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叶晨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正收拾诊桌,抬头看见西北方向乌云翻滚,压得极低,像一口黑锅扣下来。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蝉鸣声突然消失了,整个小镇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要下大雨了。
他赶紧去院子里收晾晒的药材。爷爷平时采的蒲公英、车前草、金银花,铺满了整个竹匾。叶晨手忙脚乱地往屋里搬,一趟又一趟,额头上全是汗。
“晨儿,要下雨了?”爷爷从里屋走出来,脸色虽然好了一些,但脚步还是虚浮。
“嗯,爷爷你进去躺着,我来就行。”
老人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看着天,眉头紧锁:“这雨不小,怕是要打雷闪电。诊所的电线老了,经不住。”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撕裂天际,白光刺目。
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滚过来,震得窗户嗡嗡响。
叶晨加快了速度。最后一趟搬完药材,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瓦片上,密集得像有人在屋顶倒豆子。眨眼之间,雨幕连成了片,院子里的积水迅速涨起来。
“还好收得及时。”叶晨松了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汗。
爷爷已经躺回床上,叶晨给他倒了杯温水,又把了把脉。脉象比昨天平稳多了,烧也退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慢慢调养。
“爷爷,明天我再给你开个调理的方子。”
“嗯。”老人应了一声,忽然问,“今天看了多少病人?”
“三十多个。”
“有棘手的吗?”
叶晨想了想:“有个老慢支急性发作的,还有个小儿扁桃体化脓,都用经方加减。其他都是常见病。”
爷爷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闪电一道接着一道,雷声轰鸣不绝。叶晨坐在爷爷床边,随手翻着一本《针灸大成》,这是爷爷让他反复读的书,他从小读到大,书页都翻烂了。
突然,咔嚓一声巨响。
一道闪电劈得极近,仿佛就在头顶炸开。紧接着,灯灭了,电风扇停了,整个诊所陷入一片漆黑。
停电了。
叶晨摸出手电筒,按下开关——没反应。他晃了晃,还是没亮。这才想起来,手电筒昨天用了一晚上,忘了充电。
“爷爷,你等着,我去找蜡烛。”
他摸黑走到外屋,凭着记忆翻找抽屉。打火机在,蜡烛也在,就是不知道受潮没有。他按下打火机,火苗蹿起来,照出一小片光亮。
蜡烛点着了。
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摇曳,把叶晨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就在这时,他听见诊所门口有动静。
哐哐哐!
有人在砸门!
“开门!快开门!”
外面传来急促的喊叫声,夹杂着雨声和雷声,听不太真切。叶晨皱了皱眉,端着蜡烛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风雨瞬间灌进来,蜡烛差点被吹灭。
门口站着三个人,全都被淋成了落汤鸡。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一看就不对劲。后面跟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年轻女人,和一个打伞的老太太。
“医生!快救救我儿子!”中年男人冲进来,声音都在发抖。
叶晨赶紧让他们进来,把门关上。蜡烛的光太暗了,他几乎看不清孩子的脸。
“怎么回事?”
“发高烧,抽筋,抽了三次了!”年轻女人哭着说,“镇上卫生院说治不了,让我们去县医院。这么大的雨,路都淹了,车开不出去,我们只好来找您!”
叶晨把孩子放在诊床上,凑近蜡烛一看——孩子大约三四岁,眼睛上翻,牙关紧闭,四肢抽搐,皮肤滚烫。他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高热惊厥!
这不是普通的发烧,体温至少四十度以上。如果不及时处理,持续抽搐会造成脑损伤。
叶晨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孩子烧了多久?”
“从下午开始烧,吃了退烧药没用,晚上突然就抽了!”中年男人急得满头大汗,“叶医生,求求你了!”
叶晨把手搭上孩子的脉搏,同时开启了神瞳。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孩子的体温极高,大脑神经异常放电,整个身体都在痉挛。但这不是最危险的,他看见孩子的喉咙里有很多分泌物,随时可能堵塞气道。
窒息的风险比惊厥更大!
“把孩子侧过来!”叶晨立刻下令,“让他头偏向一边,防止分泌物呛进气管!”
