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行过东海道后,官道渐渐宽了起来。
此处已离武帝城有些距离,可江湖人依旧不少。
一路上,苏客几乎每隔十几里就能看见背剑带刀的武夫,有些人远远看见那头灰毛驴和车辕上的木剑年轻人,便立刻停步行礼。
起初苏客还会挥挥手。
后来挥得累了,干脆把草帽往脸上一盖,装作没看见。
老黄躺在车厢里,听见外面动静,笑呵呵道:“苏小哥,如今你这名声,真是比王爷还吓人了。”
苏客懒洋洋道:“别乱说,徐晓那老狐狸听见该找我收税了。”
老黄笑得咳嗽两声。
苏客回头瞥他一眼,“少笑,伤还没好利索。”
老黄立刻闭嘴,只是嘴角仍旧压不住。
他这几日气色恢复了不少,虽然还不能随意动剑,但至少能靠着车厢说几句话,也能偶尔坐起来看看路边风景。
从武帝城死局中活着回来,对老黄来说,眼前这条归途,每一寸都像是捡来的。
风是好的。
日头是好的。
连毛驴走得慢,都变得挺好。
当然,不能喝酒这一点不太好。
老黄眼神又忍不住往车旁挂着的酒壶上瞟。
苏客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冷不丁道:“别看。”
老黄叹气,“老黄只是看看。”
“看多了容易伤心。”
“那苏小哥给老黄一口,不就不伤心了?”
“你想得挺美。”
老黄幽幽叹道:“老黄好歹也是从武帝城活下来的人。”
苏客点头,“所以更要珍惜命。喝药,不喝酒。”
老黄立刻闭眼装睡。
苏客笑骂一声,正要继续喝自己的酒,前方官道尽头忽然出现一群白衣人。
毛驴停了下来。
不是苏客勒的。
是它自己停的。
苏客掀开草帽,眯眼看去。
只见前方官道两侧,整整齐齐站着二三十名白衣剑客。
为首一人年约二十出头,面容俊朗,背负长剑,眉眼间带着几分紧张,也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激动。
这群人没有杀气。
但剑气很明显。
苏客顿时叹了一口气。
“又来?”
老黄也撑着身子坐起来,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笑道:“看着不像找麻烦的。”
苏客道:“找麻烦的我还能直接打发,这种最麻烦。”
老黄疑惑,“为何?”
苏客一本正经道:“他们不打架,显得我不讲理。”
老黄:“……”
前方,那群白衣剑客齐齐上前一步,朝着驴车躬身行礼。
“我等白鹭剑宗弟子,见过阿良先生!”
声音很整齐。
引得官道上不少路人停下围观。
苏客坐在车辕上,摸了摸下巴,“白鹭剑宗?没听过。”
为首青年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却并无恼意,反而更恭敬道:“我宗只是江南小宗门,先生没听过也正常。晚辈白秋水,今日率同门在此等候,并无恶意,只想求先生赐剑。”
苏客看向老黄,“你听见没有?”
老黄笑呵呵道:“听见了。”
“赐剑。”
苏客满脸痛心,“老黄,我现在连自己酒钱都快不够了,他们还要我赐剑。”
老黄忍着笑,“苏小哥,赐剑不是让你送剑。”
苏客低头看了看腰间木剑,点头道:“那还好。真要送,我可舍不得。”
白秋水听着这两人的对话,表情越发古怪。
他来之前想象过无数次见到木剑阿良的场景。
这位传说中一剑退王仙芝、东海问天、讲剑天下的年轻剑客,应该是何等气象?
也许潇洒如仙。
也许锋芒如神。
也许只是站在那里,便让天下剑客不敢抬头。
可真见到了,对方坐在驴车上,破草帽压着头,腰间挂着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剑,身旁车里还躺着一个正在偷笑的缺牙老头。
和想象中实在差得有点远。
可白秋水不敢有丝毫怠慢。
因为差得越远,越说明对方境界高到他们看不懂。
白秋水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只布袋,双手捧上,
“先生,我等不是白求。这是白鹭剑宗弟子凑出的问剑银,一共三千两,还请先生赐一句剑道真言。”
苏客眼睛一亮。
“三千两?”
白秋水心中一喜,连忙道:“若先生觉得不够,晚辈等人还可再凑。”
苏客拿过布袋掂了掂,神情严肃起来。
白秋水等人心中顿时一紧。
难道阿良先生要讲剑了?
下一刻,苏客将布袋塞到车里老黄怀中。
“老黄,收好。”
老黄愣了一下,“苏小哥,给老黄?”
苏客点头,“你现在是伤员,管账。”
老黄低头看着布袋,感慨道:“老黄这辈子第一次管这么多银子。”
苏客道:“别私藏买酒。”
老黄动作一僵,“苏小哥,老黄是那种人吗?”
苏客看着他。
老黄默默把布袋放到身边,“老黄不是。”
白秋水:“……”
众白衣剑客:“……”
围观路人:“……”
这真的是剑道至高吗?
怎么感觉有点像收保护费的?
