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日,清晨。汉军中军大帐。
陈到站在舆图前,念着昨日的战果:
“左翼赵将军:截获战马两千一百匹,牛羊无数。斩杀鲜卑守军八百余级。”
“右翼张将军:截杀鲜卑取水队伍三百人,毁水车二十辆,缴获水囊、木桶无数。水源地已完全控制,从今天起,山上再想取水,得先过张将军这一关。”
“中路李将军:缴获牛羊万余头,战马六百匹。斩杀抵抗者千余,俘虏……没有俘虏。李将军说,牛羊可以赶回来,人不用。”
帐中安静了一瞬。
典韦挠挠头,嘟囔道:
“存孝这小子,杀性比我还大……”
刘衍没有说话,只是看向陈到:
“燕云十八骑呢?”
陈到咽了口唾沫,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竹简:
“燕云十八骑……昨日黄昏至今晨,共猎杀鲜卑斥候、信使、溃兵、牧民四百三十七人。”
帐中又是一静。
四百三十七人。
十八个人,一个晚上。
戏志才捋须的手停住了,郭嘉把玩铜钱的动作也僵住了。
典韦瞪大眼睛嘟囔道:
“他娘的……这十八个人还是人吗?”
刘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素利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
他的声音没有太多波澜:
“他的草场没了,他的牛羊没了,他的水源没了。他派下山的人,一个都没回去。”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
“你们说,他现在在想什么?”
郭嘉回过神来,把铜钱往怀里一揣,走到舆图前:
“他现在在想两件事。第一,他的粮草还能撑几天。第二,他那些刚收编的阙机旧部,还能压多久。”
戏志才接口道:
“奉孝说得对。素利现在最怕的不是咱们攻山,是山上自己乱。”
“没有水,没有草料,士卒士气低落。阙机旧部本来就跟他不是一条心,眼看着山下牛羊被抢、水源被断,素利却缩在山上不敢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那些人会怎么想?”
刘衍点点头,走回主位坐下。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耳中:
“今日继续扫荡。燕云十八骑继续猎杀。山上下来一个,杀一个。下来两个,杀一双。”
“我要让素利知道,缩在山上,是死。下山,也是死。唯一的活路是跪下来,求我。”
……
中平三年五月二十日傍晚,白山鲜卑王帐。
这是素利失去对山下控制的第三天。
三天来,他派出的斥候、信使、取水队伍、试图趁夜突袭的精锐……没有一个人回来。一个人都没有。
山下那片广袤的草场,如今像一张沉默的巨口,吞噬了他派出去的每一个人。
没有太多的厮杀声、惨叫声,也没有尸体被送回来。
素利站在帐门口,望着南方的天际。
“大人。”
段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而沙哑:
“阿鹿桓回来了。”
素利的肩膀微微一僵,转身走回王帐。
阿鹿桓跪在帐中,甲胄上满是尘土,左臂缠着浸血的布条,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拉到颧骨的刀伤。
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的痂。
“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
“末将……回来了。”
素利迫不及待的开口询问:
“山下什么情况?”
阿鹿桓低着头,声音发颤:
“末将……不知道。”
素利的眉头瞬间拧紧。
“末将率三百骑趁夜下山,刚出山口五里,就遇上了汉军的斥候。”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斥候。是……黑甲覆面,弯刀如月。末将甚至没看清他们有多少人,第一排兄弟就倒了。”
他抬起那双充血的眼睛,目光里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彻底碾压之后的茫然。
“大人,他们不像人。不喊,不叫,不出声。刀起刀落,就是一颗人头。末将打了二十年仗,从没见过那样的……东西。”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素利没有说话,目光从阿鹿桓左臂上那浸血的布条,慢慢移动到到他的双眼。
他看清楚了他此刻眼中的那种茫然,那是绝望。
“三百骑……”
素利的声音很轻:
“回来了多少?”
“连末将在内,十一个。”
素利闭上眼睛。
三百骑,回来了十一个。
他睁开眼睛,看着阿鹿桓:
“汉军大营呢?你可曾看见?”
“看见了。”
阿鹿桓的声音更低了几分:
“绵延十余里,帐篷如云,旌旗蔽日。末将……末将还看见了刘衍。”
素利的目光一凝。
“他在营地前方的高台上,身后站着一千骑。末将离得太远,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件金色的甲,在阳光下……像一尊神。”
阿鹿桓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大人,末将……从未见过那样的军队。他们不像是来打仗的。他们是……来杀人的。”
素利坐在主位上,手指攥着酒碗。
“你下去歇着。”
他的声音此时反而变得平静:
“让医官给你治伤。”
阿鹿桓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时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大人。”
他的声音很轻:
“末将方才说的那些,不是末将怕死。末将只是……只是觉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掀开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素利坐在主位,看着案上那张舆图。
舆图上,白山周围那片广袤的草场已经被标注成红色。
那是汉军控制的区域。
而白山,孤零零地立在红色中央,像一座即将被潮水淹没的孤岛。
素利沉默了很久。
“先生。”
他忽然开口:
“你说,阙机旧部那边……”
段拓的眉头微微一动。
骨进。阙机部的长老。
阙机死后,他那一部被素利强行吞并,原本有万余精锐,是东部鲜卑仅次于素利本部的第二大势力。
这三天,骨进的人马被部署在南麓防线,那是最前沿的位置。
他麾下剩余的那六七千骑,是眼下素利手里一股重要、且不可控的力量。
“大人。”
段拓斟酌着用词:
“骨进这个人,老朽了解。他跟了阙机二十年,忠心不二。阙机部本就不服大人,现在阙机一死,我们强行吞并他的部落,骨进心里肯定是不服的。”
“我知道。”
素利的声音很低。
“这些天,他的部众看着山下牛羊被抢、水源被断,看着我们的兵一个接一个派下去、一个都回不来。大人,您觉得他会怎么想?”
素利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着段拓。
“他会想,跟着大人,是死路一条。”
段拓一字一句地说:
“而他若想活,唯一的办法是——”
素利替他说完了:
“砍了我的头,下山去投刘衍。”
帐中再次陷入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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