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上午第二节课前到的。
孟知远把人领进来,往后墙那边让。三个人,两男一女,一个拎着个布袋子,一个手里捏着本子,进门先看后头那面墙,看完才找位子。
后排没多余的椅子。田柯站起来,把靠墙那两张空桌往里头挪了半步,给他们腾出一条道。
"就坐这儿。"孟知远说,"后头看得全。"
头一个进来的人朝李柏这边点了点头。李柏把教案翻到那一页,没过去。
铃响了。
"昨天上的那一段,接着来。"他说,"陆知白,你先。"
陆知白站起来,手里那本摊着。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他念完,把本子合上,"这四句是说路远,说苦。前面那段从军,她一句都没写自己想家。"
"接着说。"
"到这儿她还没说自己是谁。"陆知白顿了顿,"一直到最后那几句,才把人露出来。"
底下有人翻书。
"程雷,你接着。"
程雷起来得快,往前走了两步,手撑在讲台边上。
"我说后半段。"他说得快,"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这两句是个筛子,前头那么多人出去,回来的就这些。"
他停了一下。
"再往下就该写回家了,可它不写回家,写赏赐。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先给东西,再问她要不要求什么。"
讲到这儿他卡住了,手在讲台边上按了按,眼睛往上抬了一下。
底下一片安静。前排有个娃小声接了一句:"她说不用。"
"对,不用。"程雷把话接回去,声音低了些,"她要的是回去。"
李柏没接话。等了两秒,把课本翻过去。
"要论谁说都行。"他说,"说错的也算。"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这句听着就不对。"第三排一个娃举了手,"她打了十年仗回来,一句苦都不说,那不叫硬气,那叫没写。"
"那你说该写什么。"
"该写她想回去。"那娃说得快,"后头那句'不用',就为这一句垫的。"
"这句你留着。"李柏说,"下课自己往表上添。"
后头第三排那儿,有人在本子上写字。笔尖走得快,划得很轻。
武烈上来圈动作词的时候,圈到"策勋十二转",圈大了一圈,把"勋"字也圈进去了。他自己看了两眼,拿手掌把那一圈擦了擦,重新描了一下,字还是大。
后头有人笑了一声。
武烈没回头。李柏也没回头,把课本往下带。
后头那个女的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写一行停一下,拿笔杆点在纸边上。
下课铃响,李柏把课本合上。底下起身的起身,收书的收书。后头那三个人没动,等娃们走净了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后墙跟前,仰头看那张表。
那个女的数了一行,数到一半,回头跟她旁边的人说了两句,说得挺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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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照上。
李柏在讲台边坐下批作业。后头那三个人没走,中间那个把布袋搁在腿上,本子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往下记。
宋甜甜抱着轮值表在门口跑了两趟。第一趟是去问隔壁班借胶带,第二趟是把后墙翘起来的一个角按平,按完站在那儿看了看,把表往里头挪了半寸。
周砚那本错题本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往下翻,翻一页,拿笔在下头勾一下。勾到后头,本子厚了,翻页的时候得用手压着。
许念在本子上写字,写着写着停住,撕了一张纸条,折了两折,往右手边一递。同桌接过去,看了,回头跟她说了两句。许念听完,把本子翻到后头那页,在"敢问"那一栏添了一笔。
笔尖落在纸上,很轻。
课代表过来收本子,走到陆知白那桌停了一下,问他要不要重写。陆知白说了句不用,把本子递过去,递完又伸手拿回来,把最后一页折了个角,才重新递回去。
后头那本子记到上半本了。中间那位抬起眼,往教室里扫了一圈,扫到最后一排,又低下头去写。
程雷做完了自己那份,往旁边挪了挪椅子,伸手去够前桌的卷子。前桌把卷子往里头一抽,抽走了。程雷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来,翻自己那本,从头往下看。
李柏的笔没停。
