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房内。
苏母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她的陪嫁嬷嬷张氏快步走了进来。
“夫人,这是怎么了?老奴方才在外头瞧见二姑娘哭着跑出去......”
“别跟我提那个孽障!”
苏母一掌拍在桌上,青瓷茶盏惊得跳起,茶水溅了一桌,又急又怒。
“你没见她刚才那样子!如今真是翅膀硬了,居然都敢顶撞我了?”
“你去!带两个人,把她给我关到祠堂去!让她对着苏家的列祖列宗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热了眼眶。
“夫人且消消气。”
张嬷嬷知道她是气话,忙扶她坐下,一边替她顺气,一边轻声劝着。
“二姑娘年纪还小,性子是急躁了些,您说您跟她置什么气?”
“她都十六了!”苏母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一哽,“清和比她大不了多少,怎么清和就那么懂事,她偏偏……”
张嬷嬷叹了口气,忙从袖中掏出帕子递过去,“夫人,老奴说句僭越的话,您平日里对二姑娘确实是拘得紧了些。”
苏母抬头看她,眼圈倏地更红了。
“连你也觉得我偏心?”
张嬷嬷没接这话,只斟酌着开口,“老奴也是看着二姑娘长大的,姑娘幼时也是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快,可后来......”
她顿了顿,“后来表姑娘来了,夫人您日日陪着表姑娘读书习字,亲自教她琴棋书画,二姑娘眼热,也吵着要学。”
“可您那时候,只顾得上表姑娘,便随意给二姑娘请了位女先生来授课。”
“自那以后,二姑娘的性子才一日比一日骄纵古怪起来。”
苏母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您是她的亲娘,她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什么心思,您真一点儿看不出来?她跟表姑娘争,争的是什么?真是那些府里不缺的衣裳首饰?还是......”
张嬷嬷声音轻下去。
“还是您?”
邱婉柔肩膀一抖,眼泪夺眶而出。
“难道你以为我想这样?”
“当年将军蒙冤入狱,是清和父母收留咱们母女,冒着风险替咱们藏身!”
“后来将军虽平反出狱,可清和父母却因受牵连被贬外放,没想到路上......路上遇到水匪,就那么没了!”
她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来。
“就活了她一个!她才十岁!那么小的孩子,父母双亡,孤零零地被送到我跟前,我能怎么办?我不对她好,不多为她考虑,我百年后怎么有脸去见姐姐?!”
张嬷嬷眼眶也红了,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夫人,您的苦处,老奴知道。”
“您对表姑娘的用心,老天爷也都看着呢,没人敢说您一句不是,可是......”
想起苏软,张嬷嬷又轻轻叹了一声。
“可这些,二姑娘不懂啊。”
“她只知道,她娘眼里只有表姐,她娘从来不夸她,她娘嫌她笨,嫌她丢脸。她小小一个人,心里该多苦啊?”
苏母哭得说不出话,肩膀一下下颤着。
张嬷嬷更放软了声音,哄孩子似的,“夫人,二姑娘还小,纵使有什么不对,您再慢慢教就是,别太急,也别太狠了。”
苏母攥着帕子擦眼泪,良久才疲惫地闭上眼,没有再坚持关祠堂的话。
“……罢了,先让她回自己院子待着,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门。”
想了想又补充道,“你晚些时候过去一趟,把那瓶白玉化瘀膏给她送过去。”
“是,夫人。”
张嬷嬷应下,表情松快地笑了笑。
……
昭王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厢内只余车轮辘辘的单调声响。
晏沉靠坐在铺着玄狐皮的软垫上,指尖拈着那张从花朝宴上带回来的宣纸。
纸上字迹歪斜,只可怜巴巴地写着七个字:我真的不会作诗。
他眼前蓦地浮起一张小脸。
被他突然点起作诗时,明明又惊又怒,偏偏还得强挤出一脸乖顺的笑。
像只被踩了尾巴却不敢伸爪子的猫,只能在心里偷偷把他骂个千百遍。
怂得要死。
胆子倒是肥得流油。
晏沉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勾起。
卫风跪坐在车厢一角,余光忍不住往自家王爷手上那张宣纸上瞟。
诗会上,他在王爷身后看得清清楚楚,苏二姑娘交上就是这么七个字。
后来王爷念出的那首惊艳全场的诗,根本是王爷自己临时口占的。
硬生生把一个草包,捧成了诗会魁首。
卫风憋了一路,终于没忍住开口,“王爷,今日花朝宴上的对赌,您怎知苏二姑娘是故意藏拙,一定能胜过乔姑娘?若……若苏二姑娘真比输了,该如何收场?”
“您一早便拿出王府私令来押注,是否……太过冒险了?”
“输?”
晏沉眼皮都没抬,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纸边,轻轻哼笑一声。
“本王想让她赢,她就不会输。”
卫风心头一凛,立刻垂首。
“属下多嘴了。”
也是。
王爷的心思,从无人能真正揣测。
就像自己在察觉那苏软可疑的第一刻,想的便是杀之以绝后患。
可王爷呢?却在重见她的那一瞬,便已早早布下了一整盘棋。
她是谁的人?有何目的?那夜的“误入”是巧合还是算计?
王爷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答案,而是顺着她这根藤,摸出后面的瓜。
所以,自己根本无需怀疑。
即便苏软真是一个字都写不出的草包,王爷也办法让她“会”,让她“赢”,让她按照他设定的轨迹,一步步走下去。
晏沉没再接话,只将那张写着丑字的纸条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然后抬眼,淡淡问了一句,“吩咐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卫风神色一正,低声答道,“回王爷,一切都已按您的吩咐准备妥当。”
“嗯。”
晏沉点头应了一声,便向后靠在软垫上,阖上眼小憩。
马车沿官道一路驶向城外,车外暮色渐渐浓稠,最后彻底沉入夜色。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道路逐渐崎岖,两旁都是黑黢黢的山林轮廓。
忽然,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山石。
“吁!”
车夫惊慌的勒马声与马匹凄厉的嘶鸣同时响起,马车猛地一顿。
“王爷。”
卫风警醒,长剑“锵”地出鞘三寸。
晏沉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他唇角勾起一抹早有预料的笑弧,玩味地轻叹一声。
“果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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