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街口。
赵云的动作很快。
两口铁锅已经架好,柴火烧得噼啪作响,几个县兵蹲在灶边添柴。
锅灶有了,水也烧上了。
唯独没有米。
赵云站在锅旁,面色如常,目光却不断扫向巷口。
日头渐高,午时将至,街面上流民越聚越多。
有人闻到了柴火味,眼睛盯着空锅。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汉子挤到前头,声音嘶哑:
“官爷,这是要放粥?”
赵云没答。
牛车转过街角,车板上鼓鼓囊囊的麻袋堆了大半车。
黑脸车夫勒住缰绳:“赵头儿,县寺存粮,十石。”
赵云大步走过去,解开一只麻袋。
粟米从袋口涌出来,他伸手捻了捻。
这米的成色,比公孙瓒军中发的口粮都好上一截。
他顿了一瞬。
然后扎好袋口,扛起麻袋,朝身后县兵一挥手。
“淘米,下锅。”
……
粥棚支到申时,十石米见了底。
赵云看着散去的人群,沉默了片刻,转身往县寺走。
正堂里,李昭面前摊着几卷竹简,手中墨笔不停。
赵云推门进来,直接在李昭对面坐下。
“粥发完了。”
“嗯。”
“一千三百余人。”赵云说,“老弱居多,青壮不到三成。有几个饿得狠了,喝完粥就吐,又接着喝。”
李昭搁下笔,抬头看他。
赵云盯着他的眼睛,问出了憋了一整天的话。
“那十石米,哪儿来的?”
李昭神色不变:“买的。”
“从哪儿买?”
“渤海郡一个粮商,去年秋收时谈下的价。钱是我自己的俸禄,攒了大半年。”
赵云没接话。
平原县周边去年歉收,渤海郡也好不到哪儿去,这成色的粟米,不是小粮商能拿得出来的。
更何况,一个县令的年俸才多少?
四百石俸禄,折成钱帛,刨去日常开销,能剩几个?
十石好米,少说值万钱。
但赵云没有继续追问。
他是武人,不是讼师。
李昭不愿说,自有不愿说的道理。
眼下最要紧的是,这批粮实实在在地救了人。
“明日还施粥吗?”赵云问。
“施。”李昭答得干脆,“每日三锅,不断。”
赵云默然起身,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出门。
“李兄。”他没回头,“不管那米从哪儿来的,今日南门街上那些人的眼神,云看见了。”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李昭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今天施粥之后,消息会传出去。
明天涌进平原县的流民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人越多,粮越多,能做的事就越多。
这笔账,李昭算得很清楚。
……
入夜。
县寺后堂,一盏油灯搁在案上,火苗被风吹得直晃。
李昭让孙福去街上买了半斤浊酒,两碟咸菜。
赵云来的时候,酒已经温好了。
两人对坐,各饮一盏。
赵云放下酒盏,先行开口。
“李兄,今日分出去的口粮,能救十人百人。可明日呢?后日呢?”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城外流民,再加上陆续赶来的,咱们能施多久?”
李昭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道:
“子龙,依你之见,这天下乱局,根源在何处?在董卓?还是在关东诸侯?”
赵云愣了一下,想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董卓残暴,废帝弑君,迁都焚城,自然有罪。但关东诸侯虽讨董有功,可实际上各怀算盘,各地流民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皆有罪。”
李昭点头。
“你说得对。但还不够。”
赵云抬眼看他。
李昭起身,伸手把窗板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灯火摇了几摇。
窗外是整片漆黑的县城。
“你听。”李昭说。
赵云侧耳。
一座万余人的县城,入夜后只余死寂。
“太平年间,这个时辰,该是什么声音?”李昭问。
赵云没答。
他记得真定老家,入夜之后,巷口打更的老头敲着竹梆子,一声一声,从街头响到街尾。
那是人过的日子。
“我曾读过一首诗。”李昭背对着赵云,声音很平,“里头有两句,我如今才明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赵云端酒盏的手悬在半空。
他不是读书人,不通经史,不懂诗赋。
但这八个字,每一个他都认识,拼在一起,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进胸口。
朝廷动荡,谁登了皇位并不重要。
董卓大败不会减少半分赋税徭役,袁绍大胜也不会放弃一统天下。
谁输谁赢,苦的都是百姓。
赵云放下酒盏。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正了正衣冠,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李兄。”
李昭转过身。
赵云直起腰,目光沉定,再没有白日里的犹疑。
“云跟李兄这些日子,知道李兄所思所想,不在一县一地。今日这八个字,云记住了。”
“若李兄不弃,云愿鞍前马后,为这'百姓'二字,寻一条活路。”
李昭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灯火映在赵云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历史上,赵云为了一个“义”字,在长坂坡七进七出。
如今他站在自己面前,为了一个“民”字,愿为鞍前马后。
李昭只走上前,双手扶住赵云的手臂。
两人相视,李昭重新坐下,给两人各满了一盏。
“明日起,粥棚不撤。但光施粥不够,得给这些人找事做。”
赵云眉头一挑:“怎么做?”
“流民里有青壮,有老弱。青壮能开荒,老弱能纺麻。以工代赈,把人留下来,把地种起来。”
李昭蘸着酒水,在桌上画着。
“平原县东南有大片荒地,前几年闹黄巾时抛荒的,没人敢种。”
“如今才是三月,手脚麻利些,还来得及。”
他在桌上比划着:
“流民中挑出青壮,编成十人一什,百人一屯。每屯设屯长一名,从本县老农里选。干一天活,管两顿饭。”
赵云想了想:“种粟?”
“粟和菽混种。粟耐旱,菽固地,秋收之后还能留种。”
赵云点头,只要李昭不是临时起意便好。
论治民他赵云不懂,但若有人谋反,他赵云定要斩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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