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清江浦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张临渊撑着伞去拿快递,雨点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回来的时候鞋全湿了,裤腿湿了半截,但怀里的快递是干的。他用衣服护着,跑进楼道,在门口甩了甩伞,回到家把快递拆开。
信封是白色的,右下角印着龙津渡第一灵能高中的校徽——一座塔,塔尖有一颗金色的星,和他之前在招生简章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里面是录取通知书,厚卡纸,烫金字体。第一行写着“张临渊同学”,第二行写着“经审核,你已被我校灵能部录取”。他看了三遍。不是不信,是想多看几遍。
芝麻蹲在桌上,两只前爪揣在怀里,尾巴左右摇着。它看着那张纸从他手里展开,然后放在桌上,芝麻不识字,但看得很认真,鼻子几乎贴到纸面上。“这个金色的星星,和我眼睛颜色一样。”它说。张临渊没说话,只是轻轻地用手指揉了一下它的小脑袋,然后拿起桌上另外两张纸。
一张是局长的推荐信复印件,抬头写着“至龙津渡第一灵能高中招生办”。字迹端正,横平竖直,信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很重。局长在信里写:该生灵核为后天凝聚,自主修炼,无师承,无家族资源,在清江浦这种灵能荒漠中能走到这一步,我认为他值得一个机会。不是“他很优秀”,是“他值得”。上面盖着清江浦灵能管理分局的公章,红色的,圆形的。
反面是一张申请回执,抬头用钢笔写着“张临渊同学亲启”。内容大致是张临渊同学天赋优异,为清江浦历年罕见,特推荐其申请特殊补助资金、学费减免及训练营强基计划,最下面盖着龙津渡第一灵能高中的公章。
另一张是局长写给他个人的。信纸是普通的A4纸,折了两折。这一张的字比推荐信写的要潦草得多,信里写:“你是我在清江浦这些年,见过的最不一样的孩子。不是因为你天赋高,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天赋高,还坚持了那么久。推荐信我帮你写了,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到了龙津渡,多看看,多学学,别怕犯错。外面的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大、要精彩得多,我还有些老朋友在那里,他们会照顾你的。”老朋友是谁,他没说。张临渊接着往下看。
“另外,上周六巡逻队在清江浦郊区的一条废弃管道里发现了一只受伤的虫级灾厄,当时它已经奄奄一息,巡逻干员把它处理了,仪器在它身体的创面上检测到了你的灵能痕迹。一个还没入学的中学生,能在实战中击伤虫级灾厄并让它带伤逃窜,清江浦没有这样的先例。这不是鼓励你骄傲,是告诉你——你比你认为的更早开始了。”
“我已将这份报告归档,但没有公开,在信里告诉你,是你够格,好好努力,给清江浦长长脸。”
张临渊读完这段,把信纸翻过去又翻回来,没找到别的字。他想起巷子里那道在黑暗中闪了不到一秒的雷光,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想,他只是不想死。局长把这段写进信里,不是在夸他厉害,是在告诉他——你那时候拼命打出的那一击,不是无用功。有人看到了,也记住了。
张临渊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收好压在抽屉里,他去厨房洗了个苹果,咬了一口。苹果很脆,汁水在嘴里炸开。他站在厨房窗口,看着外面的雨。雨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淅沥。远处的梧桐树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雨滴从树叶上滑下来,砸在楼下的雨棚上,嗒嗒嗒的,很有节奏。
母亲替他收拾行李,行李箱是新买的,深蓝色,外壳是PC材质,又轻又结实,轮子是万向的,她坐在张临渊房间的床上,把他的衣服从衣柜里一件一件拿出来,方方正正,边角对齐的叠好,放进行李箱。T恤放一摞,外套放一摞,内衣裤和袜子用一个小袋子装着塞在侧面。她以前不会这么细致的叠衣服,是知道他要出远门之后学的,在手机上看视频,学了好久。她叠衣服的时候不说话,张临渊静静地站在一旁,也没有出声。芝麻蹲在行李箱旁边,看着她把一件叠好的卫衣放进去,又轻轻拿出来,重新整理边角,反复抚平褶皱,才小心翼翼收好。
