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法租界,戴笠临时下榻的公馆。
二楼会议室门窗紧闭。
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严实,把外头的月光挡得一干二净。
屋里白天黑夜没差别。
黄花梨大书桌上摆着一盏绿罩台灯。
灯泡瓦数不高,光圈只罩住桌子中间那一小块地方。
四个人围着桌子。
戴笠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份译码电报,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来回摩挲。
他没开口,视线停在电报的字行间,像在算计一笔复杂的账目。
坐在他右手边的是郑介民。
这位复兴社特务处的二号人物专程从上海飞来,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风纪扣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坐姿端正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左手边是天津站站长王举人。
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面皮发青,眼袋重得快掉到颧骨上。
这两天天津的乱局让他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最末位坐着陆秉章。
他腰板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余光在长官们之间来回扫视,屏住呼吸。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足足两分钟,没人搭腔。
戴笠把电报往桌上一扔,纸片滑到光圈中心。
“日本人的关东军第八师团,加上伪满的两个混成旅,已经过了锦州。前锋部队的刺刀都快戳到山海关的城墙了。”戴笠开口,语速不快,咬字很重。
“何敬之在北平急得团团转,一天三封加急电报催南京要救兵。委座下了手令,调二十九军驰援长城一线。”
他停顿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委座不放心二十九军。”
郑介民接了话茬:“宋哲元这支队伍,从西北军时代起就留着军阀习气。听调不听宣是常态。现在把他们推到抗日第一线,中间出了岔子,或者跟日本人暗通款曲,比前线溃败还麻烦。中央军北上还需要时间,这期间,华北的防线全靠他们撑着。”
王举人挪了挪身子,叹了口气:“宋明轩手里穷得叮当响。汉阳造都不够一人一把,大冬天连件像样的棉衣都凑不齐。让他们去跟日本人的飞机大炮硬碰硬,这帮老兵油子能愿意?要钱要枪,给少了骂娘,给多了南京那边又心疼。”
戴笠没理会王举人的抱怨,直奔主题。
“委座要我们派人去督军。”
督军。
这两个字砸在桌面上,屋子里的空气跟着变了味道。
在中央军里,督军是个肥差,是去前线镀金的好机会。
代表最高统帅视察,军长师长见了都得客客气气摆酒接风。
回来后履历上添一笔,升半级是板上钉钉的事。
换成二十九军这种有历史问题的杂牌部队,督军就是个火坑。
人家本来就对南京政府一肚子怨气,你还派个特务头子去盯着人家,那不是找不自在吗?
轻的被冷落排挤,断水断粮;
重的,战场上子弹不长眼,随便找个流弹误伤的借口,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陆秉章在脑子里把这个念头掐灭。打死他也不去。
王举人更是把头低了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研究花纹。
天津站的人手本来就捉襟见肘,谁去谁倒霉。
“雨农,你心里有人选了?”郑介民打破沉默。
戴笠没急着回答。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抽出里面的一页纸,推到桌子中间。
“梁承烬。”
陆秉章眼皮跳动。
王举人微微欠身,扫了一眼档案上的照片,又缩回椅子里。
郑介民把文件拿过去,翻了两页,抬头看戴笠:“他到天津才几个月?”
“四个多月。”戴笠伸出四根手指。
“四个多月,把天津搅成了这副德行。”
戴笠的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黑龙会的武馆端了,袁文会这个地头蛇废了,英法美意日五国领事馆的势力都跟他上了谈判桌。现在天津卫提起梁先生三个字,日本特高课的人都头疼。”
“他惹的麻烦也不小。”王举人终于忍不住诉苦,“每天打到站里的投诉电话能把线烧了。日本人天天向市府施压,要我们交人。他把白俄的势力全揽到自己手里,这哪是特工,这是要当天津卫的土皇帝。”
“交人?委座的门生,轮得到日本人来指手画脚?”
戴笠反问一句,把王举人的话堵了回去。
陆秉章适时插话:“老板,刚才眼线递了话回来。梁承烬跟那个白俄领事伊万诺夫碰了头,伊万诺夫那边服软了,答应交出控制权。”
戴笠拨弄着台灯的拉线,光影在他脸上晃动。
“年轻人火气旺,压一压,能当好刀用。”
戴笠评价了一句。
“不过,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了。继续留在天津,不仅施展不开,还会成为众矢之的。正好,二十九军那边,需要一个不怕事的人去。梁承烬不怕事,全天津城都知道他是个疯子。”
王举人摸了摸下巴:“戴老板,梁承烬只是个少尉。去二十九军督军,最少也得挂个校官。宋哲元是中将,他手底下的团长清一色上校。你派个少尉过去,人家连大门都不会让他进。”
“那就给他升衔。”戴笠说。
“升到什么?”
“少校。”
陆秉章刚端起茶杯,手停在半空。
少尉升少校?连跳三级?这在政府的历史上都没几回。
郑介民眉头拧成个疙瘩:“雨农,这不合规制。铨叙处那边没法交代。越级提拔,上面查下来要担责任的。”
“不走铨叙处,不办正式手续。”戴笠摆了摆手,“给他定做一身少校军服,发个委任状。到了前线,人家只认衣服不认档案。就是个面上的衔,让他有个说法。干完了这个活,回来以后还是少尉。”
郑介民听完,点了点头,没再深究。
虚衔。
不是正式军衔,只是一个临时的名头。
少校督军,到了二十九军最起码不会被人当叫花子轰出来。
“那如果他回不来呢?”陆秉章放下茶杯,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戴笠看了陆秉章一眼,端起冷掉的茶水喝了一口。
“他回不来,我们就派别人去接手他在天津的摊子。他把路都铺好了,接手不难。”
戴笠停顿一下,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他回来了,他就是我们复兴社的一把最好的尖刀。”
一句话把底牌全亮了。
梁承烬要么死在前线,当个尽职的炮灰;要么活着回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没有第三条路。
这是考验,是筛选,也是敲打。
梁承烬在天津的摊子太大了,大到戴笠都嫌扎手。
把他送去前线,既能解决督军的难题,又能顺理成章地接管他留下的势力。
这算盘打得极其精明。
郑介民站起身,拍了拍中山装的下摆。
“那就定下来。明天开会宣布。上海站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三个人过来配合,于盈峰、祝新同、刘庆予,都是经过特训的尖子。”
戴笠点头:“于盈峰搞情报,祝新同干行动,刘庆予懂电讯。有他们三个跟着,梁承烬在前线的一举一动,南京都能第一时间掌握。”
名为配合,实为掣肘和监视。
“秉章,你把会议通知发下去。明天上午九点,天津站全体人员到场。”戴笠下令。
陆秉章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跟着郑介民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戴笠还站在桌边,手指按在梁承烬的档案上,背对着门口,身形融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陆秉章收回视线,走出公馆大门。
夜风吹在脸上,带点海河的腥气。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戴笠选梁承烬去督军,原因明摆着。
梁承烬身份暴露是个烫手山芋,送到前线去,活了是赚,死了也不亏。
老板做事,从来都是这种算法,人命在天平上,只看筹码够不够重。
陆秉章发动汽车,他没有继续深究下去。
在这盘棋里,谁又不是棋子呢。
车灯扫过法租界的街道,消失在街道尽头。
明天,又是一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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