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来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时辰。
林晚到醉仙楼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梅厅里了,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已经喝了大半,壶嘴还在冒着热气。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料子是上等的云锦,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竹叶,腰间系着一条碧玉带,带子上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他那张脸多了几分懒散的味道。
他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得很长,脚尖几乎碰到了桌腿。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子没打开,在指间转来转去,转得像风车一样快。
看见林晚进来,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林大小姐,你迟到了。”
“我没有迟到。是你早到了。”
赵恒把折扇收起来,往桌上一扔,扇子滑到桌边,被茶杯挡住了。他坐直了身体,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拇指互相绕着圈。
“说吧,找我什么事。”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翠儿把食盒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退到门口站着。沈渡今天没有跟来,留在府里看着东厢房——这几天墙头上没有人来过,但他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个人。”林晚说。
“谁?”
“李德全。”
赵恒的拇指停了。
他看着林晚,浅棕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惊讶,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像是早就猜到她会提这个名字。
“你查他做什么?”
“因为他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记录。孟星河当年在宫里说错话的记录。有人一字不差地记下来了,交给了皇后。皇后用这份记录要挟孟星河,孟星河才不得不听苏轻瑶的话。”
赵恒把交叉的手指松开,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喝得很快,一口就咽下去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份记录,不在李德全手里。在皇后手里。”
“但李德全是皇后的人。他手里有皇后的令牌,有皇后的信,有皇后给他的银票。他帮皇后做事,皇后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如果皇后让他保管那份记录,他一定会保管。”
赵恒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画着一幅画,是仙鹤和松树,仙鹤的翅膀画得很开,像在飞。
“林大小姐,你知道李德全在宫里待了多少年吗?”
“不知道。”
“三十四年。他从一个小太监做起,一步一步爬到总管太监的位置。这三十四年里,他伺候过三个皇上,见过无数后宫争斗,手里握着的秘密能装满一整个房间。这样的人,你觉得他会把重要的东西放在城外的宅子里?”
林晚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是说,那间宅子里放的东西,都是假的?”
“不一定是假的,但一定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东西,他会放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可能是宫里,可能是别的地方,但不会是你翻墙就能进去的地方。”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赵恒说得对。她太急了,以为翻进李德全的宅子就能找到想要的东西。李德全在宫里待了三十四年,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那个箱子里的信和银票,是他故意放在那里的,让人以为那就是他的全部秘密。真正的秘密,藏在别处。
“那你怎么才能找到那份记录?”
赵恒把折扇从桌上拿起来,打开,扇了两下。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山高水长,笔触豪放。他扇了几下,又合上了。
“我不找。我让人帮我找。”
“谁?”
“我爷爷。”
林晚的手指停了。
赵恒的爷爷是赵太傅,先皇的老师,当今皇上的老师,三朝元老,门生遍布朝堂。他在宫里住了几十年,对宫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都了如指掌。如果他想找一样东西,没有找不到的。
“你爷爷会帮你?”
“不会。但我会想办法让他帮。”
赵恒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吹得他的长衫下摆飘起来,露出脚上一双黑色的皂靴。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林晚,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银白色的边。
“林大小姐,你让我帮你查孟星河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要往深处走。但没想到你会走这么深。”他转过身,看着林晚,“皇后不是你能碰的人。她的一根手指,就能把你压死。”
“所以她更不该碰我。”
赵恒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苦笑的弧度,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又拉平了。
“你这个人,胆子大得不像话。”
“胆子不大,怎么跟你们这些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赵恒又笑了,这次是真笑,嘴角咧得很开,露出两排白牙。他走回来,重新坐下,拿起茶壶给林晚倒了一杯茶。茶水已经凉透了,倒进杯里的时候没有热气,只有一股淡淡的茶香。
“李德全的事,我帮你查。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下次你见秦王的时候,带上我。”
林晚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频率比刚才快了一倍。
“你怎么知道我跟秦王见过?”
“猜的。”赵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眉头皱了一下,又放下了,“你手里有秦王的令牌,身上有秦王府暗探的跟踪痕迹,说话的时候偶尔会蹦出一些只有秦王才会用的词。比如‘棋子’这个词,京城只有秦王用,太子用的是‘人手’,别人用的是‘人’。”
林晚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凉了之后苦味更重,涩味也更重,但喝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股凉意,很舒服。
“你观察得很仔细。”
“我除了读书,就是观察人。书读多了会腻,人不会。”
林晚放下茶杯,看着赵恒的眼睛。浅棕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浅,几乎透明,瞳孔的边缘有一圈深棕色的环,像年轮。
“好。下次见秦王,我带上你。”
赵恒伸出手,手掌朝上,五指张开。林晚看了看他的手,伸手跟他击了一下掌。手掌相碰的声音很脆,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梅厅里显得很响。
赵恒把手收回去,站起来,理了理袍角。
“那我先走了。李德全的事,有消息了我让人送到你府上。”
他走到门口,翠儿侧身让开,他偏头看了翠儿一眼,笑了一下,然后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了,折扇敲打楼梯扶手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咚,咚,咚,像在敲一面鼓。
翠儿从门口探出头来,确认赵恒走远了,才走进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小姐,这个赵公子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说话好厉害。他怎么知道您见过秦王的?”