父亲在楼下等着。没有上楼催,没有打电话,就是站在单元门口。张临渊拎着行李箱下楼,母亲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到了一楼他看到父亲站在台阶上,手垂在身体两侧,没看手机,也没抽烟。看到张临渊出来,他转过身伸手接行李箱,拉杆从张临渊手里滑出去的时候没有声音,父亲将行李放到后备箱,随后坐到车上,父亲将一个袋子递给张临渊,里面是母亲塞的零食和水果,他接过来放在自己腿上。
大巴站在清江浦边缘,从小区门口到大巴站,路不远,开车十来分钟,爸爸坐在主驾驶开着车,张临渊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两人一路上没有说话。
大巴站很旧,候车厅摆放着几排塑料椅,地面是磨得发亮的水磨石,有几块裂了缝,用黑色玻璃胶补过。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柴油味,混着泡面的味道。有个小卖部卖矿泉水和面包,广播里用方言和普通话轮流报班次。一切都很“清江浦”,普通,甚至有点落后。
车还没来,站台上稀稀拉拉站了几个人,有拎着蛇皮袋的,有低头玩手机的,有背着双肩包的。张临渊从副驾驶出来,站在站台上,父亲也从驾驶位出来。
“到了打电话。”父亲说。
“嗯。”
“饭记得按时吃。”
“嗯。”
“钱不够了就说。”
“嗯。”
他顿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别的,但没说。张临渊看着他,他也想说点什么,但没说。父亲走到后备箱,拿出行李箱,他没有接过来,只是和父亲一起站着。
很快车来了。大巴车身有些旧,漆面在灯光下泛着哑光。父亲把行李箱放进行李舱,张临渊上车,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发动了,大巴缓缓驶出站台。张临渊转过头,透过车窗看着父亲的背影。父亲放完行李后站在站台上,双手插兜看着他,看着车开走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大巴离开的方向。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大巴拐了个弯,父亲的身影消失了。芝麻从书包里跳出来,站在张临渊的大腿上,两只前爪扒着车窗,从车窗看到外面清江浦的房子一栋一栋地往后退。
“哥,清江浦变小了。”张临渊的手放在它的后背上,没有看窗外,他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大巴开了没多久就上了高速。车里很安静,有人在睡觉,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吃东西。张临渊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田野。芝麻趴着,尾巴垂下去,一摇一摇的。过了许久窗外从田野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平原。
大巴拐进服务区,乘客下去上厕所、买东西,车厢里空了大半。张临渊没动,芝麻从腿上跳出来,蹲在车门口看着外面的广场。广场上有卖烤肠的,有卖玉米的,热气从摊子上冒起来,在灯下白蒙蒙的。它没见过服务区,没见过这么多人同时下车上厕所。它说“哥,他们在干嘛”,张临渊说买东西。芝麻说“买什么”,他说“吃的”。芝麻的耳朵转了一下。“我也饿了。”张临渊从书包侧袋里拿出猫粮,倒在手心里,芝麻跑回来跳上大腿低头吃着。
人回来后大巴重新上路。路牌上的地名开始变成他没听过的,距离数字越来越大。他不知道龙津渡还有多远,手机导航显示还有一个多小时。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一下一下地颠。
“嗯……灵能浓度,变高了。”巴尔说话了,但也只说了这一句又安静了,但张临渊知道他这不是沉寂,而是久违的舒展松弛,像沉睡许久缓缓苏醒,漫开一缕睡饱后的慵懒,彻底醒透了。
大巴开下高速,进入龙津渡外地区。从四车道变成六车道,从六车道变成八车道。路牌上出现龙津渡的字样,下面是英文和灵能符号,银色的反光膜在路灯下很亮。芝麻又站起来了,扒着车窗,耳朵竖着,尾巴绷直。
