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晃荡着。
不多时，几人便来到了淮安府学门口。
宋监院熟门熟路的跟门子打了一个招呼，便带着几人走进了府学。
今天辩经会的举办地，正是府学的明伦堂。
作为府城最大的讲堂，此地也算是见证了无数英才的崛起和落寞。
很快，朱平安一行人走进堂内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大半学子。
宋监院看了看，带着几人在明伦堂内的西侧就找了个位置坐下。
朱平安坐下后，抬头看了一眼，此刻，堂内的一众学子，可谓是泾渭分明。
府学的学生们穿着深蓝襕衫，坐在正中间，还有青松书院的学子穿青灰襕衫，坐在东侧，还有清河书院，安东书院，盐城书院等几个书院的学子分坐各处。
堂上总共设了九席，正中一张太师椅空着，左席坐着府学的鲁教授和秦训导等人，右席坐着几个书院的山长，首位则是青松书院的周鹤亭老先生。
一年多过去，他的容颜愈发苍老了，须发皆白，背也佝偻的厉害，不过精神头倒是还好。
宋监院扫了一下，小声给几人介绍道：
“你们等会小心点。”
“青松书院今年势头猛。”
“那个坐在周山长下首的年轻人，叫庞青崖，是青松书院今年院试的头号种子选手。”
“还有府学头排那个，叫邹元标，文章也写得十分老辣。”
朱平安暗自点了点头，把这两个名字记下了。
随后，他又看了看堂中其他学子，几个廪生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看神色都有些紧张，也有的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扬，目光傲慢。
这些文名在外的人，总好像觉得自己天下第一似的……
正当他胡思乱想着，这时，外面传来唱喝声道：
“淮安提督学政李蕴之李大人到！”
轰！
声音落下。
满堂人瞬间哗地站了起来。
却见，李蕴之带着几个随从，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大红官袍，站在人群中如同鹤立鸡群一般。
鲁教授和秦训导见状，立马迎了上去，打完招呼后，将他引到正中太师椅上坐下。
李蕴之目光扫了一圈堂下，缓缓说道：
“不必多礼。”
“都坐吧。”
“谢大宗师！”
“谢大宗师！”
“谢大宗师！”
众人异口同声的应了一句，这才各自落座。
“大宗师，人差不多都到齐了，您要不要讲几句？”
鲁教授偏过头小心问道。
“可。”
李蕴之点点头，随即，看向台下众人说道：
“本官在淮安这几年，看着府里的学风一年比一年好，心里十分欣慰。”
“去岁秋闱，府里更是出了个连中四元的大才子，本官脸上有光，你们脸上也有光。”
“这个人我不说，相信你们应该都知道是谁，你们要向这个人学，学他的文章，更学他的心性。”
“最近临近院试，府里人心浮躁，议论纷杂，我也听到了一点风声。”
“这一点就不太好，所以，本官专门弄了这个辩经会。”
“让大家畅所欲言，谈谈自己的看法和见解……”
……
李蕴之还在讲话。
而此刻，朱平安听到连中四元几个字后，整个人就已经逐渐失神了。
他想起自己院试落榜后，准备回家跟父亲学打鱼种地那天，砚明亲自去送他，当时跟他说过一句，平安，你底子不差，只要能把经义里的疑点想明白，就会发现另外一个天地。
那时候他听了，觉得有道理，但心里其实有些半信半疑。
现在他坐在府学明伦堂里，真的打开了另外一个天地后，再听着学政大人拿王砚明当榜样，让大家向他学习，才明白当时王砚明那句话的分量……
不过，有这些想法的并不只是他一个。
李蕴之话音刚落，旁边不远处一个府学的廪生就小声说道：
“你们知道学政说的是谁不？”
“当然知道啊，王砚明嘛，连中四元，咱们淮安府的大才子。”
“那你们还记得不？”
“王砚明可是从咱们府学出去的，去年乡试就中了解元，现在在京城考会试。”
“这要是再中了，咱们淮安府就算是彻底扬眉吐气了。”
“包中的啊兄弟！”
“我听人说，他在金陵办报纸，讲心学，进京后参加会文，连几百个北直隶的士子都辩不过他！”
“这水平都不中，岂不是欺天了？”
……
朱平安听着周围的议论声。
心里既高兴又惭愧，高兴的是，砚明兄弟果然出息了，惭愧的是，自己却连院试还没过。
……
台上。
李蕴之讲了好一会。
随后，又摆了摆手，止住了堂下的议论道：
“好了，闲话少叙。”
“今日这场辩经会，本官先定个主题。”
“今本《尚书》里多出来的二十五篇古文，究竟是孔壁旧传，还是后世伪撰？”
“这题在学界已经吵了一百多年，你们今日尽管畅所欲言，不必忌讳。”
“谁先来？”
闻听此言。
堂下却是一片安静。
好半天都没人敢站起来。
毕竟大宗师坐在台上呢，没点底气，真不敢第一个当这个出头鸟。
朱平安看了一眼四周，握着拳头，手心已经有些潮了。
他其实想过站起来，但，腿却像灌了铅似的。
尚书他虽然还算擅长，可万一有比他更精善的呢，那他拿什么跟人家辩？
罢了罢了，先稳一手，辩经不是逞能，还得肚子里有东西才站起来，没东西就坐着听，听也是本事。
这么一想，他反倒松了口气。
“咳咳！”
这时，鲁教授见冷了场，轻咳了一声。
看了看台下，抬手先点了府学廪生刘学铭的名字道：
“刘学铭，你去年参加过乡试，虽然没过，也算有些见识。”
“这样吧，你先来说说。”
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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