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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章 骗粮

    次日,

    寅时末。

    韩猛站在黑水县北侧小门的阴影里,身后是十名精挑细选的弟兄。

    人人都穿着从冯坤部缴获的州兵甲胄,甲片擦拭过,虽旧却规整。

    腰间悬挂的制式腰刀也是州军样式,连靴子都换成了官军的厚底皮靴。

    孙小川蹲在一旁,把冯坤那枚校尉铜印仔细塞进韩猛怀中暗袋,又替他整了整护心镜的系带。

    “公文在这里。”

    孙小川递过三封连夜赶制的调粮文书,

    “日期、粮数、押运路线都填好了。南县县令姓胡,是个老举人出身,胆小惜命,最怕担责任。”

    韩猛接过文书,贴身收好,没有说话。

    刘冠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

    他把碗递给韩猛,语气平淡:“路上喝。记住,你不是去求粮,是去催粮、问责、施压。”

    韩猛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烫得喉头一滚,却没皱眉。

    “陈平的旗号、口令、近期调动,你都知道。”

    刘冠继续道,

    “南县那边还没有我们败冯坤的详细军报,只知道冯坤死了、陈平来了。你是陈平派来催粮的‘特使’,态度要硬,言语要冷,但架子别端太高。你只是个传令的都头。”

    “属下明白。”韩猛沉声应道。

    刘冠看了他片刻,忽然抬手,替他正了正头盔上的红缨。

    “活着回来。”

    韩猛喉结滚动,重重抱拳,转身翻身上马。

    十骑悄然出城,很快隐入晨雾。

    南县,县衙。

    胡县令今年五十七,在这贫瘠小县熬了十二年,从满头黑发熬成半白,最大的心愿就是平安致仕,回老家含饴弄孙。

    此刻他正端着茶盏,心不在焉地听户房书吏禀报本月的粮赋进度。

    门房连滚带爬跑进来:“老、老爷!州府来人了!陈将军麾下!”

    胡县令手一抖,茶水泼出半盏。

    “快、快请!不,更衣!开中门!”

    中门洞开。

    胡县令率县丞、主簿迎出门外,就见十名甲胄严整的州兵骑在马上,为首那个汉子身姿笔挺,目光如刀。

    韩猛翻身下马,靴跟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冷硬的脆响。

    他没有笑,也没有寒暄,直接掏出公文递过去。

    “陈将军手令。前线粮草吃紧,南县存粮即日调拨七成,由我军押运队自取路线,直送大营。”

    胡县令双手接过公文,匆匆扫过。抬头是“凉州府征讨军前锋”,落款是陈平的行军参谋印。

    孙小川连夜仿刻的,虽不十分精良,但在这种慌乱时刻,没人敢凑近了细验。

    日期、粮数、调拨程序,写得清清楚楚。

    “七、七成……”胡县令喉头干涩,“大人,本县存粮本就不多,秋粮尚未收齐,七成实在……”

    “实在什么?”韩猛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刮骨,“冯校尉殉国,陈将军亲临前敌,将士们刀口舔血,连一顿干饭都吃不饱。”

    他往前一步,胡县令竟下意识后退半步。

    “南县离战场最近,粮运却最慢。陈将军让我问一句。胡大人这顶乌纱,是不是戴得太安稳了?”

    胡县令脸色刷白。

    他想起上月州府的通报,说北戎犯境,边军吃紧。想起前几日逃下来的溃兵传言,说冯坤在黑水县城下全军覆没……

    连冯坤那样节度使的亲侄子都死了。

    他一个没根没基的穷县县令,拿什么扛?

    “下官……下官这就安排!”胡县令不敢再看那份公文,转身对县丞吼道,“还愣着做什么!开库!点粮!征车!”

    韩猛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看着县衙官吏像没头苍蝇般奔忙,看着粮库大门吱呀洞开,看着一袋袋粮食被抬上临时征调的牛车马车。

    他没有笑。

    只在心里默默记下:南县粮库,存粮比预想还多两成。寨主的判断,又准了。

    ……

    傍晚,黑水县北侧门。

    十骑州兵模样的人去,回来时已是三十余人。

    韩猛在南县“征调”了二十名民夫押车。

    五十车粮食,浩浩荡荡,顺着提前勘好的东线小道,绕过陈平大营的哨探范围,在夜幕降临时分缓缓驶入黑水县城。

    孙小川亲自点数过秤。

    一车没少。

    “寨主,”他声音压不住激动,“两千三百石!”

    刘冠站在粮库门口,看着那些沾满尘土、压得车轴吱呀作响的粮袋,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登记入库,按战时分例,从明天开始加半勺干饭。”

    他顿了顿。

    “告诉弟兄们,这粮,是从南县县令手里‘借’的。”

    “让他写欠条了?”赵大虎凑过来,眼睛发亮。

    “没有。”刘冠转身,“借条顶什么用。真想要,以后带他去南县粮库自己搬。”

    赵大虎咧嘴笑出后槽牙。

    ……

    三日后,陈平大营。

    “将军!南县急报!”

    斥候的声音已经带了颤音。

    陈平接过文书,只看了三行,脸色便像浸了冰水。

    “……刘冠所部假扮州兵,持冯坤印信,诈调存粮两千三百石……”

    “……卑职失察,罪该万死……”

    “……现已追查无及,粮车已入贼境……”

    帐中鸦雀无声。

    陈平捏着那张薄纸,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甚至没有立刻下令追查。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僵住的石像。

    二十车粮,他可以忍。

    三百骑埋伏空等三天,他可以忍。

    现在呢?

    刘冠连刀都没动,就在他眼皮底下,用他陈平的名义,调走了敌军急需、己方更缺的两千三百石救命粮。

    这已经不是劫掠。

    这是羞辱。

    “南县县令。”陈平开口,声音竟还平稳,“革职,锁拿州府,由节帅发落。”

    “是。”

    “南县至黑水县的东线小道,明日之内,必须给我全部摸清。从哪里绕过的哨探,沿途有几处隘口,能走多少兵马。”

    “是!”

    “永安县那边,”陈平顿了顿,“告诉王指挥使,加一副攻城云梯。不真攻,但要多造声势,让孙诚以为我们要强取。”

    众将屏息。

    陈平站起身,走到那幅被他看了无数遍的地图前。

    黑水县,还是那三个字。

    但此刻在他眼中,这三个字已经变了模样。

    不是硬骨头,是活着的、会思考的、会反噬的毒蛇。

    “传令锐骑营赵校尉,”他缓缓道,“伏兵撤回。南县粮道,改由北路转运,每日发两批,每批配强弓手两百、长矛手三百。”

    飞熊营统领忍不住道:“将军,攻城器械尚需时日,是否先调永安县那路兵马……”

    “永安县是饵。”陈平打断他,“刘冠不会为孙诚出城死战。他眼里,孙诚是一枚可以弃的棋子。”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这个人……每一步都踩在我想不到的地方。”

    “他缺粮,不抢不掠,而是骗。他缺兵,不招不募,而是借刀。”

    “他不怕被围。”

    “他在等我们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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