苏客收了钱,倒也没真准备糊弄他们。
他翻身下了车,走到官道旁一块平地上,看向那群白衣剑客。
“你们谁最强?”
白秋水立刻上前,“晚辈白秋水,宗门这一代首席。”
苏客上下打量他几眼,“拔剑。”
白秋水心头一震。
要开始了!
他郑重拔出背后长剑。
剑身清亮,隐隐带着一股柔和水意。
周围白鹭剑宗弟子皆露出期待神情。
白秋水是他们宗门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剑客,年纪轻轻已入二品,在江南小有名气。若能得阿良先生一句指点,未来剑道必然更进一步。
白秋水握剑,深吸一口气,缓缓摆出起手式。
苏客看了片刻,问:“你们白鹭剑宗的剑法,主打一个好看?”
白秋水一怔,“先生何意?”
苏客道:“我问你,你练剑是为了杀人,还是为了跳舞?”
白秋水脸色一变,身后众弟子也有些骚动。
苏客没理会他们,继续道:“剑势轻,剑气散,剑路绕。你这一剑从起手开始,想的不是如何出剑破敌,而是如何让旁人看着觉得你像个高手。”
白秋水脸色发白,“晚辈……”
苏客摆手打断,“别急着解释。我说错了吗?”
白秋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苏客随手从路边折下一根枯枝,指向他的剑尖。
“你刚才拔剑时,眼睛看了三处。第一处,看我有没有注意你的剑。第二处,看你师弟师妹有没有看你。第三处,才是看自己的剑。”
白秋水额头有冷汗渗出。
因为苏客说得一点不错。
他这些年被称作白鹭剑宗首席,宗门长辈赞他剑姿潇洒,同门羡慕他风采卓然。久而久之,他练剑时确实越来越在意“好看”。
他以为这是风度。
如今被苏客一句话剥得干干净净。
“剑客骗别人可以,别骗自己的剑。”
苏客淡淡道:“你心里明明想赢,却非要装得像是不在乎输赢。你明明喜欢别人夸你剑姿好看,却非要说自己只求剑道高远。白秋水,你这把剑,不累吗?”
白秋水握剑的手猛地一颤。
身后一众白衣剑客,也全都安静下来。
老黄坐在车里,望着苏客的背影,眼神带笑。
苏小哥骂起人来是真狠。
可每一句都骂在剑上。
苏客抬起枯枝,轻轻点在白秋水剑身上。
只是很轻的一下。
叮。
白秋水手中长剑并未断裂,却发出一声清鸣。
白秋水只觉得心湖像被敲了一下。
他下意识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自己这些年练剑的画面。
少年时第一次握剑,是因为看见师父一剑斩退山匪,救下乡民。
那时候,他想练剑,是想保护人。
后来他入了宗门,被夸为天才,被夸剑姿绝佳,被人追捧,被人羡慕。
他的剑越来越好看。
也越来越轻。
轻到他自己都忘了当初为何握剑。
白秋水脸色越来越白,最后忽然跪倒在地。
“先生,晚辈错了。”
苏客收回枯枝。
“错了就改,跪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你爹。”
原本沉重的气氛,被这句话弄得众人险些没绷住。
白秋水却没有起身。
他双手捧剑,声音发颤:“请先生再赐一言。”
苏客道:“你们白鹭剑宗的剑法,名字挺文雅,但练得太飘。白鹭立水,不是为了摆姿势,是为了捕食。”
白秋水猛地抬头。
苏客继续道:“轻盈没错,好看也没错。但你得知道,白鹭展翅是为了起落有度,不是为了让鱼夸它翅膀漂亮。”
“剑可以像白鹭。”
“但刺出去的时候,要像白鹭啄鱼。”
“准,狠,不多余。”
白秋水脑海中像有一道惊雷炸开。
他忽然站起身,闭眼,一剑刺出。
这一剑没有之前那般繁复华丽。
不绕。
不飘。
只是向前一刺。
可就在剑尖刺出的瞬间,一股清亮剑气凝成一点,竟比他过去任何一剑都更有锋芒。
身后白鹭剑宗弟子皆露出震惊神情。
“师兄的剑……”
“变了!”
白秋水看着自己手中长剑,眼眶微红。
他又一次朝苏客躬身行礼。
“多谢先生赐剑!”
苏客皱眉,“我没赐剑。”
白秋水认真道:“先生赐了。”
苏客道:“我只是骂了你一顿。”
白秋水道:“先生这一骂,胜过晚辈十年苦修。”
苏客沉默片刻,扭头看向老黄。
“老黄,现在江湖人是不是有点毛病?挨骂还这么高兴。”
老黄笑道:“那也得看是谁骂。”
苏客想了想,“有道理。毕竟我长得好看。”
众人:“……”
白秋水原本满心感动,差点被这句话噎回去。
苏客又看向白鹭剑宗其他弟子,“你们也别光看热闹,一个个都差不多。剑练得跟绣花似的,出门打架之前是不是还得先问对手风大不大,衣摆飘不飘?”
