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小第二天来拿药的时候,叶晨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扎针。
老太太七八十岁的样子,瘦得像一把干柴,蜷在椅子上,脸上的皱纹跟核桃壳似的。她儿子站在旁边,四十来岁的庄稼汉,黑着脸,急得直搓手。
“叶医生,我妈这腰疼了十几年了,县医院说要动手术,我妈不敢开刀,您给看看能不能扎针治好?”
叶晨没说话,手指搭在老太太的脉搏上,眼睛微微眯起。
神瞳一开,老太太的身体像一张透明的图纸铺在他眼前。脊椎、肋骨、盆腔、血管、神经,每一条纹理都清清楚楚。问题出在腰椎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椎间盘突出,压迫了左侧的坐骨神经。不算太严重,但拖了十几年,周围的肌肉组织已经出现了代偿性增生,像一团乱麻一样缠在一起。
“能治。”叶晨收回手,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扎针配合推拿,半个月能下地走路,一个月能干轻活。”
老太太的儿子眼睛一下就亮了。“真的?”
“我说话算数。”叶晨从针包里抽出三根银针,在酒精灯上过了一下,“把老太太扶稳了,别动。”
第一针扎下去,老太太“嘶”了一声,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
“别动。”叶晨手指轻轻捻动银针,针尖穿透皮肤、脂肪、肌肉,精准地抵达穴位深处。他的神瞳一直开着,银针的走向、深度、角度,在他眼里清清楚楚,偏差不会超过一毫米。
第二针,第三针。
三根银针呈三角形排列在老太太的腰上,叶晨依次捻动,每捻一下,老太太的身体就松一下。三针捻完,老太太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
“哎?”老太太动了动腰,“好像没那么疼了。”
“妈,真的?”庄稼汉蹲下来,一脸不敢相信。
“真的,轻多了。”老太太试着扭了扭腰,脸上的皱纹都展开了。
叶晨把银针固定好,交代了一句“留针二十分钟”,转头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苏小小。
苏小小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辫,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她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叶晨看了她一眼。“你怎么来了?”
“拿药。”苏小小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顺便给你带了几个苹果。”
叶晨走过去,接过塑料袋,看了一眼里面的药包。“药不是让王浩给你送过去了吗?”
“我不放心。”苏小小跟着他走进诊所,四处张望了一下,“王浩呢?”
“去药房进药了。”叶晨把苹果放在桌上,转身去药柜里拿出七包煎好的中药,用网兜装好,递给她,“七天的量,一天一包,早晚各一次,饭前喝。别忘了。”
苏小小接过网兜,低头看了看那些药包。每一包上都贴着标签,写着煎药的日期和时间,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叶晨,你写的一手好字。”苏小小夸了一句。
“爷爷教的。”叶晨转身又去看那个老太太了。
苏小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在诊所里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把药放在脚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叶晨给病人看病。说实话,她见过很多中医,但没见过叶晨这样的——每一个病人,他都要问得很细,吃饭怎么样、睡觉怎么样、大小便怎么样、平时做什么工作、家里有没有人得过类似的病。问得细到有些病人自己都记不清了,他还要帮着回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咳嗽了半年,吃了很多药都没好。叶晨把了脉,又用听诊器听了半天,最后说:“大爷,您这不是普通的咳嗽,是胃食管反流引起的。胃酸往上翻,刺激了喉咙,才咳的。”
老大爷愣住了。“胃还能引起咳嗽?”
“能。”叶晨耐心地解释,“胃和食管交界的地方有个阀门,关不严了,胃酸就往上跑。您是不是吃完饭以后咳嗽得更厉害?躺着的时候也更严重?”
老大爷一拍大腿。“对对对!我晚上一躺下就咳,咳得睡不着!县医院的医生说我是什么过敏性咳嗽,开了好多过敏药,吃了没用!”
叶晨笑了笑,开了一张方子递过去。“回去吃七天,咳嗽能好一半。吃完再来,我换个方子再吃七天,基本就能断根了。”
老大爷千恩万谢地走了。
苏小小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她见过太多医生了——古玩城旁边就有一家私人诊所,那个医生姓钱,看病恨不得三分钟一个,病人多说两句话就不耐烦。有一次苏小小去拿药,听见那医生跟一个老太太说“你这个病不用看了,治不好了”,老太太当场就哭了。
后来那老太太的儿子找到诊所,把那医生的桌子掀了,闹得派出所都来了。
苏小小想,要是所有医生都像叶晨这样,大概就没有医闹了。
“苏小小。”叶晨叫了她一声。
“啊?”
