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灯光将奥古斯都伯爵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拉得又长又淡,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阿尔伯特没有催促,安静地等着,他知道父亲的习惯——在说出真正重要的话之前,总会有一段沉默。
奥古斯都首相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次子脸上,“你对‘光明教团’了解多少?”
阿尔伯特一愣。
光明教团?那个近年在北境活跃的宗教结社?
他皱了皱眉:“打着‘净化’旗号的苦修者团体?听说他们主张回归太古信仰,不信圣光不信神,只信仰‘光明本身’。被教会清剿数次,贵族们把他们当笑话看,平民间倒是有一些追随者。”
奥古斯都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份羊皮纸,“不只是笑话,他们在北境暗中经营了至少十年,北境连续三年的旱灾、去年的蝗灾,不是天灾。”
阿尔伯特的瞳孔微微收缩,“父亲的意思是…人祸?”
奥古斯都将羊皮纸推过去,“他们掌握着某种禁术,能够在一定范围内干涉天气,让云雨不至,让蝗虫滋生。具体的原理我还没查清,但源头可以追溯到学院封存的那批禁忌魔法卷轴。”
阿尔伯特低头看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北境各领地的受灾年份、粮食减产数据,以及光明教团在当地传教的时间线。
三条曲线几乎完全重合。
“他们制造灾害,让农民破产;我们开设工厂,吸收失地农民。”
“农民进入工厂,获得了工作,活了下来;贵族获得了廉价劳动力,工厂的利润翻了倍;而我,借着想从中分一杯羹的贵族的支持,获得了战胜威廉的力量。”
这位涉世未深的奥古斯都家族次子有些震惊的抬起头,“父亲,您早就知道?”
奥古斯都摇了摇头,“在我成为首相前并不知道,我只知道工厂是机会,知道北境的灾害是机会,并不知道这些灾害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这些事,是我那位异母兄弟一手操办的。”
阿尔伯特又沉默了。
自己的爷爷,前奥古斯都伯爵有数十位妻子,孩子也有接近二十位,但能被自己的父亲称为“异母兄弟”的,只有因某些原因被当做私生子来抚养的于勒叔叔。
他知道父亲与那位叔父之间的关系很好,可从未想过会牵扯到这等事。
奥古斯都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那轮有些残缺的明月,“他替我安排了一切:与光明教团的接触、北境灾害的时机、工厂主的联合。等我通过了王国圣物‘秩序天平’的考验,坐上首相之位,他才将所有的底细和盘托出。”
阿尔伯特疑惑问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就算是为了家族,他也不该亲自动手才是,不应该找个白手套吗?”
这位现任首相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复杂的开口道:
“你啊,还是太年轻。没有血缘关系的白手套又怎么可能获得我的信任?怎么可能获得如此大的权限?况且,他也恨威廉,他恨威廉当年在议会上公开羞辱了我们的父亲。他不在乎手段,只在乎结果。”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奥古斯都的语气恢复了平静,“现在,光明教团开出了第一个条件,他们要学院封存的那些禁术,需要我们的帮助。据他们说,那是‘本属于他们的东西’,是当年被学院强行夺走的。”
他并没有说,按照历史惯例,光明教团这类邪教最终的目标往往是彻底合法化,比肩甚至取代如今的教会。
阿尔伯特皱眉:“学院不可能交出禁书。”
奥古斯都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白色的水晶薄片,与图书馆借阅凭证有些相似,但表面流转着暗红色的纹路,递给次子后道:
“所以他们也没打算向学院要,他们会自己去取。为此,他们派出了教团的精英‘千面使徒’,他的能力是吞噬一个人,完全继承其外貌、记忆、甚至魔力特征。当然,这其中肯定是有很多限制的,他们也不会说出来。”
阿尔伯特接过水晶,指尖触及表面时,一股冰凉的气息渗入皮肤,“他已经成功了?”
奥古斯都点了点头,“他吞噬的是一名内院学员,三年级,名叫埃德蒙·卡斯特。家境普通,成绩中等,人际关系简单,极少被人注意。一周前,他以‘回乡探亲’的名义离开了学院。实际上,他已经被吞噬了。即将回到学院的,是‘千面使徒’。”
“他想怎么拿到禁书?”
“正规渠道申请,需要至少三名学员联名担保,向教授提交申请,教授批条子,再经禁书库管理员审核。埃德蒙本人性格孤僻,朋友不多。但他有一个同乡,两人关系不错。千面使徒正在物色第三个人选。”
“父亲告诉我是想让我帮助他……”
奥古斯都转过身,目光锐利,“不。我希望你‘不小心’撞破他的计划,向学院举报,向教会举报,向王国举报——你,阿尔伯特·奥古斯都,偶然发现了有人试图窃取禁书,奋不顾身地揭发阴谋,保护了学院的传承。而你那位首相父亲,在接到你的通知后及时赶到,用‘秩序天平’控制住了局面。”
阿尔伯特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明白了父亲的意图:教会对于异端向来是零容忍度;父亲是王国首相,王国态度自不必说;父亲这是打算借此事将学院方也拉上战车!
届时三方势力一同下场,再根深蒂固的教团也给它扬了。
可是——
“那叔父呢?”
奥古斯都叹了口气,“如果千面使徒被学院或教会先一步控制,他的供词里会牵出你的叔父。届时,我会以首相的身份,亲自向国王禀报,请求依法处置”
“我有‘秩序天平’的誓言背书,它会证明我从未参与那些勾当,也从未对王国、王室、国王有过不忠之心。”
阿尔伯特盯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从容。
“父亲……您不怕学院和教会提前介入,到时候您来不及赶到?”
“所以你也需要在那里。”奥古斯都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你是奥古斯都家的次子,王国首相的亲属,又是学院即将毕业的优秀学员。你发现异常,第一时间向学院报告,同时派人通知我。这合情合理。就算他们先到一步,你的证词也会让事情的走向不至于太偏离。”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千面使徒如果被他们控制,能读取记忆的圣物不止‘秩序天平’。教会也有类似的手段。届时,我会在议会上公开宣布,与那位异母兄弟划清界限,并且以受害者的身份请求国王主持公道。有‘秩序天平’的誓言,没有人会怀疑我。至于学院和教会,他们也会给我几分薄面。”
阿尔伯特怔在椅子上。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父亲,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深。
“千面使徒什么时候行动?”
奥古斯都走回书桌后面,“他明天就会来到学院,花钱雇佣到第三个担保人。到时候,他会向埃德蒙的导师提交借阅申请。我会把他的相关情报发到你的通讯符文上。”
阿尔伯特将那枚银白色水晶收入袖中。“我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正常去学院,正常上课。注意观察埃德蒙身边的人,尤其是那个同乡。等时机到了,你会收到我的消息。”
奥古斯都重新走回书桌后坐下,合上那份北境工厂的报告,拿出一份名为《一般圈地法》的初稿,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去吧,早点休息。”
阿尔伯特站起身,微微躬身,走出书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很暗,只有墙壁上的魔法灯发着光。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将胸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下去。
他迈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走了几步,他停下,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属于他那位叔父的房门。
灯没有亮。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阿尔伯特收回目光,快步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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