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在门口接她,手里拿着折扇,扇子打开着,一下一下地扇。三月天了,不热,他扇扇子不是因为热,是因为习惯。他看见林晚从马车上下来,把扇子合上,往袖子里一插。
“林大小姐,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
“找我什么事?”
“进去说。”
赵恒侧身让开门口,带着她穿过院子,走到花园里的亭子里。亭子不大,四根柱子,顶上是灰瓦,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四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茶还冒着热气,像是刚泡的。赵恒在石凳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面前。
“说吧,什么事。”
林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今年的新茶,香气清雅,入口甘甜。她放下茶杯,看着赵恒。
“你娘最近是不是常进宫?”
赵恒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皇后在拉拢人。你娘是其中之一。”
赵恒把茶杯放下,靠在石柱上,仰着头看着亭子的顶。顶上有画,画的是荷花,粉色的花瓣,绿色的叶子,画得很粗糙,像是随便涂上去的。
“我娘是皇后的人。从我小时候就是了。她进宫,见皇后,替皇后做事。我爹管不了她,我爷爷懒得管她。”
林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娘替皇后做什么事?”
“拉拢人。京城里的命妇,大大小小的官员家眷,她认识大半。皇后让她去联络谁,她就去。皇后让她送什么,她就送。她做得很好,皇后很满意。”
“你爷爷知道吗?”
“知道。但他不管。他说‘后院的事,让后院的人自己去折腾’。”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赵太傅不管,是因为他不在乎。皇后拉拢命妇,拉拢官员家眷,最多是在后院里折腾,翻不了天。但如果皇后通过赵夫人拉拢了赵太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爷爷会不会被你娘说动?”
赵恒从柱子上直起身,看着她,浅棕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认真,又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
“不会。我爷爷这个人,认理不认人。你说的对,他就听。你说的不对,天皇老子来了也不听。我娘想说服他,不可能。”
林晚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茶凉了,苦味重了,但喝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股凉意,很舒服。
“赵恒,如果有一天,皇后和我之间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赵恒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把折扇从袖子里抽出来,打开,扇了两下,又合上了。
“林大小姐,你这个问题,问得太早了。”
“不早。皇后最近在拉拢人,说明她要动手了。她动手之前,我必须知道谁站在我这边,谁站在她那边。”
赵恒把折扇插回袖子里,站起来,走到亭子边上,背对着她,看着花园里的花。花园里种着月季,红的粉的黄的,开得热热闹闹的,蜜蜂在花丛里飞来飞去,嗡嗡的。
“我选我爷爷。我爷爷选谁,我就选谁。我爷爷如果选你,我就选你。我爷爷如果选皇后,我就选皇后。”
林晚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月季。
“你爷爷选谁?”
“他还没选。他在看。”
“看什么?”
“看你能走多远。”
林晚没有说话。她站在亭子边上,风吹过来,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月季花的香味飘过来,甜的,混着泥土的气息。
“赵恒,替我谢谢你爷爷。”
“谢他什么?”
“谢他愿意看。”
赵恒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他转过身,走回石桌边,拿起茶壶,给林晚续了一杯茶。茶水冒着热气,茶香清雅。
“林大小姐,你打算怎么对付皇后?”
“不打算对付她。我等她自己倒。”
“她自己会倒?”
“会。她已经在倒了。”
林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她转身走出了亭子,走出了花园,走出了赵府。翠儿在马车旁边等着,手里抱着惊雷琴,琴囊在阳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
上了马车,林晚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赵恒说他选他爷爷,他爷爷在看她能走多远。这是赵太傅给她的考题——走给她看。走得远,他就帮。走不远,他就不帮。
马车从赵府往丞相府走,街上的人多了,小贩们推着车出来卖东西,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卖糖人的老头从车旁边经过,手里举着一根竹签,竹签上插着一个糖人,是孙悟空的形状,拿着金箍棒,栩栩如生。林晚让刘叔停下车,买了一个糖人,拿在手里看了看,递给翠儿。
翠儿接过去,舔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小姐,您不吃?”