白鹭剑宗弟子们脸色通红。
一名女弟子忍不住低声道:“先生,我们宗门剑法本就讲究飘逸。”
苏客看向她,“飘逸不是飘。你用剑太软,遇上真要杀你的人,三招之内你剑就会脱手。”
女弟子脸色微变。
苏客随手一指,“你刺一剑。”
女弟子犹豫片刻,拔剑刺出。
苏客枯枝轻轻一挑。
她手中长剑瞬间脱手飞起,插在旁边泥地里。
女弟子脸色苍白。
苏客道:“看见没有?你不是剑软,是心软。你怕伤人,剑自然不敢往前。”
女弟子咬唇,“我……我不想杀人。”
苏客点头,“不想杀人没错。”
女弟子一愣。
苏客道:“但不想杀人,不代表不能伤人。不想伤人,也不代表可以被人杀。你的剑若是为了护人,就练护人的剑。可护人的剑,也得够硬。”
女弟子怔怔看着苏客。
苏客把枯枝插进泥土里。
“记住一句话。”
“温柔不是软弱。”
“善良也不是等死。”
这句话落下,那女弟子眼中瞬间有泪光浮现。
她郑重行礼。
“多谢先生。”
苏客摆手,“别谢了,怪不好意思的。”
老黄在车里悠悠道:“苏小哥,你也会不好意思?”
苏客回头,“老黄,今天药加量。”
老黄立刻闭嘴。
围观众人再也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气氛也从刚才的紧绷中缓和不少。
可白鹭剑宗众弟子心中,却皆受震动。
他们原本只是想求一句高妙剑道。
可苏客没有讲什么玄之又玄的大道。
他只是把他们每个人藏在剑里的毛病,毫不留情地骂了出来。
偏偏骂得极准。
准到他们无法反驳。
这不是羞辱。
这是点醒。
白秋水重新收剑,带着众弟子再次行礼。
“今日先生赐教,白鹭剑宗上下,铭记于心。”
苏客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老黄怀中的银子,神情缓和不少。
“行了,回去好好练剑。”
白秋水点头,随后迟疑道:“先生,晚辈还有一事相告。”
苏客挑眉,“说。”
白秋水道:“先生归凉之路,已经有不少宗门剑客提前赶往北凉。他们有的是想求教,有的是想挑战,还有一部分……恐怕不怀好意。”
苏客叹气,“我就知道。”
白秋水继续道:“尤其先生如今名声太盛,有人说您已是天下剑道第一,也有人不服,想踩着先生扬名。”
苏客听完,摸了摸下巴。
“踩我扬名?”
白秋水点头,“江湖上总有这种人。”
苏客问:“他们有钱吗?”
白秋水一愣,“啊?”
苏客认真道:“没钱不接。”
白秋水:“……”
老黄在车里笑得肩膀直抖。
苏客坐回车辕上,拍了拍毛驴。
“大爷,走了。”
毛驴迈开蹄子,继续慢悠悠向西。
白秋水等人站在原地,目送驴车远去。
走出一段后,苏客忽然回头喊道:“白秋水!”
白秋水立刻抬头。
苏客道:“以后别把剑练得那么骚包。”
白秋水脸一红,躬身道:“谨记先生教诲!”
苏客满意地点点头。
驴车渐行渐远。
白鹭剑宗众弟子久久未动。
那名女弟子低声道:“师兄,我以前觉得阿良先生该是很高很高的人。”
白秋水望着远去的驴车,轻声道:“他本来就很高。”
女弟子道:“可他又不像高人。”
白秋水笑了笑。
“或许真正的高人,本就不必像高人。”
说完,他低头看向手中剑。
那把剑仍是原来的剑。
可他知道,从今日起,自己握剑的心不一样了。
……
驴车上。
老黄掂了掂怀里的钱袋,笑道:“苏小哥,这趟归途,咱们还没到北凉,先赚了三千两。”
苏客纠正道:“是你赚了。”
老黄一怔,“给老黄?”
苏客道:“回北凉买药,补身体。”
老黄脸色一苦,“能不能买酒?”
苏客道:“不能。”
老黄叹息,“那还是药。”
苏客靠在车辕上,抬头看向西方。
北凉还远。
但已经比昨日近了些。
前方官道尽头,风卷黄沙。
隐约之间,又有几道剑气升起。
苏客揉了揉眉心。
“老黄。”
“嗯?”
“我怎么觉得,这一路上要被人堵到北凉?”
老黄笑呵呵道:“谁让苏小哥如今名声大呢?”
苏客叹道:“名声大有什么好?耽误我回去吃肉。”
老黄道:“王府肯定备好了。”
苏客眼睛一亮。
“有道理。”
他一拍毛驴屁股。
“大爷,快点。”
毛驴停下脚步,回头斜了他一眼。
苏客立刻改口。
“不急,您慢慢走。”
老黄笑出了声。
官道上,驴车继续慢慢向西。
身后白鹭剑宗众人仍在行礼。
前方,还有更多剑客、刀客、江湖人,在等着那位木剑阿良。
有人求剑。
有人求名。
有人求死。
而苏客只想快点回北凉。
喝徐晓的酒。
吃王府的肉。
顺便把缺牙老头,活着交到徐风年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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