后头有人起来了,走到后墙跟前。是那位女老师。她站在三笔账那张表前头,从上往下看,看到一半,手指头在空气里点着数格子。数到中间那几行,数得慢了。
她站了有三四分钟。
李柏批到最后一本,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倒了杯水,回来接着把本子摞齐。
晚自习前,又到了第三拨。是孟知远领进来的,说是隔壁区一所学校,下午听说这边有人来,临下班打电话问能不能跟着看一会儿。
来了三个。后头那排椅子不够,田柯把最后两张从隔壁班搬过来,摆齐,自己坐到第一排去了。
后头那排椅子坐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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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那节课散了,人在后头坐着没动,等娃们都走净了,中间那位才起身,往讲台这边过来。
他手里那本记了半本,纸角都起了毛。
"李老师。"他站住,"我问一句。"
"您说。"
"你这一套,"他把本子往前举了举,"有没有成文的?就是那种,写成字的东西,照着能走一遍的。"
李柏把讲台上那摞本子往里推了推。
"有表。"他说,"表就挂那儿。"
"表我看见了。"那人笑了一下,"我问的是里头的东西,怎么定三栏,谁先动,动了以后怎么接。"
李柏往窗外看了一眼。外头那排树上没有风,叶子挂着。
"表是死的。"他说,"我这四十二行,行行不一样。"
那位站着没走,本子还在手里。
"你要是让我写,我写不出来。"李柏把话说得平,"今天上午那节课,程雷卡在那儿,是他自己卡的。我要是提前给他划好,他就卡不着,也就没底下那一句了。"
"这句我记一下。"那位把本子翻开,写了两行,"不怕你笑话,我们那边就想找个能抄走的。"
"抄得走。"
"那怎么抄。"
"你们先坐一天。"李柏说,"光看表没用。"
那位把本子合上,点了点头,转身往那边叫了一声。后头两个人站起来,把椅子一张一张推回去,跟孟知远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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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谈摆在初中部会议室。
长条桌那头坐着下午来的那几位。谷岳坐在李柏右手边,保温杯放在桌上,盖子没拧。刘明远是后头才进来的,没往中间坐,拉了门口那把椅子坐下。
先说的是那位中年老师。他把下午记的本子摊开,夸了几句,说这一年听人讲"明远初一一班"讲了太多回,今天算是见着活的。
李柏"嗯"了一声。
话往里走,是在第三个人开口之后。
那人一直没怎么说话,坐在最里侧,桌上摆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从进门起就没打开过。这会儿他把身子往前坐了坐。
"李老师,我说句直白的。"他说,"我们今天来,不全是看课。"
谷岳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了。拧了两圈,拧得挺慢。
"我们那边是个新校区,明年开。"那人往下说,"这套东西,我们要。表,流程,怎么起手,怎么跟家长讲,我们要一份整的。价钱你开。"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里侧那位把公文包拎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按在包盖上,没打开。
"还有一种合作。"他说,"你们这边挂个牌子,写着跟我们是合作校,招生册子上印一页,你给个课时费,人不用去。"
他顿了顿。
"还有一种,借你的名头。这个价更高。"
刘明远在后头那把椅子上换了个坐的姿势,没出声。
谷岳先开口了。他没看那位,看的是桌面。
"牌子挂到你们那边门口,"他说,"那我们班这帮娃,往后在教室里还敢不敢张嘴,你替我算算。"
那位抬了下眼。
"谷主任,这话我听不懂。"
"他们要是知道,自己班里的那点事,被人印成册子拿到别处去卖钱,"谷岳把杯子往桌上搁了一下,"他们写错题的时候,就得先想想给谁看。"
"这不影响教学。"
"影响。"谷岳说,"你那边不上这个班的课,你不影响。"
那位没接,转头看刘明远。
刘明远把手搭在椅子扶手上。
"招生季还长。"他说,"咱们学校头一年,招生那边催得紧。"
他停了一下。
"谈是可以谈。"他说,"别谈崩了。"
这句话说完,屋里那几个人都把眼睛转到李柏这边。
李柏把桌上那只杯子挪了挪,放到左手边。