“你吃。”
翠儿大口大口地吃,吃得满嘴都是糖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松鼠。林晚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出声。
回到丞相府,林晚没有回正厅,直接去了书房。林丞相不在,书案上摊着一本奏折,折子翻开的那一页上写满了字,是林丞相的笔迹,写的是一份关于江南水患的治理方案。她看了一遍,把折子合上,放回原处。她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了。
她不是来找林丞相的。她是来找一样东西。她走到书架的最后一格,蹲下来,看到角落里有一个木匣子,匣子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动过。她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匣子,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是我放旧信的地方。”
林晚回过头,林丞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直裰,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皱着。
林晚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爹,我想看娘的遗物。”
林丞相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走进来,把茶杯放在书案上,走到书架前,蹲下来,拿起那个木匣子,吹了吹灰,放在书案上。他从腰间掏出一把小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两下,锁开了。他打开匣子,从里面拿出几封信,叠在一起,递给林晚。
“你娘留下的。你看吧。”
林晚接过信,一封一封地看。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有些地方被虫蛀了,留下几个小小的圆洞。字迹娟秀,是她娘的笔迹。信是写给她爹的,写的是她娘进宫见皇后的那一次。
“……皇后问了我很多关于晚儿的事。她问晚儿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颜色,喜欢读什么书,喜欢跟谁玩。我一一回答了,不敢隐瞒。皇后听完,笑了一下,说‘这孩子将来不得了’。我不知道她是在夸还是在咒……”
“……皇后说,想让晚儿进宫做太子伴读。我说晚儿还小,才五岁,离不开家。皇后没有再提,但她的眼神……”
“……我回来后一直不舒服,心里发慌,晚上睡不着,白天吃不下。大夫说我没有病,但我知道我有病。我得了心病,怕晚儿被皇后盯上……”
林晚把信折好,放回匣子里。她站在书案前,手指在匣子的边沿上慢慢摸着,一下一下的,很慢。
“爹,我娘是病死的吗?”
林丞相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粗大,指甲修得很短,指腹上全是老茧。
“大夫说是病死的。但我知道她不是。”
“那是什么?”
“是被人吓死的。”
林晚的手指停了。
“皇后?”
“对。你娘进宫见了皇后之后,回来就不对了。她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在跟着她,在等她出错。她不敢出门,不敢见客,连自己的院子都不敢出。不到一年,人就没了。”
林晚站在书案前,背挺得很直,手垂在身侧。她的眼眶红了,没有掉眼泪。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胸口起伏了一下。
“爹,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才五岁。告诉你,你能做什么?”
林晚沉默了很久。她把木匣子合上,锁好,放回书架最里面的角落里,用其他东西挡住,确认看不到了,才转过身。
“爹,我会替娘报仇的。”
林丞相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心疼,有担忧,有一种林晚从没见过的神情,像是骄傲。
“你不要为了报仇去做傻事。”
“不会。我不会做傻事。我会做聪明事。比皇后更聪明的事。”
林丞相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忍住,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你比你娘倔。”
“爹,您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吗?”
林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她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书房。走在回廊上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走到自己院子门口的时候,她用袖子擦了擦脸,确认看不出来,才走进去。
沈渡站在东厢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把刀,刀鞘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看见林晚进来,把刀别回腰间。
“你哭了?”
“没有。”
“你的眼睛红了。”
“风吹的。”
沈渡看着她,没有拆穿。他把刀从腰间抽出来,递给她。“练刀吗?”
林晚接过刀,在手里掂了掂,走到院子中间,站定了,开始练。劈,撩,刺。劈,撩,刺。每一刀都很用力,刀在空气中划过发出咻咻的声音,像有人在吹哨子。她练了半个时辰,练得满头大汗,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才停下来。
沈渡走过来,把刀从她手里抽走,插回自己腰间。
“你今天有心事。”
“没有。”
“有。你的刀在告诉你。你的刀不会撒谎。”
林晚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浇在脸上。水很凉,激得她一个激灵。她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过身,看着沈渡。
“我娘是被皇后吓死的。”
沈渡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等。”
“等什么?”
“等皇后自己走进我设的局里。”
沈渡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红红的,像两团火。他把刀从腰间解下来,递给林晚。
“这把刀你留着。用它。”
林晚接过刀,插进自己腰间的鞘里。鞘是沈渡新做的,牛皮,黑色,用铜钉固定,挂在腰带上,很合身。
“谢谢。”
沈渡的嘴角扯了一下,转身走回东厢房,关上了门。
林晚站在院子里,夕阳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把刀从腰间抽出来,举在眼前,看着刀刃上的夕阳。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血槽,从刀柄一直延伸到刀尖,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娘是被皇后吓死的。她不会让她娘白死。她会让皇后付出代价。不是一刀杀了她,是让她失去一切。让她看着自己亲手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大厦,一砖一瓦地塌掉。
林晚把刀插回腰间,走进正厅,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写了一个字。
“报”。
写完了,她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报仇不是目的,是结果。她要做的事,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像皇后害她娘一样,害任何人。
她把笔放下,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抽屉里。
“翠儿。”
“在。”
“明天帮我约赵恒。醉仙楼,酉时。”
翠儿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破破烂烂的本子,翻到第十五页,在上面记了一笔。本子的纸边已经卷得像菜叶子了,她用橡皮筋箍住,橡皮筋断了两根,她用三根接在一起,打了个死结。本子快写完了,她翻了一下,只剩最后三页空白。
“小姐,本子又快写满了。”
“那就再买一个。”
“银子……”
“从我月例里扣。”
翠儿把本子塞回袖子里,叹了口气。她的月例已经扣到后年后半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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