    邱莹莹沉默地坐回小凳,重新拿起针线,但指尖却有些冰凉。

    李逍遥的态度,暧昧难明。他似乎在限制她的行动,将她“保护”在这听涛小筑的方寸之地,却又时不时透露出关键信息,仿佛在引导她。他到底想让她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午后,李逍遥似乎真的睡着了,发出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那只灰褐色的云雾雉,不知何时也踱到了梅树下,挨着竹椅脚边,缩着脖子打盹。整个小筑,弥漫着一种慵懒到近乎停滞的气息。

    邱莹莹的心,却如同困在笼中的猛兽,焦躁不安,却又不得不强自压抑。她缝补的动作越来越慢,最终停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百草阁方向,尽管隔着重重山峦和建筑,什么也看不见。

    难道……真的只能困守此地,等待明日那未知的变数?将所有希望,寄托于那缥缈的“混乱”和可能的“机会”?

    不。她不甘心。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凉的泉水,慢慢喝下。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冷却了内心的焦灼。

    既然明着出去不行……或许,可以再等等。等到夜深,李逍遥熟睡之后。

    风险加倍,但别无选择。

    她走回陋室,关上门。盘膝坐在木板床上,开始运转玄阴归元诀,调整状态,蓄养精神,也为今夜可能的行动做准备。

    修炼中不知时日。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陋室内光线已经十分昏暗,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

    推门走出,李逍遥已经醒了,正蹲在灶房门口,就着最后的天光,用一把小刀削着一根细竹竿,旁边散落着些羽毛和麻线,似乎是在制作鱼漂。

    听到动静,他抬头咧嘴一笑:“醒了?正好,帮我看看,这漂绑得正不正?明天去钓鱼,就靠它了。”

    邱莹莹走过去,看了看那简陋的鱼漂,点点头:“正。”

    “那就好。”李逍遥满意地将鱼漂收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竹屑,“晚上吃啥?昨天那鱼汤不错,可惜鱼没了。唔……还有两个土豆,一点咸菜……要不,咸菜土豆汤?”

    “听师兄的。”邱莹莹并无异议。

    晚饭依旧简单。两人对坐,默默吃着。天色彻底黑透,星子一颗颗亮起,在秋夜格外清冷的空气中,闪烁着寒光。

    李逍遥吃得很快,吃完后,他拎着酒葫芦,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崖边,而是在院子里踱了几步,抬头望着星空。

    “明天……是个好天气啊。”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邱莹莹心中一动,也抬头望去。夜空如洗,万里无云,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已然升上中天,洒下清辉如霜。确实是适合举行阵法、移栽灵药的夜晚。

    “是啊,月色很好。”她轻声附和。

    李逍遥转过头,看向她。月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复杂难明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月圆之夜,阴气最盛之时,也是某些至阳之物,最容易被引动、也最脆弱的时刻。”他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阴阳相冲,稍有不慎,便是……玉石俱焚。”

    这话,像是在说酿酒,又像是在说别的。

    邱莹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她迎向李逍遥的目光,月色下,她的眸子幽深如古潭。

    “师兄是在告诫师妹,明日……不要外出么?”

    李逍遥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笑容有些模糊:“告诫?谈不上。我只是在想,那坛埋在老梅树下快十年的‘寒潭香’,是不是该挖出来喝了。再放下去,怕是要变味了。”

    他又岔开了话题。

    但邱莹莹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他在提醒她风险,也在暗示……时机?寒潭香,埋了十年,是该启封的时候了?

    “师兄珍藏的美酒,自然是启封的吉时为好。”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思绪。

    李逍遥哈哈一笑,不再多说,拎着酒葫芦,转身回了主屋。不多时,那熟悉的、规律的鼾声,再次响起。

    夜,渐深。

    邱莹莹回到陋室,却没有立刻动作。她坐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等待着鼾声彻底平稳,等待着夜色最浓、万籁俱寂的时刻。

    子时前后,她换上夜行衣,再次涂抹泥膏,将必要物品贴身藏好。推开门的动作,比昨夜更加轻缓。

    院子里,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白。老梅树的影子投在石桌上,微微摇曳。主屋的鼾声依旧。

    她如同昨夜一般,悄然翻过竹篱笆,没入山林。

    这一次,她的目标不是废药谷或丹火室,而是百草阁外围,靠近“百草径”和“沉香廊”的区域。她需要在尽可能安全的前提下,实地观察明日的转移路线。

    路线早已烙印脑中。她选择了一条更迂回、也更险峻的路线,从后山更高处绕行,借助山势和密林掩护,从上方俯瞰百草阁内部。

    夜风在山巅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她将身形伏低,在一块巨大的、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岩石后停下。下方,就是百草阁。

    月光下的百草阁,灯火比前两夜似乎更密集了一些。尤其是金霞圃方向,隐隐有阵法启动前的灵力微光流转。更远处,百草径和沉香廊如同两条发光的带子,蜿蜒在亭台楼阁之间,沿途可以看见执戟弟子巡逻的身影,比平日多了数倍。

    她凝神观察。百草径起自金霞圃外的小广场,穿过一片药圃和几座偏殿,连接沉香廊。沉香廊则是一段有顶的、两侧种植着各种香木的回廊,直通百草阁深处的“蕴灵台”。蕴灵台是百草阁核心区域之一,是开启灵植洞天门户的所在,此刻台周围明显有更强的灵力波动和守卫力量。

    沿途地形,与她记忆中的地图基本吻合。有几处拐角、假山、或是茂密的观赏灵植丛,或许可以短暂藏身。但整体而言,视野开阔,巡逻密集,想要长时间潜伏而不被发现,极难。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巡逻的弟子。试图辨认出那个叫“赵虎”的人,但距离太远,光线不明,根本无法看清面容,只能从体型和动作上大致判断,似乎并无特别突出之人。

    观察了约半个时辰,除了确认防卫森严外,并无更多收获。她正打算再换个角度观察,忽然,灵识微动,捕捉到下方沉香廊中段,似乎有两个身影脱离了巡逻队伍,闪到了一处假山阴影后,似乎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其中一人似乎情绪有些激动,比划着手势。另一人则显得有些紧张,左右张望。

    是私下交接?还是争执?

    邱莹莹心中一凛,更加凝神感应。可惜,那两人交谈时间很短,很快便分开,重新汇入巡逻队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个小插曲,让她心头疑云更甚。百草阁内部,果然并非铁板一块。明日的转移,是否会因为某些内部矛盾而出现变数?

    她又在原地潜伏了许久,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青白,才悄然退去。

    返回听涛小筑的路上,她的心,比出发时更加沉重,却也更加清醒。

    防卫森严,但并非毫无破绽。内部或许存在不为人知的矛盾。而最大的变数,依然是林默然和他保管的北冥寒玉,以及……那个性情暴躁的护法弟子赵虎。

    明日,她需要做的,或许不是正面强攻,而是在恰当的时刻,成为一个微小的、却能撬动整个局面的“扰动”。

    如何成为那个扰动?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虽然依旧充满风险,但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向。

    天光微亮时,她回到了听涛小筑。院落依旧寂静,主屋鼾声依旧。她如同出去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回到陋室。

    坐在床沿,她没有立刻调息,而是望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

    八月十五,终于要来了。

    今天,她需要养精蓄锐,也需要做出最后的决断。

    窗台上,那只灰褐色的云雾雉,不知何时跳了上来,歪着脑袋,用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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