“因为他聪明。”
“比您还聪明?”
林晚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一样。我是靠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才聪明的。他是靠想别人想不到的事才聪明的。”
翠儿听不懂,但她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本子越来越厚了,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只剩两行空白,赶紧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新本子,把这句话抄了上去。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夜已经深了,行人稀少,几个打更的更夫从街角转出来,手里提着灯笼,敲着梆子,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拖得很长,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像一首很老的歌。
“小姐,该回去了。”
“走吧。”
马车从醉仙楼出发,往丞相府走。街上很安静,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声音比白天响了很多,咕噜咕噜的,像有人在后面推着一辆独轮车。街边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几间酒肆还亮着灯,里面传出划拳和笑声,混着酒香和烟火气。
林晚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赵恒的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最重要的东西,他会放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李德全最看重的东西是什么?不是钱,不是权,是命。他在宫里待了三十四年,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运气,是谨慎。他不会把能要自己命的东西交给任何人保管,哪怕是皇后。
那份记录,还在他手里。
林晚睁开眼睛,看着车厢顶。车厢顶的木板上有一道裂缝,棉花团塞在裂缝里,白白的,像一小朵云。
她要找到那份记录,但不是通过翻墙。她要让李德全自己交出来。
怎么才能让一个在宫里待了三十四年的老太监,心甘情愿地把能要自己命的东西交给你?
林晚想到了一个答案。
你要让他觉得,不交出来会死得更快。
马车回到丞相府,门房的灯笼还亮着,橘红色的光在夜风里晃来晃去,像一只摇摇欲坠的萤火虫。林晚下了车,走进二门,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院子。
东厢房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着沈渡的影子,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把刀,刀横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林晚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沈渡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衣,头发散着,披在肩上。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眼睛下面的青色比白天深了一些,像是没睡好。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
“赵恒怎么说?”
“他帮我查李德全。条件是要我带他去见秦王。”
沈渡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月亮快圆了,只剩一丝缺口,月光亮得能照见地上每一片落叶的轮廓。
“你信他?”
“信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留着,等他做了再说。”
沈渡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屋里,没有关门。他从桌上拿起那块磨刀石,坐在床沿上,开始磨刀。沙沙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清晰,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林晚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正厅,吹了灯,躺到床上。
翠儿在脚踏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那份记录。孟星河说,他说的每个字都被人记下来了,一字不差。能做这件事的人,必须离他很近,必须在他说话的时候就在旁边,必须有一个很好的记性,或者有纸笔。
那个人是谁?是李德全自己,还是他派去的另一个人?
原书里没有写这个细节。原书里的孟星河只是一个背景人物,他的过去、他的秘密、他跟皇后的恩怨,都只是一笔带过。林晚需要自己把这些空白填满。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的裂缝又宽了一点,从墙脚一直延伸到窗台下面,像一条干涸的河。裂缝的边缘有白色的粉末,是墙皮脱落留下的,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枕头上,白色的,细细的,像盐。
她伸手摸了摸裂缝,指尖沾了白色的粉末,在指腹上搓了搓,粉末化了,没了。
第二天一早,林晚去柳巷学琴。
孟星河今天没有刻琴,也没有晒太阳。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张琴,琴身是深褐色的,漆面斑驳,琴弦是深棕色的,绷得很紧。惊雷。他终于把这张琴从墙上取下来了。
林晚在琴凳上坐下,看着惊雷。琴身的纹路扭曲着,像一道道伤疤,摸上去粗糙,但琴弦摸上去很滑,像摸到了水。
“今天用这张琴学。”孟星河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学了半个月了,该听听好琴的声音了。”
林晚把手放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宫弦。声音轰的一声,像远处的雷声,余音在院子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又撞回去,嗡嗡地响了很久才消散。
“好琴的声音,不是弹出来的,是唱出来的。”孟星河坐在她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很直,“你要让琴唱歌,不是让琴出声。”
林晚开始弹《高山》。曲子她已经练了很多遍,指法都熟了,但用惊雷弹出来,声音完全不一样。每一个音都比她平时弹的厚了三分,重了三分,长了三分。高音部分像鸟在天上叫,低音部分像牛在地上走。
她弹到一半的时候,孟星河忽然开口了。
“你昨天去了醉仙楼。”
林晚的手指没有停。
“见了赵太傅的孙子。”
手指还是没有停。
“你让他帮你查李德全。”
手指停了。琴声戛然而止,余音在院子里回荡了几息,慢慢消散。
林晚抬起头,看着孟星河。他的深灰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孟先生怎么知道的?”
