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停在她脸上,没移开半分。
周霏心头一跳,眨眨眼,嘴硬道。
“哪能不喝啊?孩子可是宫里最硬的腰杆,我巴不得早早怀上呢!”
江熠摇摇头。
“真看不出你急。”
他视线扫过她空荡荡的腰腹,又掠过她桌上那只从未煎过的药罐。
满宫女人都没沾过龙恩,偏她天天守着皇帝身边,肚子却一点动静没有。
来了这么久,也没见她请太医调养、熬补汤。
周霏边系衣带边起身,语气平平。
“皇上别费心了,我自个啥情况,门儿清。”
她将最后一粒盘扣扣好,指腹抚过衣襟上细密针脚。
江熠在她身后冷冷问。
“你是不是根本不想替朕生娃?”
她顿住,指尖用力掐进掌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侧过脸来。
“皇上这话伤人……我要能怀,做梦都想给您添个小皇子小公主!您当我乐意听人背后嚼舌根,说我是只不下蛋的老母鸡,占着位子不干活?”
“谁是老母鸡?”
江熠立马打断。
周霏赶紧捂嘴,咬着下唇改口。
“占着恩宠,却没动静……”
江熠心一下子软了,抬手帮她擦泪。
“你现在脸蛋儿鲜亮,可等几年老了,颜色淡了,你猜朕还会不会记得你?”
周霏撅起嘴。
“生不出娃就得挪去冷宫?皇上这么狠心?”
她仰起脸,眼睫还挂着泪珠。
“那倒不至于。”
江熠板起脸,一本正经。
“外头都传,河东江家老三,情种一个,看见新面孔就走不动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耳垂上摇晃的赤金坠子。
“你不靠孩子栓着朕,三年一次选秀,新人进门,旧人连影儿都没了。”
他指尖点了点她的小肚子。
“你不靠孩子栓着朕,三年一次选秀,新人进门,旧人连影儿都没了。”
指腹温热,力道极轻,却让她身子一僵。
“靠脸吃饭的,脸垮了,人就凉了,人凉了,恩也断了。”
周霏故意抹泪,袖口蹭过眼角,留下浅浅湿痕。
“要是我真命薄,我也认了。”
她说完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咋跟刚泡过的茶叶似的,水一冲就化?”
江熠叹气。
“就那么一说。”
他嗓音低了下去,尾音拖得略长。
周霏把脸轻轻贴在他掌心里。
“皇上若真心疼我,咱就一起加把劲,早点添几个小皇孙,我好抱一个养在身边,老了也不怕没人递杯热茶。”
“以后再聊。”
江熠把手抽回来,脸一下子拉得老长。
“就你这副大度样儿,不当皇后都亏了。”
*
庚嫔的寝宫里。
铜炉里的安神香燃了一半。
青烟袅袅盘旋,绕过紫檀雕花隔扇,缓缓散开。
小宫女把这半个月打听到的事儿全倒了出来。
“奴婢托人问了偏殿当值的李嬷嬷,又挨个查了洒扫、送膳、守夜的份例账本,再核对了太极宫侧门进出登记,确有异常。”
庚嫔一听,立马瞪圆了眼。
“啥?周霏天天半夜换上太监衣服,溜去太极宫?”
“千真万确,主子!”
宫女用力点头。
“她住的偏殿后墙那儿有条暗道,通太极宫侧门。奴婢托了老家来的守夜小太监盯梢,昨儿亲自瞅见了,那身形、那走路样子,不是她还能是谁?”
她额头沁出细汗,却不敢抬手去擦。
“哟呵,不愧是前朝红人,勾人这本事,真是刻进骨头里了。”
庚嫔冷笑一声。
“外头都传皇上清心寡欲,不碰后宫,合着人家关起门来,早悄悄养了个活宝贝。”
宫女赶紧接话。
“可不是嘛!别的娘娘规规矩矩等着召见,天不亮就梳妆打扮,反复核对时辰,生怕错过一炷香的工夫,就她胆大包天,专挑皇上用膳后散步、批折子间隙,一连十几晚都不带歇的,夜夜都去,回回都留,谁拦得住?谁又敢拦?”
满宫女人都在熬日子盼恩宠。
她倒好,自己搭梯子往上爬,还霸着不撒手。
庚嫔撇了撇嘴。
“要是能怀上龙胎,也算她有点用;可偏偏肚子不争气,光会撒娇卖俏,真正急红眼的,还真不是咱们这些妃子,而是兴庆宫老佛爷。”
“太后?”
宫女小声问,声音压得极低。
“还能有谁?”
庚嫔哼笑。
“太后死了丈夫,又接连送走两个儿子,大皇子病殁于十岁,二皇子战死边关,尸骨都没能全数运回;现在就指着皇上开枝散叶呢。”
“听说皇上刚和云家大小姐定下亲事,她转头就往皇上身边塞姑娘,嫡庶都不挑,也不怕自家侄女难做。”
宫女垂着眼,手指悄悄掐进掌心。
“前日还听尚服局的人说,云大小姐亲手缝的荷包被退回了,原封不动搁在乾清宫西暖阁案角。”
她顿了顿,摇头叹气。
“唉,几个儿子全没了,哪还顾得上规矩?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抱上皇孙啊。”
“那……娘娘的意思是?”
庚嫔慢悠悠吹了吹指甲上刚染好的朱砂色,眼皮都没抬。
“这种惹火上身的狐狸精,让太后动手最合适。本宫可不想当出头鸟,招皇上烦。”
宫女低头福身。
“娘娘想得透亮。”
庚嫔盯着指尖发愣。
“就是不知道啊,那位恨不得孙子满地跑的太后,打算怎么收拾这个‘小甜枣’。”
每月十五,众妃都要去兴庆宫请安。
今天刚好轮到这一天。
人陆陆续续散了,就剩下周霏一个人被留了下来。
太后没发话,众人不敢多言,连呼吸都放轻三分。
周霏坐在旁边的梨木圈椅上,背挺得笔直,静静等着。
“去,把新得的茶沏一碗,给周婕妤润润喉。”
太后对身旁的老嬷嬷说。
老嬷嬷躬身应了,转身退出殿门。
没多久,嬷嬷端着个白瓷托盘回来了。
碗是细瓷的,汤色澄澈见底。
隔着老远就飘来一股子清鲜甘香。
那香气清冽里带甜,甜中含凉。
嬷嬷刚走近,周霏立刻站起来伸手去接。
指尖刚碰到碗边。
“嘶!”
一股烫得钻心的热气直冲指尖。
她猛地缩手,可碗还在托盘上悬着,手腕被烫得一颤。
那只滚烫的白瓷盏就这么僵在她手上。
不到半盏茶工夫,十根手指全红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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