窗外一栋建筑的LED屏幕上闪过一行字——“龙津渡欢迎你”。不是广告,是迎新的标语,白色的字,在蓝色的背景上缓缓移动。
楼房越来越密,越来越高,楼与楼之间的缝隙越来越窄。路灯的样式变了,行道树的品种变了,从梧桐树变成了银杏,连空气都变了一种味道——不是清江浦那种混着河水和油烟的气味,是一种更干燥的、带着金属和灵能的、属于大城市的气息。
芝麻的耳朵转来转去,眼睛映着窗外那些陌生的高楼。它看到了悬浮在半空中的灵能水晶塔,蓝白色的光在塔身上流动;看到了楼宇之间的全息广告,巨像的投影在玻璃幕墙上缓缓移动;还看到了路面上那些没见过的车,车身流线型,没有排气管,安静地从大巴旁边滑过。它不叫,不闹,就是看着。
张临渊也在看。不是看那些高楼,是看这座城市和人之间的关系。街上的人不急着走路,也不急着停下来。有人在逛街,有人牵着一只四条腿的机械宠物在散步。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车道上有一辆悬浮摩托,骑手戴着全包头盔,但他的背后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是个亚人。这不是清江浦。这是一个比他想象中更先进也更嘈杂的城市。先进是建筑的风格,嘈杂是那些留白里填满了活着的痕迹。
他看到远处有一座方形高塔,塔身是玻璃的,在阳光下折射出淡蓝色的光。塔顶有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正在播放一段水墨动画——山峦、云雾、飞鸟、游鱼,画面缓缓流转,像一幅会动的画。那不是他在网上见过的图片能比的。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芝麻把脑袋转过来,看着他。“哥,这里就是龙津渡吗?”张临渊说嗯。它的尾巴慢慢地摇。“好壮观。”张临渊把手放在芝麻背上,没说话。
大巴驶入龙津渡老城区。街道两旁的建筑变得复杂起来,不是单一的风格。徽派建筑的白色马头墙上嵌着冷光屏,屏幕里播放着水墨动画,山峦和云雾缓缓流转。全息灯笼挂在飞檐下,不是实体的,是灵能投影,在暮色里发着暖红色的光。青石板路的缝隙里埋着灵能灯带,光线从地面透出来,铺成一条炫彩色的河。路边有人走过,穿着各种款式的服装,也有异族,精灵的耳朵从发间探出来,在灵能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芝麻看着那些人,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哥,他们的耳朵好长。”
张临渊看着车窗外的城市,不是害怕,是不确定。路太宽了,宽到不知道应该走哪一边,他不知道这里的路通向哪里,不知道这里的人好不好相处,不知道灵核能不能在这里继续成长。
大巴终于到站了。龙津渡老城区的客运中心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车站都大。地面是浅灰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天花板很高,吊灯是水晶的,折射出细碎的光。出站口的人流从闸机涌出来,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背着双肩包,有人抱着小孩。张临渊拉着行李箱,行李箱上面放着袋子,芝麻趴在他肩膀上,一人一猫站在出站口外面。阳光很亮,他眯了一下眼睛。手机震了,他从口袋掏出来,是母亲发的消息:“到了吗?”他回:“到了。”母亲又发:“吃饭了吗?”他还没吃,但他回:“在吃了。”
芝麻左右看看。“哥,到目的地了吗?”张临渊说没有,我们要去的是市区。“那市区在哪?”他说还在前面。“怎么去?”他说不知道。他打开地图,手机导航显示,从这里到龙津渡第一灵能高中,需要坐磁悬浮列车。车站不远,步行十分钟。他拉上行李箱,朝那个方向走去。
两边是老式的骑楼,一楼是店铺,二楼的窗户开着,有人在晾衣服。一条竹竿从窗口伸出来,挂着一件白衬衫,在风里鼓成一面帆。骑楼的檐下挂着红灯笼,不是那种全息的,是纸糊的,里面是灯泡,光线从红纸里透出来,把整条街染成暖色。路面是石板铺的,被脚步磨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面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昨夜下过雨,石板还是湿的,踩上去有很轻的水声。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檀香,又像是旧书。