“因为赵恒来找过我。昨天你走了之后,他来了。他问我李德全的事,问我当年在宫里的事,问我那份记录的事。我什么都没说,但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林大小姐不会放弃的,你最好帮她。’”
林晚把手指从琴弦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
“孟先生,那份记录对你来说,是一把刀。刀握在别人手里,随时可能砍下来。你不想把刀拿回来吗?”
孟星河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色。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挤出一句话。
“拿不回来的。那份记录在皇后手里,皇后在宫里。我进不去,你也进不去。”
“我进不去,但有人能进去。”
“谁?”
“秦王。”
孟星河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攥了很久,又松开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你跟秦王……”
“我跟秦王是合作关系。他帮我,我帮他。”
孟星河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银杏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有的落在石桌上,有的落在他肩膀上,他也没有拂去。
“林大小姐,你知道我为什么教你吗?”
“因为我按门的时候手没松。”
“那是说给别人听的。”孟星河抬起头,看着林晚,深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温度,不是热的,是温的,像春天的风,不冷不热,“我教你,是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来学琴,不是为了琴。你来见我,不是为了我。你做每一件事,都有一个目的,但你的目的不是为你自己。”
林晚看着他。
“你做的这些事,是为了让你爹在朝堂上站稳,是为了让丞相府不倒,是为了让那些依附于丞相府的人不被牵连。你不是为了你自己。”
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孟先生,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见过很多人。见过只为自己的人,见过只为别人的人,见过为自己也为别人的人。你是第三种,但你为别人的部分,比为你自己的部分多。”
孟星河站起来,走到银杏树下,伸手摘了一片金黄色的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叶子的脉络很清晰,像一张很小的地图。
“李德全的事,我帮不了你。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帮你。”
“什么事?”
“你的琴。你再用惊雷练半个月,寿宴上就能弹了。”
林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银杏叶从他手心里飘落,掉在地上,跟其他的落叶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片。
“孟先生,如果我把那份记录拿回来,你会怎么谢我?”
孟星河看着她,嘴角往下撇着的弧度变小了,几乎变成了平线。
“我把惊雷送给你。”
林晚伸出手,手掌朝上。孟星河看了看她的手,没有握,转身走回了屋里。门关上了,门板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林晚把手收回来,看着惊雷。琴还架在琴架上,琴弦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她坐回琴凳上,把手放在琴弦上,继续弹《高山》。从刚才断掉的地方接上,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手指在琴弦上移动,音符从琴弦上蹦出来,一个接一个,像泉水从石缝里涌出来。
孟星河坐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她。他的手里拿着那块砂纸,但没有在磨琴,砂纸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一个时辰到了,林晚把惊雷从琴架上取下来,挂回墙上。挂好了,退后两步,看了看,确认挂稳了,才转身走出院子。
马车停在巷口,翠儿靠着车厢打盹,听见脚步声醒了,揉了揉眼睛,把脚凳放下来。
“小姐,今天学得怎么样?”
“还行。”
“孟先生有没有为难您?”
“没有。”
林晚上车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着巷子深处。巷子很深,两边的院墙很高,墙头上长满了爬墙虎,叶子已经开始红了,红绿相间,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巷子深处站着一个人。
灰色的斗篷,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下巴的线条很好看,尖尖的,皮肤很白。跟上次在醉仙楼街对面看到的是同一个人。
那个人站着不动,双手插在斗篷里,面朝林晚的方向。
沈渡不在。林晚一个人站在马车旁边,翠儿在身后,什么都没发现。
林晚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看着林晚。两人隔着半条巷子,对视了几息。
然后那个人转身走了,步子很快,灰色的斗篷在风里飘起来,像一面旗。转过巷口,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翠儿顺着林晚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
“小姐,您看什么呢?”
“没什么。走吧。”
马车启动了,林晚从帘子缝隙里往外看,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地上的落叶被卷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回去。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跟踪她?是皇后的人,还是太子的人?或者是秦王的人——秦王在试探她?
都有可能。
林晚把帘子放下,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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