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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前哨尸堆

    卯时的梆子还没落完,墙门先开了一条缝。

    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夹着土腥和尸臭,贴着人脸往喉咙里钻。许三狗刚把刀柄上的布条勒紧,闻到那股味,腰一下弯了下去。

    韩老卒站在门边,手里拎着名册,木牌别在袖口。

    “第一队,出去。”

    没人先动。

    墙门外天色发灰,远处坡影贴着地,北前哨只剩半截黑桩子立在雾里。墙头上两个老卒架着弓,箭尖朝外,眼睛却往门里扫。

    韩老卒抬脚踹在前头新丁腿弯上。

    “昨夜点了名,今日就别装睡。少一具尸身,你们里头挑一个补。”

    那新丁踉跄出门,脚踩到冻泥,身子往前一扑,差点跪下。

    沈烈跟着迈出去。

    墙外的风更硬。旧甲边沿磨住右肩伤口,他吸了一口短气,把脚尖压进泥里。左腿发木,落地时慢了半寸,他没有急着追,只先看门外两侧。

    左边有车辙,乱,深浅不齐。右边草根被踩断,断口朝营门这边倒。前头走过的老卒都绕着一块洼地,没人踩中间。

    沈烈伸手,按住许三狗的胸口。

    许三狗正要跟着前头人乱挤,被这一按,鞋尖停在洼地边。

    “踩边。”

    许三狗低头,看见洼地里半截断箭,箭头埋在泥里,只露出一点黑铁。他腿肚子抖了抖,贴着沈烈的脚印绕过去。

    “烈哥,那边就是前哨?”

    沈烈看了一眼。

    北前哨离营墙不远,中间隔着一片低草地。草地被马蹄踩开几道黑线,线从北坡下来,绕过前哨,又往东折走。前哨外的拒马倒了两架,木尖上挂着破布,布边冻成硬片。

    韩老卒走在队伍后头,短鞭一下下敲腿侧。

    “快些。天亮前搬回去,尸身上的甲片、箭头、刀,先归营里。谁敢私藏,剁手。”

    几个新丁低头应声。

    吴彪也在另一队,肩上背着空箭筐。他看见沈烈往前哨那边走,嘴角动了动,随即被身边老卒一巴掌拍在后脑。

    “搬箭的看地上,别看人。”

    吴彪咬住牙,弯腰去捡断箭。

    沈烈没回头。

    第一具尸体横在草沟边。

    那人是前哨兵,半边脸埋在泥里,右手还扣着刀柄。刀没拔出来,刀鞘口只露出半寸亮。他的脚朝营墙,头朝北坡,背上的箭羽被泥水浸得发黑。

    前头新丁一看见脸,喉咙里呕了一声。

    韩老卒的短鞭立刻抽在他背上。

    “吐完也得搬。”

    许三狗脸色发白,眼睛不敢往尸体上落。他弯腰去抓尸体胳膊,手刚碰到冷硬袖口,又缩了一下。

    沈烈蹲下,没有先抬尸。

    他看尸体的脚。

    两只靴底都往泥里顶,脚尖深,脚跟浅。草沟边有两道拖痕,从北坡那头拖到这里,拖痕旁边还有三枚马蹄印,前深后浅,蹄边泥飞向东。

    沈烈伸手拂开尸体肘边的草。

    草根断口新,断处朝东折。

    许三狗捂着嘴,声音闷在指缝里。

    “烈哥,先搬吧,韩老卒看着呢。”

    “看脚。”

    “脚?”

    “他往营里退,被马从北边追上。”

    许三狗强撑着低头,看了两眼,眼珠发直。

    “那马往东跑了?”

    沈烈扣住尸体袖口,把那条僵硬胳膊翻开半寸。

    尸体指甲里全是泥,五指往营墙方向抓。刀柄还在鞘里,拇指却压在刀柄尾,没来得及拔。

    “快。”

    许三狗喉结滚了滚。

    这一次他没再闭眼,咬着牙抓住尸体另一条胳膊。两人把尸体拖上草沟边,后头新丁拿草绳绑住脚腕,往板车那边拽。

    第二具倒在拒马后。

    胸口被长箭穿透,箭杆从背后露出一截。拒马木尖上有血,地上却没有多少挣扎印。沈烈看了一会儿,抬手挡住许三狗要踩下去的脚。

    许三狗鞋底前方,泥面上有一道浅浅弯痕。

    弯痕旁边的草没有压平,只有尖头被削断。

    “别踩。”

    许三狗把脚收回来,手背上冒出一层小疙瘩。

    “这又是什么?”

