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素娘跟在他身后,手扶着冰冷的石壁,步子放得很轻。
这鬼地方又湿又冷,石阶又窄又滑,她心里直发毛。
她只能紧紧跟着前面那个宽阔的背影,似乎这样就能安稳些。
她身上那件本就单薄的衣衫被湿气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丰腴起伏的曲线,让她感到一阵羞人的凉意。
唐婉儿走在第三位,脸色有些发白。
她强忍着腿上传来的阵阵刺痛,仔细观察着两侧的石缝。
每走一步,伤口都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但她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
在这两个人面前,尤其是叶无忌这个混蛋面前,她不想露出半点软弱的样子。
石阶极窄,仅容一人通过,一路盘旋向下。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潮气就越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和腐朽的味道。
石壁上挂着点点晶莹的水珠,偶尔滴落在肩头时,竟然透着一股轻微的药味。
唐婉儿脚下不稳,身子晃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扶石壁,正好沾了一手水珠。
她把手凑到鼻下闻了闻,秀气的眉毛微微一挑。
“上面的药泉,有一部分泉水常年渗透到这里了。”
叶无忌走在最前面,能清楚地闻到身后两个女人传来的不同香气。
柳素娘身上是成熟妇人那种淡淡的体香,混着些许惊恐的汗意。
而唐婉儿身上则是一种夹杂着药草味的清冷幽香。
他没有回头,随口问道:“这些水有用?”
“能养机关。”
唐婉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专业人士的骄傲。
“木料得到药水浸润,百年不朽;铜铁被药气裹住,锈蚀得也慢。”
“独孤求败虽然不是机关师,但替他修建此地的人,手段确实极高。”
叶无忌听得若有所思,心里盘算开了。
这唐家的小妞虽然嘴巴毒,但确实有真本事。
“比起贺三通如何?”
唐婉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贺三通?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也就配做些翻版的玩意儿。”
“他要是能修出这种规模的地宫,就不会被蒙古人抓去当苦力了。”
叶无忌倒没恼火,反而觉得这小妞带刺的样子还挺有意思。
他暗暗记住了这句话,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等回到灌县,得想办法让贺三通和唐婉儿凑在一处。
一个懂传承,一个鬼点子多。
这两个人要是能关在一起互相抬杠、互相拆台,没准真能给他的机关坊捣鼓出些好东西来。
走了一百多级台阶后,前方终于出现了平地。
通道的尽头,一盏长明灯悬在那里,散发着幽幽的绿光,把三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灯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绿色,在寂静的地底轻轻摇曳。
灯座下方刻满了细小的符纹,周围却看不到任何油烟的痕迹。
叶无忌艺高人胆大,直接凑了过去。
他盯着灯盏观察,发现里面盛放的不是寻常灯油,而是一种如白玉般半凝固的脂膏。
“这是鲛脂。”
唐婉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瘸着腿跟了上来,站在他身侧,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叶无忌侧过头看向她。
两人离得很近,他甚至能看到她因为忍痛而微微颤动的睫毛。
这女人,真是嘴硬。
“你见过这东西?”
