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数千官员黑压压跪了一片,石砖碎了大半,跪起来硌膝盖,但没人敢动。
祭天台上。
李沧月把眼神从王若兰那边收回来,今日事已定,后续该收的尾,一桩一桩都安排下去了。
她扫了一眼台下。
“都起来,跪久了腿麻,议事不方便。”
前排武将先起,赵廷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甲胄哗啦响。文官跟着起,起得比跪的时候利索。
百官站定之后,没人先开口。
文官在等风向,武将不擅长这个,宗室缩着脖子。
顾长生站出来了。
不是因为急着表现,而是他太了解这个场面,沉默越久,人心越散,需要一件具体的事把局面从震撼拉回秩序。
“陛下,臣有几句话。”
“说。”
“今日太和殿前,北燕暗桩伏诛,三殿下身世败露,社稷动荡,眼下最该做的事只有两件,第一,赏该赏的人,第二,罚该罚的人。”
此话一出。
前排文官脸色微变。
尤其是周廷璋和梁永德,两人刚才跪得最快,现在站得最僵。
“北境赵将军、韩将军,三十一年镇守边关,今日又第一时间拱卫太和殿,功不可没。臣斗胆建议,赏。”
赵廷锋抱拳。
“驸马爷客气,北境军吃的是朝廷的粮,守的是大乾的土,分内之事,分内的事也得赏,寒了边关将士的心,谁替大乾守北边?”
李沧月没有立刻表态,看了赵廷锋一眼。
“赵将军。”
赵廷锋上前一步,抱拳。
“臣在。”
“北境军镇三十一年,打过多少仗?”
“大小战役三千二百三十七场,阵亡将士九十万八千余人。”
“九十万八千。”李沧月顿了一下,“北境军镇的赏,不是赵将军一个人的赏,九十万八千条命的帐,大乾欠着,朕记下了,具体封赏,典礼之后由兵部、户部联合拟呈,不得拖延。”
赵廷锋欣喜。
“臣代亿万北境将士谢陛下。”
这个在北境杀了三十一年人的老兵痞,声音哑了。
九十万八千条命。
终于有人记了。
顾长生等赵廷锋起身,往前走了半步,“赏完了该赏的,接下来该罚的。”
闻言。
几个之前跳出来质疑铁盒真伪的人,脊背同时一紧。
“今日太和殿前,有人在北燕暗桩动手之时,不仅不协助拱卫社稷,反而阻挠证据呈递,甚至替三殿下站台,臣以为,这些人的心思……值得查一查。”
周廷璋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淌。
梁永德没敢出声。
周廷璋硬着头皮出列,“陛下,臣当时只是依照礼制提出疑问,并非有意阻挠,臣对大乾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广场上一阵压抑的沉默。
李沧月开口了。
“清算的事,不急。”
顾长生一愣,合上了嘴。
李沧月的视线从周廷璋、梁永德几人脸上扫过,语气淡到没有情绪,“今日事多,先把该办的办了。谁该赏、谁该罚,墨鸦那边有一本帐,一笔一笔记着。”
“朕不翻旧帐,但朕也不忘旧帐。诸位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跟朕说忠心。”
周廷璋一个字不敢说。
都察院那几个之前叫嚣的,一个比一个安静。
这时。
一个礼部的五品郎中从后排挤出来,跪下行礼,“陛下,臣也有一事禀奏。”
“讲。”
“三殿下此前筹备登基大典,时间仓促,诸多礼制程序均有疏漏,其中最要紧的一条,周边附属国与邻邦的使节,一个都没有通知。”
顾长生回头。
“一个都没通知?”
礼部郎中苦着脸,“三殿下的意思是快,越快越好,先坐上去再说,所以内阁拟旨、宗正寺备档、礼部排典,全是连夜赶出来的,附属国的国书、邻邦的知照函,一封都没来得及发。”
顾长生回头看了一眼李沧月。
“也就是说,按正经规矩,大乾换了天子这件事,到现在为止,外头的人都不知道。”
“是。”
赵廷锋皱眉,“这他妈……不是摆着让人笑话?大乾换皇帝,跟过家家似的,自己关起门来搞完了?”
“不光是笑话,北燕那边刚死了一个半步三品皇族。”韩铁山接上,“如果大乾换帝的消息传得不正式、不体面,北燕正好有借口说大乾朝纲混乱、名不正言不顺。”
李沧月点了点头。
“韩将军说得对,今天的事,只算定了谁坐这个位子,真正的登基大典,礼制、诏书、国书、使节,一样不能少。”
她的目光落在百官之中。
“顾远山。”
礼部侍郎顾远山从班列中走出来,整了整衣冠,拱手。
“臣在。”
“登基大典的筹备,从头来过,附属国国书、邻邦知照、典礼仪制、百官朝贺,全部由你主持。”
顾远山微怔,随即弯腰。
“臣领旨。”
“只是……这些事务,按制应由礼部尚书统筹,臣只是侍郎,名不正则言不顺。”
李沧月看了他一眼。
“那就正一正。”
她的视线移到周廷璋身上,“礼部尚书。“
周廷璋身子一颤,上前一步。
“臣……臣在。”
李沧月看了他两息,没说话。
但那两息,周廷璋的汗从脊背渗到了腰带。
李沧月开口:“周大人,你在礼部多少年了?”
周廷璋声音发干。
“回……回女帝,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从主事做到尚书,不容易。“
周廷璋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陛下谬赞……”
李沧月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周大人年事已高,这些年操劳国事,身体怕是不如从前了。”
“回去歇着吧。”
五个字。
没有罢官,没有问罪,没有当众斥责。
比革职还体面,比下狱还客气。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走。
周廷璋磕头,“臣……谢陛下隆恩。”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都软了,旁边的人没扶他,他自己撑着站稳,退回班列的时候,没人跟他对视。
顾长生看着自家老爹站在那儿接旨,面上不动声色。
老头子在礼部熬了大半辈子,侍郎做了十二年,上头一直压着个周廷璋,今天算是熬出头了,但他也清楚,这不是李沧月给顾家的恩赏,是拿掉一个不可靠的人,换上一个能用的人。
恩赏和实用,正好重合了而已。
顾远山接旨后转身,经过顾长生身边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压低声音。
“少得意。”
顾长生同样压低声音,“爹,我什么都没说。”
“你那张脸就写着得意。”
顾长生摸了摸鼻子,没反驳。
顾远山走回班列站定,腰板挺得笔直。
十二年了。
他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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