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并不是一座没有历史的城市。
很多人只记得它如今的繁华,记得新城区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记得跨江大桥上的车流,记得凌晨两点依旧灯火通明的商业街,却很少有人知道,在这些玻璃幕墙与霓虹灯之下,还埋着一条极古老的城市轴线。旧志中记载,江海古名“临渊”,三江汇流,东临大海,西望群山,自古便被称为“人间望天处”。在更早的年代,曾有帝王巡游至此,于江畔筑台祭天,名为天柱台。
天柱台如今早已不是祭天之地,而是一处旅游景点。它位于江海旧城区西侧的天柱山上,说是山,其实并不高,只是地势陡峭,石阶连绵,古木苍郁,站在山巅可以俯瞰整座江海城。白天这里有老人打拳,有游客拍照,有小贩卖烤肠和矿泉水。到了夜里,山下夜市灯火成片,烧烤摊的烟气随风飘散,年轻人在台阶旁弹吉他,情侣靠着栏杆看城市夜景,一切都很人间,也很平常。
可这一夜,天柱山上空出现了第二次异象。
最初只是风停了。
夜市摊前的炭火不再摇晃,树叶悬在枝头,江面也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抚平。紧接着,整座旧城区的灯光暗了一瞬。不是停电,而像有人从高处俯视人间,轻轻眨了一下眼。许多正在喝酒聊天的人同时抬头,远处天柱山上方的云层开始旋转,厚重黑云围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处隐约透出暗红色光芒。
有人拿出手机拍摄,却发现画面一片雪花。
有人以为是普通雷暴,笑着说今晚又有热闹看了。还有卖烤串的大叔骂了一句天气预报真不靠谱,手里扇子挥得更用力,生怕刚烤好的羊肉串被风吹凉。城市总是这样,灾难真正降临前,大多数人都以为那只是生活里又一个可以吐槽的插曲。
地下应急中心内,警报声几乎同时响起。
秦放站在主控室前,脸色沉得可怕。巨大的屏幕上,天柱山区域被红色光圈标记,能量曲线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上升。它与天穹大厦三十七层残留的波动同源,却更加宏大,更加古老,仿佛那不是一处污染点,而是一扇即将被推开的门。
“目标位置,天柱台。”
技术员声音急促:“地磁场异常,周边电子设备大面积失灵。卫星画面受到干扰,无法清晰捕捉,但可以确认,有大型物体正在从云层内部下降。”
秦放目光一凝:“大型物体?”
屏幕闪烁了几下,终于短暂恢复了一帧画面。画面很模糊,像隔着厚重水雾,却依旧能看出令人心悸的轮廓。云层深处,一根巨大的黑色石柱正在缓缓下沉,石柱表面缠绕着暗红纹路,像干涸的血,又像古老的祭文。它太庞大了,哪怕只露出一截,也像一座倒悬的山峰。
主控室内瞬间安静。
秦放身旁的老专家猛地站起,脸色发白:“天柱……”
秦放回头:“您认得?”
老人死死盯着画面,声音沙哑:“不是天柱,是镇人桩。古籍里有残缺记载,神祗与魔灵联手镇压旧人族后,曾在九州山河布下镇人桩,用来稳固九锁。若这东西真的落下来,江海城里所有第一锁松动的人,都会被重新钉死。”
主控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瞬。
秦放立刻下令:“封锁天柱山,疏散周边群众,所有机动组出发。通知医疗区,把林野叫醒。”
旁边队员一怔:“他才刚恢复。”
秦放沉声道:“这东西就是冲他来的。”
医疗区里,林野正抱着一碗牛肉面吃得满头是汗。
他训练还没开始,伤倒是好了七七八八。调查处的医疗技术确实离谱,再加上他第一锁松动后的恢复能力,一夜之间就从重伤员变成了能下床干饭的半个病号。林野本来对这里还有些警惕,直到他发现食堂能免费续面,态度顿时好了不少,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长期合作。
秦放推门进来时,他正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出事了。”秦放道。
林野放下碗,立刻警觉:“不会扣我工资吧?”
