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灵洗立于堂中,闻言并未立刻作答。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恩赏砸得有些不知所措。
几息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种极力压制却仍从眉眼间溢出来的激动之色。
那激动并不夸张,甚至可以说分寸拿捏得极好。
便如一个久困泥沼之人,忽然看见一根垂到面前的绳索,想伸手去抓,又怕是一场梦幻。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感激涕零的话,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深吸一口气,道:“小姐厚恩,陈灵洗……铭记于心。”
林胧月端着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将那一瞬的激动与克制尽收眼底,并未说什么,只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陈灵洗垂下眼,似乎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开口道:“陈灵洗斗胆,若小姐准许,陈灵洗想求两件事。”
“说。”
“其一,陈灵洗修行日浅,根基尚浅,所需的药材、丹药,以及插花所需的花卉草木,多有需从府外采买之处。
陈灵洗不敢烦劳府中管事,想求小姐恩准,每月许陈灵洗出府采买数次。”
他说得恳切,头始终低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出府采买?”林胧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陈灵洗又道:“灵洗出身临川陈家,最喜读书,只是沦为奴婢之后再难读书,希望小姐开恩,能够准许灵洗入府中藏书阁……”
陈灵洗心头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手静立,等她开口。
几息后,林胧月忽然笑了一下。
“倒是个知道轻重的。”她开口了:“不趁机要丹药、要功法、要银子,只要一个出府的资格,一个进藏书阁的资格。”
陈灵洗低头不语。
“准了。”林胧月摆了摆手:“每月许你出府两次,辰时出,酉时归,不得延误,至于藏书阁……”
她转向立在门边的刘雀:“刘管事,你带他去藏书阁录个名,往后府中一至三层的典籍,他皆可翻阅,四层以上,需我手令。”
刘雀躬身应是。
陈灵洗心中一定,面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躬身行礼:“谢小姐。”
林胧月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汤已凉,她却不在意,只慢慢咽了,将茶盏搁下,忽然换了个话头。
“今日赵雍叫你过去,所为何事?”
这话问得突然,语气却依旧平淡。
陈灵洗心头一跳,面上却未露分毫。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茫然之色:“回小姐,陈灵洗不知,赵都管派人来唤,只说‘唤你前去问话’,并未说明缘由。”
他说的是实话。
林胧月盯着他看了几息。
陈灵洗垂手而立,呼吸平稳,目光不乱。
几息后,林胧月收回目光,冷哼一声。
那一声冷哼极轻,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不悦。
“赵雍,手伸得倒是长。”
她端起茶盏,又放下,目光转向刘雀:“刘管事,你派人去赵雍院中传我的话——陈灵洗往后直归本小姐管束,他的事,不劳赵都管过问。
再要叫人问话,让他先来问本小姐。”
刘雀躬身:“是。”
陈灵洗站在堂中,听到这话,心头那一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躬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谢小姐。”
林胧月摆了摆手,似乎不欲再谈此事。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陈灵洗身上转了一圈,忽然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和缓了些许。
“你的月例,从今日起涨到三十两。”
陈灵洗一怔。
三十两。
这数字对于一个官奴而言,已是难以想象的数目。
便是侯府中有些头脸的管事,一年的俸银也不过百十两。
林胧月见他发怔,嘴角微微牵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不必做这副样子。”她端起茶盏,语气淡淡“你既然有这本事,本小姐便不吝银钱,好好用这银钱插花、修行,莫要辜负了这份月例。”
她顿了顿:“还有一事。”
陈灵洗垂手静听。
“往后你不必自称官奴了,只称呼自己的名字便可。”
“时机一到,我便让你摆脱官奴的身份,擢升你为番户。”
番户。
陈灵洗心头一微动。
大黎律法,官奴婢世袭罔替,律比畜产,几无翻身的可能。
若要脱籍,需得主人开恩,先由官奴擢为番户,再由番户转为杂户,最后等一场圣人大赦,方能回归良人身份。
