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在悦来福酒楼门口停下。
酒楼里静悄悄的,和昨天的人声鼎沸判若两人。
昨天还挤得满满当当的大堂,此刻只零零散散坐着两三桌客人。
看到梁承烬和李铁进来,那几桌客人像是见了鬼,慌忙结账走了。
店小二哆哆嗦嗦地迎上来,脸上的肉都在抖。
“长……长官,您又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
梁承烬找了张桌子坐下,还是昨天那张。
“不不不,欢迎,欢迎至极!”
店小二把毛巾在肩膀上擦了又擦,几乎要哭出来。
这尊神仙昨天刚废了二团长一条腿,今天又来了。
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李铁站在梁承烬身后,手一直没离开过腰间的枪。
他感觉整个酒楼的空气都是冷的,每个角落里都藏着眼睛在盯着他们。
他想不通,副师长为什么非要回到这个地方来。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钱城,我昨天打你的人,今天还来你能把我怎么样吗?
这太嚣张了。
“两斤白干,半斤熟牛肉。”
梁承烬对店小二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
“再加两个小菜,要快。”
“好,好嘞!”店小二逃也似的跑进了后厨。
梁承烬看着他惊慌的背影,心里没什么波动。
他就是要这样。
钱城把他晾在师部门口,想让他当个受气包。
那他就得把事情闹大,闹到钱城不得不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亲自面对他。
他要让整个整个暂七师的人都知道,他梁承烬不是来当摆设的。
酒菜很快上来了。
梁承烬自顾自地吃喝,像是完全没感觉到周围紧张的气氛。
李铁坐在那,一口东西都吃不下。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酒楼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钱城带着几个亲兵,走了进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军服,领子上的将星在灯光下很亮。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酒楼,又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梁承烬,脸上没什么表情。
“梁副师长好雅兴啊。”钱城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身后的亲兵散开不远不近地站着,隐隐把梁承烬和李铁包围了起来。
李铁的手心全是汗,他已经做好了拔枪的准备。
“还好。”
梁承烬夹了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就是觉得这镇上的馆子生意不太好,钱师长治军不严啊,手下的人在外面吃了饭,好像都不怎么给钱。”
钱城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知道,梁承烬这是在点他。
昨天刘大彪那帮人把酒楼吃了个遍,一分钱没给。
现在人家主动把这事提起来了。
“是我管教不严。”钱城居然认了。
“梁副师长放心,这顿饭算我的。以后梁副师长在镇上的所有花销,都记在师部账上。”
这话说得很大气,既给了梁承烬面子,也显示了他作为师长的掌控力。
梁承烬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他给钱城倒了一杯酒。
“师长日理万机,还亲自来看我,我敬师长一杯。”
钱城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梁副师长是委座亲点的英雄,戴老板面前的红人。你来了我们暂七师,是给我们脸上贴金。我这个做师长的,自然要多关心一下。”
“关心谈不上。”梁承烬放下酒杯。
“我今天在师部门口坐了一上午,也没见师长派个人来问问。我还以为师长贵人多忘事,把我这个副师长给忘了。”
钱城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梁承烬说话这么直接,一点面子都不留。
“梁副师长说笑了。”钱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师部最近确实忙,正在准备迎接第九战区的军纪督查。我这不是怕你刚来不熟悉情况,想让你先休息两天嘛。”
“你看,你的办公室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就在师部大院单独的一个院子,清静。”
“是挺清静的。”梁承烬说。
“就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来看仓库的。”
钱城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身后的几个亲兵,脸色都变了。
酒楼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梁副师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钱城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什么意思。”梁承烬又给自己倒上酒。
“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是在上海滩跟日本人和汉奸打交道打惯了。学了一身不好的毛病,就是喜欢把话摊在桌面上说。”
他看着钱城的眼睛。
“师长不想让我插手师里的事,我知道。师长觉得我是戴老板派来摘桃子的,我也知道。师长想把我当菩萨一样供起来,等我待不下去自己走人,我更知道。”
钱城的心里翻起了巨浪,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这些想法,只跟最核心的几个心腹团长提过。
“梁副师长,你喝多了。”钱城只能这么说。
“我酒量好得很。”梁承烬摆了摆手。
“师长,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来暂七师不是来抢你的位置,也不是来跟你争权夺利。我是来做事的。”
“做什么事?”