秦放没时间和他废话,直接把平板递过去。屏幕上显示着天柱山上空的模糊画面,那根黑色石柱正在云层中缓缓下沉,周围闪电交错,却没有一道能真正靠近它。
林野看了一会儿,问:“这是啥?”
“镇人桩。”秦放道,“可能与九锁有关。”
林野原本还有些散漫,听到九锁两个字后,神情终于变了。他体内那股原本平静的热流开始躁动,骨头深处隐隐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回应远处的召唤。更准确地说,不是召唤,而是压制。
他皱起眉,道:“我感觉不舒服。”
秦放看着他:“那东西可能是来压你的。”
林野沉默了两秒,忽然问:“它有多大?”
“初步估算,露出云层部分超过百米,完整长度无法判断。”
“值钱吗?”
秦放差点没跟上他的思路:“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野认真道:“要是它来压我,我把它打碎了,残骸归谁?我先声明,我最近挺缺钱。”
秦放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紧绷的神经松了一点。这家伙确实有种奇怪的能力,哪怕天上砸下来一根疑似远古镇人桩,他也能先问问能不能卖废品。
“先活下来再说。”秦放道。
“那你得把话说清楚。”林野起身,顺手拿起旁边刚发的黑色作战外套,“我这个人干活讲究,危险补贴、装备损坏、误工赔偿,都得算明白。”
秦放转身往外走:“都算。”
林野立刻跟上:“秦队大气。”
十分钟后,数辆黑色装甲车冲出地下中心,朝旧城区疾驰而去。
夜色中的江海市依旧繁华,只是越靠近天柱山,街道越混乱。大量车辆堵在路上,人群从夜市方向涌出,有人惊慌逃跑,有人举着失灵的手机不知所措,还有人站在路边抬头看天,脸上写满震撼。云层漩涡已经扩大到覆盖半座旧城区,那根黑色石柱露出更多,表面古老纹路一明一灭,仿佛在呼吸。
林野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忽然有些恍惚。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送外卖,最烦的是超时和差评。今天,他坐在调查处的装甲车里,准备去看一根从天上落下来的远古大柱子。人生变化得太快,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
坐在前排的年轻队员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你不紧张?”
林野想了想,道:“紧张。”
年轻队员道:“那你怎么还这么淡定?”
林野道:“因为紧张也没用。我以前第一次送高档小区也紧张,保安不让进,客户催得急,平台倒计时还剩一分钟,我差点把车骑进喷泉里。后来送多了就发现,越慌越容易出事。”
年轻队员愣了愣。
林野补充道:“当然,天上掉柱子我也是第一次,经验不多,待会儿随机应变。”
秦放坐在旁边闭目养神,闻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车队抵达天柱山脚时,现场已经乱成一片。
调查处与警方联合封锁道路,大量游客被疏散下山,夜市摊位翻倒不少,油锅、塑料凳、啤酒瓶散落一地。有人哭喊着寻找同伴,有人被碎石砸伤,救护人员在人群中穿梭。山顶方向传来低沉轰鸣,像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正在苏醒。
林野刚下车,就感觉胸口猛地一沉。
那根镇人桩仍在下沉,虽还没有完全落下,却已经释放出某种无形压力。他体内第一锁疯狂震动,骨骼深处传来针扎般刺痛,像有什么东西要把那道好不容易裂开的缝重新按回去。
他脸色微变。
秦放注意到他的反应:“很难受?”
林野咬牙道:“像有人拿铁锤砸我骨头。”
秦放沉声道:“撑得住吗?”
