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
整整十分钟的重炮急速射。
四十八门德制重型榴弹炮以每分钟四发的恐怖射速,往太湖平原上倾泻了将近两千发高爆弹。
两千发。
每一发都是四十三公斤重的钢铁与TNT的结合体,从天上砸下来,不分青红皂白地在泥泞的平原上炸出一个又一个八米宽的深坑。
这不是战争。
这是屠宰场。
太湖平原上的奉军已经彻底失去了建制。那条三十里长的人肉长蛇被炮火撕成了无数段碎片。士兵们在弹坑和烂泥之间疯狂地跑,可他们跑不过从天上落下来的死神。
到处都是嚎叫。
人的嚎叫,马的嚎叫……
六十匹拉炮的战马在剧烈的爆炸声中彻底发了疯。它们挣断了缰绳,带着炮车的残骸在人群中横冲直撞。铁蹄踩碎了趴在地上抱头的士兵的脊梁,炮轮碾过了来不及躲避的伤兵的腿。
二次伤亡。
疯马造成的二次伤亡甚至比炮弹本身还要恐怖。因为炮弹至少是一瞬间的事,而被马蹄踩断脊梁骨的人,要在泥水里活活嚎半个小时才能死。
张嘉良趴在一辆翻倒的弹药车后面,双手死死捂着耳朵。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不是他不想听,是他的鼓膜在第三分钟的时候就被震破了,现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一片嗡嗡的蜂鸣声,以及从地面上传来的无休止的震动。
他的脸上全是泥浆和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杨宇霆半跪在他身边,嘴在不停地动。
张嘉良看不清他说什么,他伸手抓住杨宇霆的衣领,把他拉到面前,对着他的嘴唇看。
"……撤……必须撤!"
杨宇霆的脸上全是绝望。那个一向冷静沉稳的参谋长,此刻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他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张嘉良的耳朵嘶吼。
"少帅!找高地!组织撤退!再不走全完了!"
张嘉良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可能想说"我不走",也可能想说"我的十万人呢"。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在这一刻,炮声停了。
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受伤的士兵还在惨叫,疯马还在嘶鸣,到处都是哭喊和呻吟。
但炮击停了。
那种从天空砸下来的、能把人从骨头里震碎的巨响,突然消失了。
杨宇霆猛地抬头。
他的脸上没有见到劫后余生的庆幸。相反,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不对。"他低声说。"炮停了不是好事。"
张嘉良茫然地看着他。他被炸的暂时失聪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杨宇霆强行把他从弹药车后面拖出来,架着他的胳膊开始往北跑。
"快跑!快跑!炮停了说明步兵要冲锋了!"
但他错了。
不是步兵。
是坦克。
三公里以外的丘陵反斜面上,三十辆德制二号坦克的迈巴赫HL62六缸汽油机同时点火。
三十台发动机爆发出的轰鸣声汇成了一道惊天动地的钢铁咆哮。
臧克平站在头车的炮塔里,把舱盖推开了半扇,秋雨打在他的钢盔上叮叮当当地响。
他举起望远镜,扫了一眼前方的太湖平原。
硝烟、弹坑、残肢、碎马、烂泥……
以及数以万计还在泥地里趴着发抖的奉军士兵。
臧克平咧了咧嘴。
"突击阵型!全速突击!"
他拍了一下炮塔顶部的装甲板,对着车内的驾驶员吼了一嗓子。
"走!碾过去!"
三十辆二号坦克以攻击阵型全速突进,钢铁履带碾过泥地,发出阵阵沉闷的咆哮,像一把烧红的箭头扎向平原。
这些坦克的履带是专门为泥泞地形加宽过的。四百毫米宽的钢制履带在烂泥里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可坦克本身却丝毫不受影响。九吨半的战斗全重均匀地分布在宽大的履带上,接地压强比一个成年男人站在泥里还低。
泥地?
对这些钢铁怪物来说,跟柏油马路没区别。
时速三十五公里。
在这片让十万奉军寸步难行的泥泞平原上,三十辆坦克以三十五公里的时速疯狂突进。
从丘陵到奉军阵地前沿,不过三千米。
五分钟。
只要五分钟。
张嘉良听不到声音,但他感觉到了。
脚底下的地面在有节奏地震动。不是炮弹的那种猛烈震颤,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像心跳一样的节奏。
咚、咚、咚……
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他转过头,看向南方。
硝烟的缝隙里,出现了一排黑色的影子。
很矮,很宽!
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铁棺材。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三十个黑色的钢铁怪物排成箭头阵型,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从烟雾中碾过来。
履带在泥地上碾出的声音张嘉良听不到,但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些东西碾过弹坑的画面,看到了它们的履带上沾满了泥浆和血肉。看到了炮塔上那根细长的20毫米机关炮管在旋转,在寻找目标。
然后,最前面的一辆坦克开火了。
哒哒哒哒哒!
