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衣服终于干了。
可天也彻底黑了。
筠漓说到做到,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只丢下一句:“换好衣服就走吧。”
便自顾自进了里屋。
木门在身后合拢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墙,把两个人隔在了两个世界里。
“好狠的心。”
黎卿卿换好衣服,站在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夜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凉意,穿过她单薄的衣裳,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没地方去,只能蹲在院门外,把膝盖抱得紧紧的,下巴抵在手臂上。
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当然,她是装的。
气死她了。
山里人就是过分,她这还是头一回被人拒之门外。
寨子里的灯火稀稀疏疏,远处有狗叫,近处只有风声和自己微弱的呼吸。
筠漓站在二楼,背脊抵着冰凉的木板,一动不动。
从窗户往下看,他仿佛能听见她偶尔吸鼻子的声音,听见风从她身边掠过时带起的那声细小的哆嗦。
那些声音细碎、绵软,像小动物受了伤之后发出的低吟。
一下一下挠在他心上。
···
直到另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
“咦?你怎么一个人蹲在这里呀?”
是吴小小的声音,亮堂、清脆,像一把小刀划破了夜的沉寂。
她没想到黎卿卿还没走:“你一个人蹲在这儿干什么?”
筠漓听见黎卿卿抬起头,听见她带着鼻音含含糊糊地说了些什么。
正在散步的吴小小立马把可怜兮兮的黎卿卿扶起来:
“天哪,你手怎么这么凉!”
“你别待在这儿了,刚才有个阿哥跟我说,他家里有空房间,愿意让我住!走走走,我带你过去。”
黎卿卿似乎犹豫了一下,声音细细的,仍带着鼻音:
“会不会太麻烦人家了……”
“麻烦什么呀,世上好人多,总不能在风口蹲一晚上吧?走吧走吧。”
吴小小拍着胸脯,善良又爽朗:“放心,如果对方是坏人,我会保护你的。”
筠漓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看见黎卿卿迟疑了很久,最后还是被吴小小搀着走了。
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下去,先是很慢、很拖沓的碎步,夹杂着吴小小叽叽喳喳的叮嘱。
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吞了个干干净净。
筠漓依然站在二楼,背脊挺得笔直。
“前面就快到了。”
黎卿卿跟着吴小小穿过两条窄巷子,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
吴小小活泼地挽着她的胳膊,走得不算快,语气兴奋:
“太好了,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没回去呢,现在有伴了。”
没过多久,她们到了一栋吊脚楼下。
一个看上去腼腆羞涩的少年站在门廊前,见她们过来便迎了几步,又不太好意思走太近。
便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脸涨得通红。
黎卿卿看了那少年一眼,又看了看吴小小,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这两人之间不对劲。
“这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小禾哥。”
吴小小笑着介绍,“这是我朋友,卿卿。”
少年朝黎卿卿点了点头,话还没说出口,耳朵先红了。他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
“里、里面请。我阿嬷在里面。”
“卿卿,我差点迷路了,多亏遇见他。”
吴小小大大咧咧地挽着黎卿卿往里走,“小禾哥,谢谢你。”
她一边走一边跟少年说话,跟谁都自来熟。
黎卿卿也轻声说了句谢谢。
上了楼,阿禾将两人安置在靠里的一间房。
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净,木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窗户上糊着泛黄的纸,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卿卿,两个人睡安全一点,你不会嫌弃我吧?你、你放心……我晚上不打呼噜。”
吴小小打量着房间环境,忽然有些羞涩——
怎么感觉今天晚上像是她和黎卿卿的洞房花烛夜?
能和美女一起睡,这也太爽了。
黎卿卿和蔼地笑了笑:“没事,我也不打呼噜。”
名叫阿禾的少年站在门口,说有什么事可以叫他之后,便红着脸转身下楼去了。
吴小小冲他的背影喊了一声“慢点儿走”。
然后阿禾的脸更红了。
洗漱完,黎卿卿和吴小小躺在床上。
吴小小感觉身体都僵硬了,嘤嘤嘤,身边的美女好香。
“卿卿,你这么娇生惯养的,住这儿是不是不太习惯?”
山里没什么信号,吴小小这个话唠无聊地努力找话题。
黎卿卿温柔地笑道:“还好~”
不过,确实。
黎卿卿还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委屈,住过这么破的地方。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气息,外面是陌生的夜色和陌生的山风。
沉默了一会儿,黎卿卿忽然侧过头问:
“小小,我们要不要给阿禾一点钱?毕竟麻烦人家收留我们……”
不过黎卿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空空荡荡,一格信号都没有:
“我手机没有信号,转不了账。”
吴小小摇摇头:“我试过了,他死活不肯收,脸涨得通红,说‘不用不用,阿嬷知道了会骂我的’。”
于是黎卿卿无奈地抿了抿唇,“那……好吧。”
只能作罢。
吴小小激动的睡不着,分享着自己今天看见的,还用力的夸奖阿禾,说他人真好。
黎卿卿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张脸——
清冷疏离,面无表情,却在她蹲在门外吹风的时候,始终没有打开那扇门。
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
失望倒也谈不上,只是有些空落落的。
窗外,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山里的夜长,风也凉。
只剩下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芦笙声。
神秘,悠长。
另一边的筠漓,第一次因为一个外乡人而没有睡好。
他靠坐在床头,月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像一层薄霜。
——整个人像一柄被岁月磨钝了的苗刀,沉静、危险,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力。
他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座山。
他抬起手,掌心里一只细小的蛊虫正微微发亮,暗绿色的光一明一灭,像某种古老的信号。
他低头凝视了片刻,薄唇轻启,声音低沉而淡:
“阿禾家?”
蛊虫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筠漓转头目光穿过木窗,望向夜色深处——那个方向,是阿禾家的吊脚楼。
他像一尊被月光浇铸的雕像,安静、冷淡,却又莫名地让人感到一种压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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