    沈烈用断箭拨了拨泥,泥下露出一截细铁片,边缘有倒钩。

    旁边老卒看见,脸色变了变。

    “胡狗留下的绊脚钩。”

    韩老卒也看过来,眼皮抬了一下。

    “谁踩断脚,今日也算一具。”

    几个新丁本来往前挤,听见这话,全都往后缩。队伍一下乱了,板车也歪在泥里。

    沈烈把断箭插在那截铁片旁边。

    “从箭这边绕。”

    许三狗立刻跟着绕。

    肩头挨箭的新丁也看见了,咬着牙拖着尸体从断箭外侧过。车轮避开绊脚钩,压过草边,吱呀一声往前挪。

    韩老卒没有夸人,只把木牌从袖口摸出来,在掌心敲了两下。

    “活没干完,眼睛倒闲。”

    沈烈低头搬尸。

    第三具、第四具都在哨棚里。

    哨棚顶被火烧过,梁木半塌,灰里压着两个人。一个扑在火盆边,后颈被刀切开,血流到灰里结成黑块。另一个靠着木桩坐,胸前旧甲被砍开一道斜口,口子从左肩拖到右肋。

    许三狗只看了一眼,肚子里那点酸水就冲上来。他扭头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眼泪却被逼出两点。

    沈烈没有催他。

    他把手按在那具靠木桩的尸体肩上,尸体冻硬,推不动。旧甲上的斜口很长,边缘往外翻,甲片没有碎,只被刀刃贴着缝拖开。

    他摸了摸腰侧胡骑弯刀,又按住旧刀厚背。

    胡刀弯,走肋下和甲缝。

    这念头刚从骨头缝里冒出来,又被他按下去。

    现在先搬。

    他拽住尸体腰带,右肩伤口被旧甲刮得发热。掌心裂口沾了灰,疼得指头往里缩。他把布条压紧,换左手托住尸体背,脚下往后退半步。

    “许三狗,抓腰带,别抓胳膊。”

    许三狗抹了下嘴,扑过来抓住腰带。

    “抓胳膊咋了?”

    “断了你背。”

    许三狗看见那尸体一条胳膊软塌塌垂着,脸色又白一层,立刻改抓腰带。

    两人一拖,尸体从木桩边离开。木桩后露出一片泥,泥面上有半个蹄印,蹄印很深,边沿压着一块碎甲。

    沈烈停住。

    韩老卒在棚口骂。

    “磨什么。”

    沈烈把尸体交给许三狗和肩伤新丁,自己蹲到木桩后,看那半个蹄印。

    蹄印几乎踩进泥底,旁边却没有第二个深印。马在这里顿了一下,马上又走了。哨棚里地方窄,马能进来,还能掉头出去。

    火盆边那具尸体后颈一刀,人扑下去时手还伸向铜锣。铜锣没有响,锤子落在灰里。

    沈烈抬头,看向哨棚门。

    门槛上有两道泥痕,一进一出,泥痕都很窄。胡骑没有在棚里翻箱,也没割走尸体耳朵。墙角挂着半袋粗粮,袋口还系着。

    抢东西的人不会留粮。

    许三狗压着声音。

    “烈哥,他们为啥不拿粮?”

    沈烈把铜锣锤捡起来,放回锣边。

    “赶路。”

    “杀了人还赶路?”

    “来得急,走得也急。”

    许三狗盯着半袋粗粮,牙关轻轻碰了一下。

    外头忽然有人喊。

    “这边还有三个。”

    草沟最北头,三具尸体叠在一起。最上头那个脸朝天,眼睛睁着,嘴里塞着泥。下面两人被压住,只露出腿和手。

    新丁们拖了几下没拖开。

    韩老卒烦了,短鞭连抽两下。

    “手脚都没长骨头?一具一具拖。”

    沈烈走过去,先看三具尸体周围的草。

    草向四面倒,中间泥被马蹄踩乱。尸体旁边有五六支断箭,箭头都朝南,箭尾却散在东边。最上头那人的喉口有一道短裂,血少,泥多。他手里握着半截旗杆,旗布被扯走了。

    沈烈蹲下,拔开他胸前破衣。

    胸口没有箭伤,肋下有一道弯口,口子不深,却正切在喘气的地方。

    他把衣襟放回去。

    许三狗小声问。

    “这人也是马踩死的?”