芝麻看着四周,耳朵转了一下。“哥,这里怎么又像清江浦了?”张临渊说不像。清江浦没有骑楼,没有纸灯笼,没有那种旧旧的味道。但这里有一种让清江浦人觉得熟悉的东西——不是建筑,不是街道,是空气里的温度。
他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路过一个四合院,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的影壁,砖雕的福字,笔画被风雨磨圆了。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不大,风化得厉害,但眼睛还是亮的。旁边是一家早餐店,蒸笼摞得比人高,白雾从笼屉缝隙冒出来,带着肉香和面香。老板是个光头的中年人,穿着白色背心,腰上系着围裙,正在揉面,手法很快,面团在案板上摔得啪啪响。张临渊饿了。从清江浦出发到现在,只在大巴上吃了几块饼干。但他没停下来,因为他想先找到学校再吃。老板看到张临渊拖着行李箱经过,隔着蒸笼的白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忙。
张临渊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导航显示还有两个路口就到了,他加快了脚步,入口是一个上升广场,台阶宽阔,两侧有坡道,方便拖行李。售票处是几台自助机,屏幕是触控的。张临渊没看到人工窗口,他走到最近的一台机器前,屏幕亮起来,显示线路图和票价。他选了目的地,刷了身份证,屏幕上跳出一个向下图标。他愣了一下。旁边的乘客看到他的迟疑,指了指机器下方的一个小圆盘。“手机支付放那里。”张临渊把手机放在圆盘上,机器感应到了芯片,屏幕上显示“支付成功”。他在清江浦从来没有用过这种支付方式,大部分都是用的现金。
闸机口也换了。不是插票的,是透明的玻璃门,需要感应才能开。他把身份证放在感应区,门开了。芝麻趴着说:“哥,这里的东西好先进。”张临渊轻声回应,走进站台。
磁悬浮车站是悬浮半空中的,不是建在天上,是车站大厅的二层有一个向外延伸的月台,月台下面没有柱子,悬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托着,没有护栏,只有一条黄色的安全线,月台的边缘有蓝白色的光带在流动。
列车进站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空气没有被推开的呼啸,它就这么滑过来了,像一条在水面上游动的银蛇。车身是白色的,线条很流畅,窗户大得几乎占满了整个侧面,像一长条透明的玻璃盒子。车门打开,气流很轻,吹起他额前的头发。
张临渊走进车厢,车厢里没什么人。座椅是深蓝色的,面对面排列,中间有过道。他把行李箱靠在座位旁边,坐到靠窗的位置。芝麻从他的肩膀上跳下来,趴在窗沿上,鼻子紧贴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它用爪子抹了一下,继续往外看。
列车启动了。没有推背感,窗外的月台缓缓往后退,越来越快,然后月台没了。窗外是老城区的屋顶。从高处看,那些灰砖房、坡屋顶、翘起的檐角,一片一片地铺开,像一幅被缩小的地图。屋顶上有鸽子,灰色的,落在瓦片上,起飞的时候翅膀张开,从车窗前掠过。
列车继续向前。老城区的屋顶退到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过渡带。建筑不高,但更整齐,街道更宽,绿化更多。行道树从银杏变成了香樟,绿得很厚。路边的店铺招牌从手写体变成了印刷体,字体方正。行人多了一些,有人在等公交,有人骑着电动车,有人在路边的长椅上休息。这里没有老城区那种旧旧的味道,也没有繁华的气息。它像是两个世界之间的一道缝,把过去和未来缝合在一起。
过渡带过去了。列车进入一片更开阔的区域。
高耸入云的大楼拔地而起,它们有飞檐,有翘角,有歇山顶,有重檐,有斗拱,有梁枋,有雀替——那些在书本插图里见过的、以为再也看不到的传统建筑的部件,全在这些上百米高的摩天楼上长着。
玻璃幕墙上用金属框架勾勒出冰裂纹的花窗图案,楼顶不是平的,是层层收进的塔刹,像一座被拉长了千倍的古代楼阁。飞檐的檐角挂着实体铜铃,风一吹,铜铃在几百米的高空发出很轻很远的声响,不是电子音,是真的铜铃。
