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没人吭声。
梁承烬站在中间等了几秒,以为没人再上了,正要转身回去喝水。
“我来。”
说话的是顾维民。
他把军装外套脱了搭在廊柱上,走到院子中间。
他比徐百川精明……不急着出手,先围着梁承烬走了两步,眼睛盯着梁承烬的脚下。
“我看过你在黄埔演练场的记录,”顾维民边走边说,“你打人喜欢用腿,力量大,速度快。但你有个毛病……你总是等对方先出手。”
梁承烬笑了一下:“维民哥看得挺准。”
“准不准,试试就知道。”
顾维民没有用黄埔教的那套军体格斗术。
他上来就是一个低姿的突进,身体压得很低,像是要抱腿。
梁承烬本能往后撤了一步,但顾维民没有真的抱腿……他是虚晃,突进到一半突然站起来,手肘直奔梁承烬的面门。
好手。
梁承烬的头往后仰,手肘擦着他的鼻尖过去了。
他右手抄上去扣住了顾维民的肘关节,一个反关节,顾维民的胳膊被锁住了。
顾维民不慌,他用另一只手抓住梁承烬锁自己胳膊的那只手,借力一拧,居然把自己从反关节里挣脱出来了。
梁承烬挑了一下眉毛。
这人有两下子。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顾维民脱出来以后还没站稳,梁承烬一个箭步上前,左手虚晃一拳,右腿横扫过去。
这一脚速度奇快,顾维民用前臂格挡,但力量差距太大,他整个人被踢得横移了两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梁承烬没有追击,退回去站定了。
“两招半。”他说。
顾维民扶着被踢疼了的前臂,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对着梁承烬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一下头,转身回去拿外套穿上了,一句话没说。
江述白在旁边看得嘴都合不上了。
顾维民是他们这批人里公认的格斗好手,黄埔七期在校的时候就参加过全校格斗比赛拿了前三名。
就这么两招半,结束了?
“我试试。”
陈公术站了出来。
他没什么架势,就是双手往前一伸,像是要跟梁承烬推手。
梁承烬对着他双手搭上去,两个人较了一下力。
陈公术的手腕立刻被拿住了,梁承烬一翻腕子把他整条胳膊拧了过来,轻轻往前一送,陈公术踉踉跄跄往前冲了三步才站住。
“一招。”
陈公术回过头来苦笑了一下:“服了。”
场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钟定北站了起来。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说谁最有可能跟梁承烬打得有来有回,那就是钟定北。
这个黄埔七期的学员从小在沧州长大,家里是开武馆的,六七岁就开始练八极拳,一身功夫扎扎实实练了十几年。
他在黄埔的时候是全校格斗冠军,论手上的功夫比顾维民的名头还大。
钟定北走到梁承烬面前,脱掉上衣,露出了精壮的上半身。
他的两条前臂上全是茧子,手指粗短有力,一看就是从小打沙袋打出来的。
“我不废话了,”钟定北说,“你接好了。”
他一开口就动了手。
八极拳讲究的是贴身硬打,钟定北一上来就是一个震脚冲拳,脚底板跺在地上“咚”的一声响,那感觉就像整个院子都跟着颤了一下。
拳头带着腰胯的力量直奔梁承烬传递的胸口。
这一拳劲力十足,梁承烬不敢硬接,侧身让开了。
但钟定北的拳不是单独的,他的招式一环套一环……冲拳以后紧接着就是顶肘,肘击完了是靠肩,靠完以后翻身就是一个背摔。
连续的进攻像连珠炮一样打出来,梁承烬被逼得连退了三步。
“好!”旁边有人喊了一声。
钟定北确实不一样。
他的力量不如梁承烬大,但招式的衔接和身法的变化远比前面几个人强。
梁承烬退了三步以后稳住身形,开始跟钟定北对拆。
一拳一脚、一肘一膝,两人在院子里来回缠斗。
钟定北的八极拳刚猛凌厉,每一下都带着响,打在身上绝对不好受。
梁承烬被他的一个崩拳擦中了肩膀,整个身子被荡了一下。
“他妈的,有点东西。”梁承烬在心里骂了一句。
但五招以后,差距开始显现。
钟定北的功夫是传统武术,讲究的是套路和劲力。
但梁承烬的打法没有套路……或者说他的套路就是没有套路。
他东一拳西一脚,偶尔来个膝顶,偶尔来个抱摔,你根本猜不到他下一招要干什么。
第六招,钟定北出了一个撩阴掌,梁承烬往后跳了一步让开,落地的时候踩了一个滑步切到钟定北的侧面。
钟定北转身要补一肘,但梁承烬已经贴上来了……他一手扣住钟定北的后脑勺,一手抄住他的腰带,用力把他整个人往地下摁。
钟定北拼命挣扎了两下,但梁承烬的力气太大,他被按在地上起不来了。
第九招,结束。
梁承烬松开手,伸手把钟定北拉起来。
“钟哥,你是我在这儿遇到的最能打的。”
他拍了拍钟定北肩膀上的土,这话说得真诚。
钟定北拍了拍自己的后背,脸上没有不甘心的表情,只是长出了一口气:“你这功夫,不像是哪个门派教出来的。”
“自己瞎琢磨的。”
“瞎琢磨能琢磨成这样?”钟定北看着他,摇了摇头,“你这身体条件,万里挑一。”
院子里的气氛跟之前不一样了。
刚才那种不屑和轻视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不对,换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可能是服气,也可能是忌惮。
徐百川、顾维民、陈公术、钟定北,四个人里最能打的钟定北也没撑过十招。
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但梁承烬看得出来,这些人服的只是他的拳头,不是他的脑子。
在这群黄埔生的逻辑里,脑子比拳头重要。
你打人再厉害,也就是个武夫。
真正做大事的人靠的是谋略、情报、布局。
梁承烬把水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心里想:行,你们慢慢看。
早晚有一天,你们不光服我的拳头,还得服我的脑子。
郑耀先一直站在楼门口看着。
从头到尾他没插嘴一句话。
等所有人都散了以后,他走到梁承烬旁边,蹲下来也端了碗水喝。
“郑哥你不上来试试?”梁承烬问他。
郑耀先喝了口水,把碗放下:“我打不过你。”
“你怎么知道不试试?”
“不用试。”郑耀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跟他们不是一个级别的。我打不过钟定北,自然也打不过你。”
“那你不生气?师弟师兄们都被我打了。”
“有什么好生气的。能打证明你有本事。”郑耀先看了他一眼,“但你有本事不代表你能活得久。在天津这个地方,能打只排第三。”
“那第一是什么?”
“脑子。”
“第二呢?”
“运气。”
郑耀先说完这话,转身上了楼。
梁承烬蹲在井边,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往上咧了一下。
六哥就是六哥。
这人头脑清醒得很,知道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不该争。
在这群人里头,其他人争的是面子和高低,只有郑耀先在想更远的事。
他喜欢这个人。
不光是因为前世知道他的故事,更因为面对面接触以后,他发现这个二十岁的郑耀先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沉稳。
可惜不能告诉他……咱俩是自己人啊,郑哥。
梁承烬把碗里剩下的水泼在地上,站起来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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