“打鬼子。”梁承烬吐出三个字。
“暂七师是党国的军队,不是你钱师长的私人武装。拿着国家的军饷,就要尽军人的本分。”
“可我昨天到今天,看到的都是什么?士兵欺压百姓,军官吃拿卡要,整个师部乌烟瘴气。这样的军队能打仗吗?”
“放肆!”
钱城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梁承烬!你不要以为有戴笠给你撑腰,就可以在这里胡说八道!我暂七师的军纪如何,还轮不到你一个刚来一天的外人来评判!”
“是不是胡说八道,师长心里有数。”
梁承烬没站起来,还是稳稳地坐着。
“昨天你那个表弟刘团长,就是师长派来试探我的吧?腿脚不方便,今天没来,可惜了。”
钱城气得胸口起伏。
他发现自己完全落在了下风。
论官职,他是师长,比梁承烬大。
但论背景,梁承烬是天子门生,委座面前的红人。
论手段,昨天刘大彪的事情已经证明,这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硬碰硬,自己占不到便宜。
“你到底想怎么样?”钱城重新坐了下来。
他知道,今天这口气不出也得出。
“我不想怎么样。”梁承烬说。“
我只想尽我副师长和督导专员的职责。”
他把一个空杯子推到钱城面前。
“师长给我倒杯酒,这事就算过去了。明天开始,我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师长也别再用那些小孩子的把戏,给我弄个仓库当办公室,或者让哨兵把我拦在门外。大家都是党国的军官,也都是成年人,体面一点。”
让师长给副师长倒酒?
钱城身后的亲兵都握紧了手里的枪。
钱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看着梁承烬,梁承烬也看着他,脸上还是那副欠揍的笑容。
他知道这杯酒他今天必须倒。
他要是不倒传出去就是他钱城一点都不尊重上级安排。
以后他还怎么带兵?他还怎么悄悄的带着部队投汪主席?
钱城拿起酒瓶,沉默着给梁承烬面前的杯子倒满了酒。
酒液倒得很急,甚至洒出来一些。
“梁副师长,请。”钱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这就对了嘛。”
梁承烬端起酒杯,冲他笑了笑。
“我这人就喜欢在饭桌上谈事。大家心平气和的,多好。”
他把酒一饮而尽。
然后站起身,看着钱城。
“对了师长,明天一早的晨操我想去看看。就从师部直属的警卫营开始吧。作为副师长,总得了解一下部队的训练情况。”
说完,他带着李铁看都没再看钱城一眼,径直走出了酒楼。
钱城一个人坐在桌边,看着面前那杯梁承烬没喝完的酒,手捏得很紧。
他身后的一个亲兵营长低声问:“师座,就这么让他走了?”
“不然呢?”
钱城闭上了眼睛。
“去,把刘大彪给我叫来。另外通知警卫营明天晨操,都他妈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谁要是敢掉链子,老子扒了他的皮!”
他知道,梁承烬这是要开始搞事了,从最基础的军务开始。
而他,还不能拒绝。
……
回去的路上,李铁一句话都没说。
他的脑子是懵的。
他跟着梁承烬,就像是在看一场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大戏。
每一个转折都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以为今天会是一场血战。
没想到只是几杯酒,几句话,就让那位不可一世的钱师长低了头。
“长官,您……您是怎么知道钱师长那些想法的?”李铁终于忍不住问。
“猜的。”
梁承烬走在前面,声音很平淡。
“猜的?”李铁不信。
“一个地头蛇旁边突然空降来一个副手,还是上面派来的。他会怎么想?无非就是那几样。”
梁承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不难猜。难的是怎么让他把心里的想法变成脸上的表情,说出嘴的话。”
李铁还是不懂。
“回去早点睡。”梁承烬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还有好戏看。”
而在另一边,师部军需处的一个小房间里。
年轻的文书王兆麟,正对着一本旧账册发呆。
今天在酒楼发生的一切,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想起了白天梁承烬对他说的话,又想起了梁承烬那对他欣赏的眼神。
他打了个冷战,因为他不知道这是福,还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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