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托的病情在第三天出现了比较明确的好转。
心率稳定控制在七十次左右,室性早搏明显减少。
床旁超声显示左心室射血分数升至百分之四十六。
虽然仍未恢复正常,但已经脱离了最危险的波动阶段。
安东提出将胺碘酮逐步减量。
梁志峰也认为可以减少夜间连续心电复查次数。
陆晨没有马上同意。
“先完成一次减量后的完整观察。”
“确认心率和血压没有反跳,再调整监护频率。”
安东笑着说道:“你总是要多看一段时间。”
“多看一段时间不会让心脏变差。”
“过早放松可能会。”
维克托在病床上听见翻译,轻轻点头。
“我支持陆医生。”
马库斯站在门边,有些无奈地摊开手。
“现在连患者都学会拒绝我们的转运计划了。”
“因为你们的计划确实需要修改。”
陆晨把检查单递给他。
“不是拒绝回国,是延期回国。”
“这两个词有区别。”
维克托恢复意识后,开始主动参与治疗沟通。
他会询问每一项药物的作用,也会认真确认活动范围。
护士第一次允许他在床旁坐起时,他的额头很快渗出汗珠。
陆晨立即让他停止动作,重新测量血压。
“我只是坐起来。”
“心脏并不认为这只是坐起来。”
维克托靠回床头,低声说道:“我以前的医生不会这样提醒。”
“他们可能提醒过,只是你没有记住。”
“也许他们说得不够直接。”
陆晨没有评价其他医生。
“现在你只需要记住,任何胸闷、心悸和出汗都要立刻说。”
“不要等它自己消失。”
维克托认真重复了一遍。
“不要等它自己消失。”
这句话很快成了病房里的固定提醒。
到了下午,维克托提出一个请求。
“我想见陆医生单独谈谈。”
安东确认患者状态后,带着其他人退出房间。
陆晨坐到病床旁,没有携带任何文件。
“想谈什么?”
“感谢你。”
“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这次不是为昨晚的抢救。”
维克托看着窗外。
“我想告诉你,我为什么会来中国。”
陆晨没有催促,只是替他把床头角度调高。
“我年轻时在中国留过学。”
“那时候我在江城待过一段时间。”
“真的吗?”
“那时的江城还没有现在这么多高楼。”
维克托的中文并不流利,却十分认真。
“我在大学里学的是能源经济,周末常常坐公交去看江边。”
“我记得小吃摊,也记得冬天的雾。”
陆晨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我回国工作,进入政府系统。”
“很多年过去,我一直没有机会再回来。”
维克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这次访华当然有公务。”
“但还有另一个原因。”
他抬起眼睛,笑容有些疲惫。
“我想看看救命恩人的祖国。”
陆晨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来自哪里?”
“安东告诉过我。”
“那你不必把一次治疗说得这么隆重。”
“对你来说是本职,对我来说是第二次生命。”
维克托的语气逐渐认真。
“过去三年,我在几个国家看过医生。”
“他们都告诉我,不需要手术,也没有严重问题。”
陆晨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们依据的是什么?”
“运动试验没有典型结果,造影也没有明显重度狭窄。”
维克托苦笑了一声。
“他们说胸痛可能来自疲劳,建议我减少工作。”
“没有人把心肌桥和其他冠脉病变放在一起考虑。”
“这次如果不是你坚持留院,我可能已经在回国路上再次发作。”
陆晨神情平静。
“过去的判断未必都是错误。”
“当时的检查条件、临床信息和风险阶段都不同。”
“但现在我们已经看见了新的风险,就不能假装它不存在。”
维克托沉默了一会。
“你总是把功劳推回检查和团队。”
“因为病人不是靠一个人活下来的。”
陆晨站起身,检查他的输液泵。
“安东协调了医疗组,梁主任复核了影像,护士守住了每一次波形。”
“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判断。”
维克托看着他,眼神越来越复杂。
“我想资助你们医院的急诊科建设。”
“可以由两国医疗机构正式讨论。”
“不是以个人名义。”
陆晨摇头。
“我不能接受你的私人回报。”
“这不是私人回报,是感谢。”
“医院有正常的设备采购和建设渠道。”
陆晨语气温和,却没有留下讨价还价的余地。
“医生救人是本职,不需要额外回报。”
维克托看着他许久,忽然笑了。
“你拒绝得比很多人接受礼物还认真。”
“因为接受以后,事情就不再单纯。”
“如果我以国家医疗合作的名义提出呢?”
“那就按照两国机构的程序来。”
陆晨重新坐下。
“技术交流、人员培训和急诊建设都可以谈。”
“但不要把一名患者的感谢,变成对某个人的特殊奖励。”
维克托点头,神情变得庄重。
“我会推动两国医疗部门建立长期合作。”
“这不是给你的礼物。”
“这是我希望留下的东西。”
陆晨没有再拒绝。
“只要合作目标是提高救治能力,我支持。”
傍晚,安东将这段谈话转告严峻和秦屿。
外事专班没有记录患者的私人表达。
他们只确认了一个原则。
任何合作都以政府和医疗机构正式渠道推进。
不得与个人捐赠、特殊待遇或身份交换挂钩。
李森听到消息后,第一反应是叮嘱陆晨。
“别让这件事变成科室的负担。”
“我知道。”
“也别因为对方身份,就把普通患者排在后面。”
“普通急诊一直照常运行。”
陆晨刚说完,护士站便传来呼叫。
绿区一名老人突然出现意识模糊。
他立即下楼完成查体,发现老人是降糖药重复服用导致低血糖。
处理完毕后,他又回到ICU查看维克托。
这位外国副总理仍然只是床上的一名患者。
他的床旁有专门安保,却没有额外改变医院急诊的工作秩序。
深夜,周燃的账号突然删除了最初那段直播。
但删除之前,已经有人保存了完整内容。
网友根据公开资料扒出他的收款记录。
一名曾经与他合作的广告公司员工也匿名发声。
“他发布医疗内幕前,通常会先收一笔选题费。”
“谁给的钱多,他就替谁制造什么真相。”
周燃的粉丝数量开始快速下降。
几家平台对其账号进行了限流和核查。
外事专班没有参与舆论围剿,只把相关证据移交给平台和执法部门。
医院依旧没有点名回应。
陆晨也没有打开自己的社交账号。
他正在复核回旋支斑块的风险评估。
系统的暗红提示仍然没有完全消失。
【真实之眼复查完成】
【回旋支近段斑块:暂未破裂】
【斑块稳定性:低】
【未来七十二小时:再次缺血风险持续存在】
【建议:继续监护,避免情绪激动及长途转运】
陆晨将新的评估结果交给安东。
“至少再观察四十八小时。”
安东看完后点头。
“我会向诺维亚方面说明。”
“需要我出具更正式的意见吗?”
“需要。”
陆晨拿起病历夹。
“所有转运建议都应该进入正式医疗记录。”
凌晨,维克托在病房里醒来一次。
他望着门外还亮着的灯,低声问护士。
“陆医生还在吗?”
护士回答:“他刚去处理另一名患者。”
维克托闭上眼睛,慢慢说道:“这里的医院很忙。”
“但他没有把任何患者忘记。”
门外的护士听见这句话,没有回答。
她只是替维克托重新检查了监护线路。
江城的夜色逐渐安静。
病房内的心电波形依旧规律。
而另一场看不见的风暴,已经开始靠近医院的记录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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