老太太赶紧把孩子侧过身来。
叶晨冲到药柜前,翻出爷爷的针灸包。三棱针、毫针、艾条,一应俱全。他抽出三根毫针,用酒精棉擦了擦。
“你要干什么?”中年男人愣住了。
“针灸止惊。”叶晨头也不抬,“孩子烧得太高,必须先控制惊厥,否则有生命危险。”
“针灸能管用?”年轻女人迟疑了。
叶晨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动手。他选定了几个穴位:人中、合谷、太冲。这都是止惊的要穴,爷爷教过他无数次。
第一针,人中。
叶晨的手指稳稳地捏着毫针,找准穴位,快速刺入。手法干脆利落,没有一点犹豫。
孩子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停止了抽搐。
第二针,合谷。
针入穴位的瞬间,孩子的眼皮动了动,眼珠子不再上翻。
第三针,太冲。
三针下去,孩子彻底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平稳,不再抽搐了。
诊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雷声。
中年男人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说不出话。年轻女人也愣住了,连哭都忘了。老太太最先反应过来,扑到孩子身边:“小宝?小宝你醒醒?”
孩子缓缓睁开眼睛,虚弱地叫了一声:“妈……”
年轻女人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过去抱住孩子。
“别抱太紧,让他散热。”叶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松了一口气,“惊厥止住了,但烧还没退。得想办法降温。”
诊室里没电,物理降温的东西都用不了。叶晨扫了一眼药柜,还好,退烧的药材还有。
他飞快地写下一张方子:生石膏、知母、甘草、粳米。
这是《伤寒论》里的白虎汤,清气分热,退高烧的首选方。孩子年纪小,药量要减,但药性不能减。
“我去煎药。”叶晨拿着方子走到院子里。
煤炉还有火,他架上药罐,把药材放进去,加水,开始煎。雨还在下,他打着伞蹲在炉子旁边,看着火苗舔着药罐底。
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腿,他浑然不觉。
药煎好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叶晨把药倒出来,用扇子扇凉,一勺一勺地喂给孩子。孩子很配合,一口一口地咽下去,没有吐。
喂完药,他又给孩子做了物理降温。没有酒精,就用温水擦额头、腋下、大腿根。一遍又一遍,直到孩子身上的温度慢慢降下来。
十点半,孩子的烧退了。
三十七度五。
呼吸平稳,脸色恢复正常,甚至能跟妈妈说笑了。
中年男人拉着叶晨的手,眼眶通红:“叶医生,谢谢你,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儿子今晚可能就……”
他说不下去了。
叶晨摆摆手:“孩子没事就好。今晚先别回去,雨太大了,就在诊所里凑合一晚。明天早上我再给孩子看看。”
年轻女人从包里掏出三百块钱,塞到叶晨手里:“这是诊金,您别嫌少。”
叶晨看了看那三百块钱,又看了看一家三口身上湿透的衣服,把钱推了回去。
“不用了。你们的钱留着给孩子买点营养品。”
“这怎么行?您救了我儿子的命……”
“我说不用就不用。”叶晨态度很坚决,“诊所里有被子,你们把孩子裹好,别着凉了。”
中年男人愣愣地看着叶晨,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深深鞠了一躬。
叶晨转身去里屋看爷爷。老人一直没睡,听着外面的动静,见他进来,问了一句:“处理好了?”
“好了。”
“收钱了吗?”
“没收。”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了一句:“不收就对了。咱们开诊所的,不是做生意的。”
叶晨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他坐在爷爷床边,靠着墙,累得眼皮直打架。窗外的雷声渐渐远了,雨也小了,淅淅沥沥地敲着瓦片,像催眠曲。
迷迷糊糊之间,他听见爷爷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然后,一道闪电撕裂夜空。
白光刺目,照得整个诊所如同白昼。
紧接着,一声炸雷在头顶炸开——
轰隆!
叶晨猛地睁开眼睛,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天灵盖钻进了脑子里。眼前白光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冷,是从骨子里往外颤。
脑海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无数信息涌入,像洪水决堤一样。他看见光影流动,看见色彩变幻,看见骨骼、肌肉、血管、经络,层层叠叠,清晰得不可思议。
然后,世界安静了。
闪电停了,雷声远了,雨也小了。
叶晨睁开眼睛。
他还坐在爷爷床边,手里还握着那本《针灸大成》。蜡烛已经烧到了尽头,火苗微弱得像随时会灭。
但他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看向自己的手——能看见皮肤下面的血管、肌肉纤维,甚至骨骼的纹理。
他看向墙壁——能看见墙后面的药柜、药柜里的药材、药材的纹理和质地。
他看向爷爷——能看见老人的肺脏还有一点炎症,心脏的搏动,血液的流动。
一切都变了。
叶晨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雨后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天空中的云散开了,露出满天星斗。
他抬头看着星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普通的小镇青年了。
(第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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