这一步之难,难于上青天。
可林胧月今日竟亲口许了他。
“看来我对林胧月的价值,确实重了许多。”
“不过……是真是假却是难说。”
他价值越高,林胧月便越要将他握在掌中。
陈灵洗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面上露出感激之色,躬身道:“陈灵洗……谢小姐隆恩。”
林胧月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垂目喝茶,不再看他。
那姿态便是在说——话已说完,你可以退下了。
陈灵洗躬身行了一礼,倒退两步,转身出了东堂。
廊外的风比来时更凉了些。
陈灵洗站在阶下,长长呼出一口白气。
那口气在暮色中凝成一团薄雾,缓缓散开。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沉到了西墙后面,只剩半张橘红色的脸还挂在屋脊上,余晖将天边的云染成一片暗金。
极美。
他站了片刻,抬步往回走。
脚步不停,径直穿过月洞门,拐上通往西院杂役厢房的小径。
他走得不快,脚步却稳。
心中那些翻涌的思绪,在这一路的行走中,渐渐沉淀下来。
“月例三十两,每月出府两次,藏书阁一层至三层随意翻阅,不必再自称官奴,甚至许了一个番户的承诺。”
林胧月今日给他的,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不过。
她的器重,是有价的。
三十两银子,两次出府,几层藏书,却要他的忠心、他的价值、他的性命。
若有一日他不再值这个价,这些东西,她随时可以收回去。
陈灵洗对此看得分明,心中并无波澜。
他从来不曾指望林胧月的善意。
“尽快提升修为,逃出宝素侯府,逃出京畿道。”
他心中这般想,加快脚步。
小径尽头,便是他那处独院。
院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暮色最后的微光。
陈灵洗加快脚步,正要推门。
忽然,他脚步一顿,转头看去。
几十步之外,立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负手而立,身量中等,穿一袭墨绿斗篷。
斗篷的料子极好,在暮色中泛着幽沉的暗光,将他的身形裹得严严实实。
陈灵洗看清那人的背影,瞳孔微缩。
他在侯府一年多,这个人的背影他见过许多次。
每一次都远远地、隔着人群窥见,从未像此刻这般近在咫尺。
宝素侯府都管,赵雍。
赵雍似乎听到了他的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暮色中,那张脸若隐若现。
斗篷的领口立得很高,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些许眉骨。
那双眼睛不大,眼尾微垂,瞳色极深,像两口枯井,看不出底细。
可就是这双看似平淡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落在陈灵洗身上,目光如两柄没有出鞘的匕首,压在鞘中,却已透出寒意。
陈灵洗脚步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走上前去,在赵雍面前三步处站定,躬身行礼:“陈灵洗,见过赵都管。”
语气恭谨,无可挑剔。
赵雍没有立刻答话。
他仍旧负手而立,那双枯井般的眼睛在陈灵洗身上来回逡巡,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几息时间过去。
陈灵洗垂手低头,姿态恭顺,呼吸平稳。
藏锋法在体内悄然流转,将那层灵炁屏障收得严严实实,不漏半分破绽。
终于,赵雍开口了。
“陈灵洗。”他声音不大,却低沉浑厚:“你倒是命大。”
陈灵洗低头不语。
“你不必紧张。”赵雍忽然笑了一下:“老夫今日来,不是要为难你。”
陈灵洗抬起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
赵雍负手踱了两步,背对着暮色,那袭墨绿斗篷在风中微微拂动。
“你可知道,刘长乐已经不在府中了。”
陈灵洗一怔。
这怔忡并非全然作假——他不知道赵雍为何要与他说这些。
“你不必惊讶。”赵雍缓缓开口:“刘长乐是老夫放走的。”
陈灵洗瞳孔微缩。
赵雍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那抹笑意深了几分。
“你以为老夫拿你们试药,是为了一己私欲?”他摇了摇头:“你错了。”
“那药散毒性极烈,寻常人服之必死。
可若能扛住毒性不死,便能脱胎换骨,根骨大增,修行一日千里。”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陈灵洗身上。
“你和刘长乐,便是那扛住了毒性的两个。”
陈灵洗听着,面上露出惊疑之色,心中却冷静如冰。
赵雍继续道:“刘长乐既然已脱胎换骨,又与老夫成了同道中人,共图大业。
那老夫便放他离了侯府,给了他自由之身。”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陈灵洗。
“老夫能饶过刘长乐,放他自由,便也能够饶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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