“唐门库房里存有半盏,是我爹的宝贝。”
唐婉儿的语气有些复杂,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
“传闻是南海异人取深海大鱼之脂炼成,一滴能燃百年而不灭。”
“可看这盏灯的年头,恐怕远不止百年了。”
叶无忌没说话,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灯座上冰冷的符纹。
他沉声说道:“不光是灯油厉害,还是这里的地气在养火。”
他修炼先天功,对气机的流向极为敏锐。
他能感觉到,此处虽在地下,却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热流正从石壁深处汇入灯座,再由灯焰缓缓散发出来。
这股热流虽然不强,却胜在绵延不绝,生生不息。
独孤求败的埋骨之地,竟然借用了整座山腹中的地脉之气。
这种通天彻地的手笔,已经不像寻常江湖人能做到的了,倒像是那些传说中的方士神仙。
柳素娘看着那幽绿的灯火,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忍不住又往叶无忌身边靠了靠,一只手紧张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叶无忌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和颤抖,还有她胸前那惊人的柔软正隔着衣料抵着自己的胳膊。
他心里微微一荡,不动声色地将胳膊抽了回来。
再往前走,两扇厚重的青铜门挡住了去路。
门上锈迹斑驳,浮雕着两只面目狰狞的恶兽,张着大口仿佛要吞噬一切。
两只恶兽口中各衔着半枚圆环,中间插着一把古朴的石剑。
石剑并未开刃,剑身与门缝严丝合缝,像是生长在那里一样,彻底堵死了开门的位置。
叶无忌将背后的玄铁重剑解下,随手插在旁边的石缝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到门前,双手握住石剑的剑柄,深吸一口气。
他沉腰立马,气运丹田,猛地用力一拔。
石剑纹丝未动,仿佛和整座山连在了一起。
他不信邪,又试着将精纯的九阳真气灌入剑柄,想用内力将其震开。
可那股灼热的真气一进去,就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石剑和青铜门散到了门内,连个响动都没有。
“先别乱来。”
唐婉儿在一旁冷冷地提醒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这门是阴阳锁。你光用一种路数的真气,只会把里面的锁芯顶死,到时候谁也别想进去。”
叶无忌当即收手,回头瞥了她一眼。
这小妞懂得还真不少。
“说清楚,这玩意儿怎么开?”
唐婉儿瘸着腿走到门前,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得色。
她抬起纤细的手指,指了指恶兽口中的圆环。
“左为阳,右为阴。寻常机关用钥匙开,这道门,得用内力当钥匙。”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道,必须同时注入这把石剑,时间差绝不能超过一息。”
“要是先后顺序错了,或者力道不均,里面的锁芯就会彻底扣死。”
“到时候除非从里面用炸药,否则别想拆开。”
叶无忌盯着石剑上那些古怪的纹路,陷入了沉思。
他体内既有至刚至阳的九阳真气,又有至阴至柔的九阴真气,更有阴阳轮转功将其调和成了包容万物的混沌之气。
这道阴阳锁,简直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但他并没有立刻动手,心里反而升起了一股寒意。
这一路走来,太顺了。
先是能洗经伐髓的药泉,接着是水底藏着的门,现在又是这非阴阳双力不能开的阴阳锁。
每一步,每一个关卡,都与他所修习的独门功法暗暗契合。
世上虽有巧事,却很少会这样接二连三地发生。
王重阳的遗刻、九阴真经、九阳真经,再加上那神秘的阴阳轮转功。
这些本该分散在天南海北的东西,如今全汇聚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而独孤求败留下的这座地宫,偏偏又设下了这种只有他能解开的关卡。
若说这全是巧合,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
叶无忌的心中升起几分警惕,他感觉自己像是一颗被人摆布的棋子,正一步步走进一个精心布置了上百年的局。
他压下心头的疑虑,脸上不动声色。
他低声吩咐道:“柳夫人,你往后退三步,离远点。”
“唐婉儿,你盯着门缝,万一有毒烟冒出来,立刻喊我。”
柳素娘虽然害怕,但对他的话却是言听计从,乖乖地向后退去。
她那双美目里满是担忧和信任。
唐婉儿也收起了那点杂念,知道现在不是耍性子的时候。
她从指间摸出两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神情专注地盯着门缝,严阵以待。
叶无忌深吸一口气,重新将双手握住了冰冷的石剑剑柄。
左掌之上,九阳真气勃发,一股灼热的气息透掌而出。
右掌之中,九阴内力流转,一股森然的寒意浸入石中。
两路截然不同的真气并未在他体内合流,而是沿着两条完全不同的经脉,被他强行推送至掌心。
换成任何一个旁人,如此行功,轻则经络受损,重则阴阳冲突,当场就会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可他体内有那股玄妙的混沌之气居中镇压、调和,反倒能让这水火不容的阴阳二力各行其道。
随着真气源源不断地灌入,粗糙的石剑表面,竟然浮现出一层细密如蛛网的血色纹路。
门内传来一阵低沉的“咔咔”声,那是机关被触动后转动的声音。
左边恶兽口中的阳环顺时针转了半圈,右边的阴环则逆时针转动。
当两个半环在门的正中央重合,拼成一个完整圆环的瞬间。
那把坚不可摧的石剑,竟然从剑尖处开始,寸寸崩解,化作了漫天石粉。
“退!”