林野抬头看向山巅,嘴角扯了扯:“撑不住也得撑啊。它都砸到我头上了,我总不能回去写投诉吧。”
几人沿着石阶向上。
天柱山并不高,但此刻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古老压迫中。越靠近山顶,空气越沉,普通队员已经明显吃力,甚至有人额头冒汗,呼吸困难。林野却很奇怪,他一开始最难受,可随着不断向上,身体反而逐渐适应,那种骨头被压制的痛感没有消失,却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刺激。
第一锁在震动。
不是恐惧,而像愤怒。
林野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火。
他忽然想起老人说过的那些东西,九锁从出生起就套在人族身上。也许他以前并不会在意这种宏大的说法,毕竟人活着已经够累了,哪有空管什么远古枷锁。可现在,当这种压制真正落到自己骨头里时,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传说。
是真的有人不想让人站起来。
山巅上,天柱台已经裂开。
古老石台中央出现一道巨大的缝隙,像被无形巨力撕开。云层中垂落的镇人桩距离山顶只剩数十米,它通体漆黑,粗大如山体,表面刻满古老图纹。那些图纹中有跪伏的人影,有高坐云端的神祗,有张开獠牙的魔灵,还有九道从天而降的锁链,贯穿无数人族脊骨。
山顶残留的人早已逃散,只剩少数几名调查处先遣队员。他们设置的能量屏障在镇人桩威压下不断闪烁,随时可能崩溃。
秦放脸色一沉:“准备拦截!”
几名队员迅速架设设备,特殊炮管对准半空。下一刻,数道高能束冲天而起,轰在镇人桩表面。火光炸开,气浪席卷山巅,可那根黑色巨桩几乎没有任何损伤,只是下沉速度略微一缓。
林野看得眼皮直跳。
“你们这火力不行啊。”
一名队员急道:“这已经是便携式最高规格了!”
“那就是最高规格也不行。”
林野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欠揍。
秦放拔出黑色短刀,目光凝重。镇人桩不是生物,没有弱点,不会疼,也不会流血。它更像一种古老器物,专门用来压制人族枷锁。若它彻底落下,不知道会引发什么后果。
就在这时,山顶另一侧忽然传来脚步声。
顾明庭带着数名顾家成员出现。
他换了一身白色作战服,手中握着一柄银色长枪,身后几人背着特殊金属箱,显然早有准备。看到林野时,他目光微微一顿,随后看向秦放。
“调查处挡不住它。”顾明庭道,“顾家带来了破封枪,可以暂时击穿外层纹路。”
秦放冷声道:“你们怎么知道它会落在天柱台?”
顾明庭没有回答。
秦放眼神更冷。
林野看了看顾明庭,又看了看那根天上掉下来的大柱子,忽然道:“所以你们顾家是不是又知道点什么,但不说?”
顾明庭看向他,道:“有些事情,不是你该知道的。”
林野点头:“懂了,心虚。”
顾家几人脸色顿时难看。
顾明庭没有理会他,抬手示意身后人打开金属箱。箱中是一根根银色短矛,表面刻满细密纹路,散发着冰冷光泽。他将长枪接入装置,枪身顿时亮起刺眼白光。
“所有人后退。”顾明庭道。
破封枪轰然射出。
一道银白光束冲天而起,精准击中镇人桩下方一道暗红纹路。山巅上空爆发出巨大轰鸣,黑色石屑飞溅,镇人桩下沉速度终于明显减缓,表面纹路也出现短暂紊乱。
调查处众人精神一振。
可还没等他们高兴,镇人桩表面的暗红纹路忽然亮起,一道无形波动横扫山巅。顾家几名成员同时闷哼倒退,顾明庭手中的银枪也发出刺耳裂响,竟被硬生生震出一道裂缝。
与此同时,林野闷哼一声,单膝险些跪地。
他体内第一锁被那股波动狠狠压住,原本裂开的缝隙像要重新闭合。骨头深处传来难以形容的剧痛,像有人把烧红的钉子一根根钉进骨髓。
他额头瞬间冒汗,镇人桩缓缓下沉,山体开始震动。
天柱台上的裂缝不断扩大,远处旧城区也传来阵阵惊呼,许多高楼灯光明灭不定。若这东西真的落下,后果绝不会只影响天柱山。
顾明庭脸色难看,咬牙再次抬枪,却发现枪身裂纹已经无法承受第二击。
秦放准备强行冲上去,却被无形压力逼得动作迟缓。
就在众人陷入僵局时,林野忽然抬起头。
他看着那根一点点压下来的镇人桩,眼神变得很冷。
不是神仆那种会流血的怪物,也不是顾明庭那种高高在上的天才,而是一根古老、沉默、冰冷的桩子。它什么都不说,却用行动告诉所有人:该跪下,该被锁住,该回到原来的位置。
林野忽然笑了。
“我算看明白了。”
秦放艰难回头:“你要干什么?”