"我说三句。"他说。
"人可以来。今天这样,明天来,后天来,我这儿不拦。"
"课可以听。常规课,我上什么你们听什么,我不给你们排日子。"
他把话停了一下。
"账不卖,名字不挂。"
里侧那位把按在包盖上的手抬起来了。
"李老师,这话再商……"
"这不是价钱的事。"李柏说,"你们出多少,我这句都一样。"
"你总得给个理由。"
"我给个理由。"李柏往椅背上靠了靠,"这套东西离了这四十二个人就不成立。我把它写成一本书,你们那儿没人这么上,最后就是挂墙上的一张纸。"
那位看着他,看了几秒。
"这话我们带回去。"他说,"但我还是想留个口子。"
座谈会散了。人往外走,谷岳走得早,拎着杯子先出楼了。刘明远在门口跟那位握了下手,说了两句招生上的客套话。
李柏最后一个出来。
台阶下头停着两辆车。那位站在车边上,等人开门的时候,回过头。
"李老师,"他扬了下手,"空表能不能先给我一份。"
李柏胳膊底下夹着那沓纸,抬手把纸往胳膊弯里收了收,压住。
"空表回去照格子画就行。"他说,"别写名字。"
那位笑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去了。
车倒出去的时候,李柏站在台阶上没动。前座那位中年老师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朝他点了下头。这条缝也没关,车就开出了校门。
那拨人里有一个,下午在教室后头站过。李柏知道,因为那张表靠里的一个角,被人按过,纸面上留了一道浅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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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敏是从会议室那栋楼里出来的。
下午那节实验课收得晚,她抱着一个纸箱,箱子里是几只矿泉水瓶和那卷细线。走到台阶下头,跟李柏并排。
两个人往公寓那边走。走廊长,灯亮了一半,另一半黑着。
"谈成了?"她问。
"没谈。"
"价开多少。"
"没问到底。"
苏敏"嗯"了一声。箱子抱着有点沉,她换了只手。
走到走廊中间,她忽然开口。
"你不是不会卖。"
李柏把手里那沓纸换了个手拿。
"你就是怕卖了以后,"苏敏说,"这表就不准了。"
李柏没应。前头走廊的灯有一盏是坏的,走到那儿黑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叠到一处,又分开。
"我没说卖。"
"我也没说你不卖。"苏敏走到拐角,先拐过去了。
拐过去之前,她回过头,补了一句。
"你今天一节课没往前站。"
李柏站在那儿,看着那道拐角。纸在手心里,边角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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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办公室快九点。
楼里就剩两间屋亮着。李柏把那沓纸摊在桌上,一样的边,一样的角,摊平。
最上头是上午那位留下的名片,字印得小,一行是学校,一行是名字。底下是座谈时对方留下的那份意向,纸上没写数,只写了三种合作的名目。再底下是他自己记的一张,铅笔写的,抄的是下午被人按过角的那张表的样子。
他把抽屉拉开,从最里头把账本摸出来。
账本翻开,中间夹着那几张纸还在:一张旧单页,印着"初一学完初二";一张新的,印着"名师李柏式教学";一张区里来的材料;一张招生开放日的报名单,折过两道;两张名片,一张是编辑的,一张是那位外地校长的。
他伸手把那张报名单挪到最底下,把新收的这几张压上去。
纸叠在一块儿,比原先又厚了。合上的时候,账本侧边鼓出来一点,压不实。
走廊那头有人还在打电话,隔着两道门,声音一句一句飘过来,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系统提示:"外部来访记录,本日累计三批,已归档。"
就这一条。后头没有数。
李柏看着那行字,等了两秒。
接了三拨人,最后落到这四个字上。这破系统收东西,比他还挑。
他把账本拿起来,往抽屉里推。
抽屉推得深,合到一半卡了一下,他使了点劲才推到底,只留一道缝。
最底下那张纸的角还露在外头一点。
上回那所学校,抄走的是他班上贴在墙上的一张表。
这回他们谈的,是整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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