叶无忌低喝一声,迅速抽身暴退。
他同时一把抄起地上的玄铁重剑,横在身前。
厚重的青铜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缓缓向内打开。
门缝刚开了不到半尺,一股无形无质、却凌厉到极点的剑意便从门缝里呼啸而出!
这股力量仿佛一柄无形的刀,刮得人面皮生疼。
“啊!”
柳素娘惊呼一声,被这股气浪硬生生震得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唐婉儿反应稍快,但也被震得气血翻涌。
她只听见手中传来“叮”的一声轻响。
低头一看,那两枚扣在指尖的精钢细针,针尖竟然被齐齐削去了一截!
她心中大骇,这股剑意,竟比最锋利的刀刃还要可怕。
叶无忌首当其冲,他立刻运起混沌之气护住周身。
即便如此,他仍旧感觉到一股锋锐的意念刺入经脉,让他的内力运转都出现了一丝滞涩。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不是活人出的剑。
这是残存在这座地宫里,历经百年光阴而不散的剑意!
这么多年过去了,光是这一点残存的意念,仍能压制他的内力。
可见当年那位剑魔独孤求败,究竟到了何等神鬼莫测的恐怖层次。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坑。
石坑的四壁之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各式各样的长剑。
铁剑、铜剑、精钢剑、软剑、甚至还有断剑……
材质不一,年代也各不相同。
有些剑身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有些却在幽绿的灯光下,依然反射着森然的寒光。
这些剑并非随意乱插。
叶无忌只扫视了一圈,便发现每一柄剑插入的角度,都与地面上雕刻的无数细微刻线相连。
四壁上成千上万的剑器,组成了一座巨大而精妙的阵势。
这阵势正将所有逸散的剑意,源源不断地引向石坑的最中央。
在最中央的位置,静静地坐着一具枯骨。
枯骨身上的衣衫早已风化成灰,只剩下腰间一枚古旧的玉扣。
在它的双膝之上,横放着一把普普通通的木剑。
木剑无鞘,剑身看起来极其朴拙,甚至有些粗糙,没有任何锋芒可言。
它看起来就像是乡下老汉随手砍来烧火的木条。
可当叶无忌看到这把木剑时,他手中那柄由天外玄铁打造的重剑,竟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重剑轻轻震颤了一下,像是在畏惧,又像是在臣服。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独孤求败留下的手札里有一句话,他当初只看懂了前半句: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后面的半句被血污遮住了,看不真切。
如今见到这把木剑,他大概猜到了几分真相。
玄铁重剑代表的是“力”的极致。
而这把看似无害的木剑,才是真正的“意”的巅峰。
唐婉儿站在门外,看着那座恐怖的剑坑,语气凝重地提醒道:“先别进去。”
“墙上的那些剑不是死物。那是一座剑阵,只要你踏入阵法范围,你自身的气机就会牵动万千剑锋。”
“你的内力越强,阵势的反击就会越重。”
叶无忌没有回话,他也看出来了。
这座剑阵压根就不是为了拦住平庸之辈。
庸手进来,恐怕走不了几步,就会被那股无处不在的恐怖剑意活活逼退。
真正会死在阵里的,反倒是那些内力深厚、自恃武功高强的一代宗师。
独孤求败一生但求一败而不可得,死后留下的考验,也透着他那股子睥睨天下的傲气。
想要取走那把木剑,绝对不能硬拼。
可若是不进阵,这一路走来的所有辛苦和收获,就只能停在这扇门外了。
叶无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幽深的通道。
退路还在。
现在的问题是,到底要不要闯这个九死一生的剑阵。
进去了,就必须直面那股足以撕裂宗师高手的恐怖剑气。
可那具枯骨腿上的木剑,又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才是独孤求败留下的最核心的传承。
“这老小子,真是死了都不让人消停。”
叶无忌看着那具枯骨,忍不住低声骂骂咧咧,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着应对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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