20毫米机关炮以每分钟二百八十发的射速喷出一串炽热的弹链。穿甲弹和曳光弹交替排列,在灰暗的天色下拖出一道道刺眼的红线。
弹链扫过一道临时堆起的沙袋工事。
沙袋?
20毫米穿甲弹把沙袋连同后面的七个奉军士兵一起撕碎了。
沙子、血肉、碎布在空中混成一团红褐色的烟雾。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所有坦克的机关炮同时开火。
三十门20毫米机关炮组成了一道移动的火墙。
火墙以时速三十五公里的速度向前推进,碾过一切挡在前面的东西。
人、马、炮车、弹药箱、帐篷、旗帜……
全部碾碎,全部撕烂。
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这些钢铁巨兽。
奉军的警卫营反应过来了,几十个忠诚的卫兵端起三八大盖,朝着冲来的坦克拼命射击。
砰!砰!砰!
6.5毫米的步枪弹打在二号坦克14.5毫米厚的正面装甲上。
连火星都没溅出来。
子弹就那么弹开了,像是拿石子砸城墙。
一个卫兵疯了似的端着刺刀冲上去,嘶吼着往坦克的履带上扎。
刺刀折断了。
然后他就被履带卷了进去。
一声闷响。一摊血泥。再也没有然后了。
张嘉良看着这一切,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的警卫营,他的精锐,他从奉天带出来、花了三年心血训练的一千名嫡系卫兵。
在这些钢铁怪物面前,就像稻草人。
打不穿,挡不住,跑不了。
只能被碾成肉泥。
"少帅!快逃!"
杨宇霆的嘶吼声穿透了张嘉良破碎的鼓膜,第一次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脑子里。
杨宇霆已经不管什么体面了。
他死死拽着张嘉良的胳膊,连拖带拉地把他往北边拖。他的军服早就烂了,左膝盖在跑动中撞上了一块弹片,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流。
但他不管。
现在只有一件事重要。
把少帅拖出去,活着拖出去。
张嘉良被他拖着跑了两百米。他的腿在发软,好几次差点摔倒在泥里。
身后,坦克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二十辆坦克已经撕开了奉军中央兵团的防线。或者说根本没有什么防线。十分钟的重炮洗地早就把一切工事和建制打成了渣。
坦克就像切黄油的热刀。
毫无阻碍。
"车!找车!"杨宇霆嘶声大喊。他的眼睛在四处搜索。
远处,一辆奉军的美制道奇卡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边。前挡风碎了,引擎盖上插了一块弹片。但轮胎还在,底盘还在。
杨宇霆拖着张嘉良冲到卡车旁边。他一把拉开车门,把已经吓傻的张嘉良塞进了副驾驶座。
驾驶座上的司机已经死了。半边脑袋被弹片削掉了。
杨宇霆面不改色地把尸体拽下来扔在地上,自己跳上驾驶座。
他转了一下钥匙。
发动机咳嗽了两声。没着。
杨宇霆骂了一句脏话,又转了一下。
引擎颤抖着启动了。
卡车在泥地里打了个滑,然后歪歪扭扭地冲了出去。
身后三百米处,一辆二号坦克的履带碾过了张嘉良刚才趴过的那辆弹药车。
整辆弹药车被压成了铁饼。
殉爆。
轰隆!
火球升上了半空。
臧克平的坦克碾过了奉军遗弃的指挥列车。
那辆曾经气派非凡的装甲指挥车,此刻像一个被踩扁的铁罐头,在二号坦克宽大的履带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臧克平推开舱盖,半个身子探出了炮塔。
秋雨打在他的脸上。凉飕飕的。
他点燃了一根烟。
眼前的太湖平原像是被犁过的荒地。到处都是弹坑、残骸、碎尸和燃烧的车辆。
向北方看去,几百辆各式卡车和马车正拖着烟尘疯狂北逃。那是张嘉良残存的溃兵。
向南方看去,还有数万名奉军士兵跪在泥地里,双手高举过头顶。枪扔了,帽子扔了,有的连鞋都扔了。
跪地乞降。
数以万计的人,在秋雨中跪了一地。
臧克平吐出一口烟。
他拿起无线电话筒,按下了通话键。
"少帅,臧克平报告……"
无线电另一头传来陈子钧平静的声音。
"说。"
"敌军中央兵团建制全灭。主帅张嘉良乘车向北逃窜,残兵约三百辆车。跪地投降的……"
臧克平扫了一眼那片黑压压的人海。
"估计有四五万之多。"
无线电里沉默了两秒。
"收缴武器,战俘就地看押,不许虐待,不许杀降,给他们发口粮。"
"是!"
臧克平挂了通话。
他站在炮塔上,望着北方那些如丧家之犬般溃逃的车队尾灯,慢悠悠地把烟抽完了。
然后他碾灭烟头,看向东方。
远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再远处,是黄浦江的方向
臧克平眯了眯眼睛。
"抓紧打扫战场。"他对身边的副官说。"真正的硬仗,不是这帮散兵游勇。"
他的目光穿过秋雨,投向了遥远的东方海面。
那里,才有真正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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