    沈烈摇头。

    “刀从下头进。”

    许三狗顺着他的手看,手指一下攥紧。

    “人都倒地了,还补刀?”

    沈烈看着那道肋下弯口,又看见旁边泥里有一枚很浅的脚印。脚印不大,脚尖朝外,落在马蹄印边上。那人下了马,弯腰补这一刀,再翻身走。

    来的人手稳,刀也稳。

    他把最上头尸体的肩往外扯,许三狗立刻跟着用力。肩伤新丁也过来帮忙,三个人才把尸体拖开。

    下面那具尸体手里攥着一块皮。

    皮上有黑毛,边缘带血。

    韩老卒一眼看见,脸色微微一变,快步走过来,弯腰就要拿。

    沈烈的手先按在尸体手背上。

    韩老卒看他。

    沈烈垂眼。

    “手冻住了,硬掰会断。”

    韩老卒眯起眼。

    两人隔着一具尸体对着半息。

    许三狗呼吸都憋住了。

    韩老卒忽然笑了笑。

    “那就连手一起搬回去。”

    沈烈松手。

    韩老卒用木牌头把那块带血的皮往尸体掌心里推深,又转头骂新丁。

    “绑紧,别掉东西。掉一件,拿你们身上补。”

    沈烈没看那块皮第二眼。

    他看韩老卒的袖口。

    木牌还露着半截,边角沾了尸泥。韩老卒的指头压在木牌头上,没有往名册上摸。这东西要回营里再记,不在墙外记。

    板车很快装满。

    尸体一层叠一层,靴子、断手、甲片挤在一起。许三狗站在车边,脸白得发青,手还死死抓着车辕。

    “烈哥,我闻不着别的味了。”

    沈烈把最后一条草绳绕过尸体脚腕。

    “别闻,看车轮。”

    “车轮?”

    “压哪,哪有印。回去别走新印。”

    许三狗低头看。来时的车辙已经把草压开,旁边还有几处新鲜蹄印,蹄印朝东。若往新蹄印上踩,车会往北坡那边偏。

    他喉咙动了动。

    “走旧车辙。”

    沈烈嗯了一声。

    韩老卒在前头挥鞭。

    “回营。”

    队伍拖着板车往回走。车轮压过冻泥,尸体在车上轻轻撞动。墙头上的老卒已经看见他们,弓弦仍绷着。

    走到半路,北坡上忽然起了一声鸦叫。

    几个新丁同时缩脖子,板车也被拽歪。

    沈烈一脚踩住车辕旁的横木。

    “别停。”

    许三狗咬住牙,肩膀顶上去。肩伤新丁也跟着用力。车轮从旧车辙里碾过去,没有滑向新蹄印。

    韩老卒回头看了一眼,没骂。

    营门越来越近,尸臭被风推回人脸上。沈烈的背上出了一层湿汗,右肩疼到发麻。他抬眼看墙头,看见掌队站在垛口后,手搭在刀背上。

    掌队没看尸体。

    他看韩老卒。

    韩老卒把袖口往下压了压,木牌被遮住。

    沈烈把这一眼也记住。

    进门时,板车卡在门槛上。几个新丁一起拖,尸体往前一晃,最上头那具胸甲裂口露出来。

    斜口从左肩往右肋拖,边缘干净,末尾却往里一勾。

    沈烈站在车旁,指腹贴住腰侧旧刀厚背。

    他又想起草沟里那道肋下弯口。

    胡骑的刀从马上借力,落点不在头脸,先找甲缝和喘气处。刀进得浅,拖得长,人倒得快。

    许三狗顺着他的眼看过去,声音哑了。

    “烈哥,你看啥?”

    沈烈没有立刻答。

    墙门在身后合上,门轴发出沉响。韩老卒已经喊人清点尸数,掌队从垛口下来,靴底踩在石阶上,一下一下近了。

    沈烈松开旧刀厚背,弯腰扶住板车。

    “看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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