光从楼与楼的缝隙间透过来,不是霓虹灯的五颜六色,是那种从琉璃瓦上反射下来的、温润的、像被水洗过的光。一艘飞艇从建筑群上方缓缓飘过,艇身巨大,通体泛着哑光银灰的金属质感,舷窗串成一圈柔和的灯带。它不是交通工具,是广告载体,艇身外侧铺着巨幅全息广告,轮番切换着明星干员、灵能装备、潮流服饰的动态海报,光影流转间,带着繁华都市特有的喧嚣气息,在楼宇之间缓缓掠远。
座座浮空建筑点缀在半空中,有的像一座小小的亭子,孤零零地悬在两栋高楼之间;有的像一片楼阁群,通过空中连廊相互连接,组成一个悬浮的空中聚落。建筑底部看不到任何支撑,你明知道它掉不下来,但看着它悬在那里,心里还是会紧一下。
一条机械龙脊在一栋建筑的屋脊上游走。鳞片是不锈钢的,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身体是一节一节的,像蜈蚣,但动作的韵律像龙。它沿着屋脊缓缓移动,头部有一团光,不是眼睛,是灵能核心。它每走一步,鳞片就会变换一次颜色,从银白到青蓝到紫金,循环往复。
全息诗词瀑布从一栋超高建筑的顶部倾泻而下。白色的文字,竖排,从右往左,像一幅从天而降的书法长卷。一笔一划都有锋,墨色在笔画间流转——不是打印体,是真正的书法,起笔、行笔、收笔,每一处都能看到笔锋的走向。那些字从楼顶落下来,在楼体表面流淌,在落地之前消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在空气中,然后又从楼顶重新开始。那首诗他是认识的:“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张临渊靠在车窗上,脸几乎贴着玻璃。他看着那座瀑布从楼顶倾泻而下,看着那些字在空气中消散又重新凝聚,看着光点在风里飘散。
列车在轨道上无声地滑行,穿过一座又一座建筑,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照在芝麻的黑毛上,镀了一层暖金色。
巴尔的声音在灵核深处响了一下,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错。”
他看到了那座龙津塔。它是整个雾隐龙津最高的建筑。
这是一座九层八卦塔,每层对应一个八卦方位——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塔顶另设中宫方位。塔身由灵能黑砖砌成,表面刻满流转发光的符文,符文色泽会随周遭灵能浓度变幻:灵能高涨时耀出金芒,低迷时转为青幽,阴阳平衡时则呈素白柔光。
塔顶悬空浮着一枚直径二十米的巨型罗盘,指针自行缓缓旋动,始终指向全球灵能浓度最盛的方位。罗盘边缘镌刻天干地支、二十四节气与二十八星宿,入夜后漾起淡淡莹光,宛若悬在天际的巨大星象钟盘。
它是龙津渡的阵法中枢,统御整座城市的灵能流转、防御结界与天象气候调节,塔内常年有阵法干员轮值驻守,时刻监控着全城的灵能稳态。
列车减速了,车站到了。张临渊站起来,拿上行李,走出车厢。月台的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灵能水晶特有的、像雨后空气一样的清新气味。他拉着行李箱,朝出站口走去。芝麻蹲在他肩膀上,尾巴绕着他脖子,看着这座越来越近的、灯火通明的城市。
站前广场很大,地面是浅色的花岗岩铺装,拼成云纹的图案,缝隙里嵌着细细的灯带,发出柔和的蓝白色光。广场中央有一座雕塑,不是人物像,是一棵用各种材料拼成的树——树干是青铜的,树枝是不锈钢的,树叶是玻璃的,树根是灵能水晶的。树下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等人,有人在低头看手机。
张临渊站在雕塑旁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母亲。然后他又拍了一张,发给自己。不是纪念,是证据。证明他到了,他在这里。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拉起行李箱,朝出站口走去。车站外,城市的灯火铺展开来,像一片发光的海。他不知道海里有什么,但他要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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