林野慢慢站起身。
他体内第一锁疯狂震动,骨骼发出细微轰鸣。那不是彻底开启,而是在被压制与反抗之间来回冲撞。他全身都在疼,可越疼,眼里的狠劲越重。
“昨天是怪物让我跪。”
“今天是一根柱子让我跪。”
他抬头看着镇人桩,嘴角带血。
“你们这帮东西,是真的很烦。”
秦放脸色一变:“林野,别乱来!”
林野却已经冲了出去。
他没有武器,也没有战技,更没有所谓天才的优雅姿态。他只是一个刚撕开第一锁的普通人,穿着调查处临时给的黑色外套,脚下还踩着一双没来得及换的旧运动鞋。可他冲向镇人桩下方时,整个人像一团火,硬生生撞进那股古老威压中。
顾明庭瞳孔一缩。
“他疯了?”
林野确实像疯了。
越靠近镇人桩,压迫越恐怖。他耳边响起无数低语,仿佛有千万道声音同时让他停下,让他低头,让他跪伏在地。那些声音古老而威严,带着从血脉深处传来的压制。
可林野只听得心烦。
“吵死了!”
他怒吼一声,猛地跃起。
这一跃并不高,甚至有些狼狈,可在镇人桩的压迫下,能跳起来本身就已经不可思议。林野双手抓住镇人桩下方一块凸起的黑色石纹,掌心瞬间被烫得皮开肉绽。那不是普通高温,而是某种直接灼烧血肉与骨骼的古老力量。
他疼得脸都扭曲了,但没有松手。
镇人桩继续下沉,巨大的重量压得他双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整个人几乎被按回山巅。秦放等人看得心惊肉跳,那不是人力能抗衡的东西,哪怕林野第一锁再特殊,也绝不可能托住它。
可林野并不是要托住,他死死盯着镇人桩表面那道被破封枪打出的裂纹。
下一刻,他一拳砸了上去。
轰!
山巅震动。
黑色石纹没有碎,只是溅起一点火星。
顾家有人忍不住冷笑:“蠢货,破封枪都只能打出裂痕,他以为自己拳头是什么?”
顾明庭却没有笑,因为他看见林野第二拳已经落下。
轰!
第三拳。
第四拳。
第五拳。
每一拳都砸在同一个位置。林野的拳头很快血肉模糊,指骨裂开,鲜血顺着镇人桩表面流下,却没有被雨水冲散,而是被那些古老纹路吸收进去。
就在鲜血渗入裂纹的一瞬间,镇人桩表面的图案忽然扭曲了一下。
秦放眼神猛地一变。
“他的血有反应!”
顾明庭也变色,林野却完全没管这些。
他只知道,这东西会疼。不,或许它不会疼,但它会裂。会裂,就能砸碎。
“想压我?”
林野一拳砸下。
“你算什么东西!”
又一拳。
“神也好,魔也好,柱子也好。”
再一拳。
“老子平时被房东压,被平台压,被生活压,已经够烦了。”
他满脸是血,声音却越来越大。
“现在连你也来压我?”
最后一拳落下时,他体内第一锁轰然震动。那道原本只是裂开的枷锁,竟在镇人桩的极致压迫下,再次被硬生生撕开一截。林野右臂骨骼发出雷鸣般的闷响,拳头上浮现出淡淡金色纹路。
轰!!!
镇人桩表面那道裂纹骤然扩大,黑色碎石飞溅,暗红纹路大片熄灭。
整根巨大的镇人桩第一次停止下沉,山巅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野挂在半空,浑身是血,双手几乎看不出完整皮肉,可他低头看向下方众人,尤其看了一眼顾家那几个刚才冷笑的人,咧嘴笑了。
“破封枪挺贵吧?”
没人回答,林野抬起自己血肉模糊的拳头。
“我这个,免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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