“你的药拿了,怎么还不走?”
苏小小指了指自己的胃。“我突然觉得有点不舒服,你再帮我看看。”
叶晨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哪里不舒服?”
“胃,隐隐作痛。”苏小小捂着胃部,脸上的表情还挺像那么回事。
叶晨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手伸出来。”
苏小小乖乖地把手腕伸过去,叶晨的三根手指搭上去,凉凉的,像三片冰镇的竹叶。她心里突然跳了一下,脸微微发热,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手指甲。
叶晨把了大概十秒钟的脉,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打开神瞳,视线穿透苏小小的皮肤和肌肉,直达胃部。胃黏膜上的溃疡面比上次大了,边缘充血水肿,周围还有几处新的糜烂点。
“你是不是喝酒了?”叶晨的声音冷了下来。
苏小小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没有啊。”
“你的胃溃疡比上次严重了,糜烂面扩大了。”叶晨收回手,盯着她的眼睛,“上次你来看病的时候,我闻到你身上有酒味,你说你没喝。这次你身上没有酒味,但你的胃比上次更糟,说明你不仅喝了,还喝了不少。”
苏小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小小。”叶晨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让苏小小心里发毛,“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喝了多少?”
苏小小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前天晚上,有个老朋友来找我,我们一起喝了点白的。”
“多少?”
“……半斤。”
叶晨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半斤白酒,你的胃现在是一个糜烂性胃炎的状态。再这么喝下去,不出半年,胃出血、胃穿孔,到时候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苏小小咬着嘴唇,不说话。
诊所里安静了几秒钟,那个扎针的老太太和她的儿子都看向这边,空气有点僵。
叶晨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重新写了一张方子。他的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写完之后,他亲自去药房抓药、称重、打包,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
王浩正好从外面回来,看见叶晨黑着脸在抓药,又看见苏小小低着头坐在椅子上,愣了一下,识趣地没说话,悄悄退到一边。
叶晨把药包好,走到苏小小面前,把药放在她手上。
“新方子,吃半个月。半个月之内,一滴酒都不能沾,辣的、凉的、油腻的,都不能吃。每天晚上十点之前睡觉,不能熬夜。”
苏小小接过药,点了点头。
“还有,”叶晨看着她,“以后你不要自己来拿药了,让王浩送。”
“为什么?”苏小小猛地抬起头。
“因为你是病人,病人就要听医生的。”叶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苏小小心里,“你的胃需要静养,少走路,少折腾。王浩跑腿比你自己跑来跑去强。”
苏小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她站起来,把药抱在怀里,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回头,声音有点哑:“叶晨,谢谢你。”
“不用谢,按时吃药就行。”
苏小小吸了吸鼻子,快步走了出去。
王浩等她走远了,才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了?你俩吵架了?”
“没吵架。”叶晨坐回椅子上,翻开下一本病历,“她的胃溃疡更严重了,我让她少折腾。”
王浩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叶晨,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叶晨头都没抬。
“我说了你别打我。”王浩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我觉得吧,你对苏小小有点太凶了。人家姑娘大老远跑来找你拿药,还给你带了苹果,你就不能态度好点?”
叶晨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我是医生,不是她男朋友。”
“我知道你是医生,但医生也可以温柔一点嘛。”王浩掰着手指头数,“你看你给那个老太太看病的时候,多耐心,多温柔。怎么到了苏小小这儿,就跟教官训兵似的?”
叶晨放下笔,看着王浩。
王浩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你看我干嘛?”
“你说完了没有?”
“说完了。”
“说完了就去药房干活。”
王浩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叶晨,你是不是对苏小小有意思?”
叶晨拿起桌上的笔帽,朝他扔了过去。
王浩闪得飞快,一溜烟跑进了药房。
叶晨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发了一会儿呆。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堂堂的方形,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着。
他低下头,继续看病历。
但脑子里总是闪过苏小小的脸——她低着头说“半斤”的时候,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她站在门口说“谢谢”的时候,声音哑得不像她。
叶晨闭上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不该想的事,不要想。
他是医生,病人就是病人。
他把那本病历翻到下一页,开始写新的方子。
第3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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