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昭睁开眼,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光,白晃晃的,不知道几点了。旁边被子掀开着,没人了,卫生间里有水声,哗哗的,隔着一道门,闷闷的。她又把眼闭上,冲卫生间喊了一声:“楚材——”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楚材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还挂着水珠,手里拿着毛巾。“怎么了?”
“喝水。”
楚材擦了擦脸,走过来。“温水好不好?”
汪昭窝在被窝里,只露出半张脸,点了点头。楚材去倒了杯水,端过来。汪昭坐起身,楚材在床边坐下,把水杯递过来。汪昭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一小口的,不急不慢。一杯水喝完,她抬眼看他。
“还喝吗?”
她摇摇头。楚材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转身从衣柜里拿出她的开衫,抖开,披在她肩上。汪昭把手伸进袖子里,他帮她把领子翻好,手指从她后颈掠过,凉凉的,她缩了一下。
他站起来,背对着她,把睡衣换下来。动作很快,没什么犹豫。汪昭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把开衫扣子系好。
楚材下楼吃饭的时候,汪昭说不想吃。“早上没胃口。”她去厨房倒了杯咖啡,端到客厅,窝在沙发里,点了一根烟。暖气片刚烧起来,温度还没上来,屋子里有点冷。她把小毯子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只手,夹着烟。
楚材吃完饭,把碗收了,放在厨房水槽里。他拿起茶几上的《中央日报》,扫了一眼,又放下了。
“起来。”他走到沙发前,伸出手。
汪昭抬起眼皮看他。“干嘛?”
“活动活动。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他难得用这种语气说话,带着点不容商量的意思。
汪昭看了他两秒,叹了口气,把毯子掀开,把手搭在他掌心里。楚材把她拉起来,拉到客厅中间。她跟着他做拉伸,动作很慢,幅度也不大,胳膊抬到一半就不想抬了。楚材在她旁边,跟着她的节奏,不急不慢。他做得很认真,但动作还是有点僵硬,像在完成一项工作任务。
做了没几个动作,汪昭就不干了。她走回沙发,窝进去,把小毯子重新裹好,露出一只手拿起昨晚没看完的书。“刘姨——”她喊了一声。
刘姨从厨房探出头。“太太,什么事?”
“帮我拿条小毯子过来。”
“你不是有一条了吗?”楚材问。
“再拿一条,脚冷。”
刘姨应了一声,去楼上拿了一条下来,叠好盖在她腿上。汪昭把脚缩进毯子里,翻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页,继续看。楚材站在客厅中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没说什么,转身进了书房。走到书房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她。她窝在沙发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散着,没梳。他看了两秒,推门进去了。
中午快到了,楚材从书房出来,走到沙发前,弯下腰,在她侧脸上亲了一下。
汪昭没抬头,翻了一页书。“忙完了?”
“没有。出来看看你。”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把茶几上的报纸拿起来,又放下了。“下午去趟上海。”
汪昭把书合上,看着他。“干嘛去?”
“逛逛。”楚材顿了顿,“听说霞飞路新开了几家店,去看看。”
汪昭看了他一眼。她知道他不是想逛街,他是想带她出去走走,又不肯直说。
“行。”汪昭把书放下,站起来,把小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几点走?”
“两点多。吃了午饭就走。”
汪昭的母亲方蕙听说女儿女婿下午要来上海,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前天不是刚走吗?”
“楚材想来看看。”汪昭没说“想你们了”,也没说“想逛街”,她知道母亲不关心这些。母亲只关心一件事。
方蕙沉默了片刻。“住不住?”
“住。”
“好。”方蕙的声音轻快了一点,“被子我前两天刚晒过。”
火车是下午两点多的。沪宁线上的蓝钢快车是年前刚换的,从英国进口的火车头,从德国进口的蓝钢车厢,跑一趟只要五个半小时。窗外的田野向后倒退,光秃秃的,没有什么好看。汪昭靠着楚材的肩膀,闭着眼睛。楚材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她的袖口上慢慢画圈,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车到上海,天已经完全黑了。站在月台上,楚材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等了片刻,让汪昭把围巾围好,才往外走。
霞飞路上已经亮起了路灯,法租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灯影里交错,影子落在地上,一层一层的。街边的店铺橱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有卖洋装的,有卖化妆品,有卖皮鞋。霞飞路上最多的是咖啡馆,俄国人开的,法国人开的,中国人开的,一家挨着一家。留声机里的爵士乐从门缝里漏出来,软绵绵的,在冷风里打着旋。
两个人沿着霞飞路慢慢走,没有目的,就是走走。楚材走在她左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汪昭走在他右边,穿着那双薄底系带鞋,走起来嗒嗒的,在安静的街面上很轻。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从对面走来,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他看到楚材,脚步顿了一下,又快步迎上来。
“楚秘书长——真巧。”
楚材停下来,看了那人一眼。“张先生。”
那人四十来岁,瘦高个,下巴削尖,一双眼睛不大,但亮,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很深。他在中央党部某下属委员会任职,姓张。和楚材谈不上私交,但打过几次照面。
张先生的目光落在汪昭身上,顿了一下。“这位是——”
楚材微微侧身。“内人。姓汪。”
汪昭微微点头。“张先生。”
张先生笑了,拱手道:“楚太太。久仰久仰。楚秘书长年轻有为,楚太太果然也是风采不凡。”
汪昭笑了笑,没有说话。
张先生看了看楚材,又看了看汪昭,笑容里带着一种“我懂”的意思。“二位这是——逛街?”
“闲逛。”楚材说。
张先生点点头,没有多问。“那就不打扰了。改天请楚秘书长喝茶。”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楚材身上移到汪昭身上,顿了一下,才转回去。
楚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没有动。汪昭把手从他臂弯里抽出来,插回自己口袋里。
“他谁啊?”她问。
“姓张。党部的,不太熟。”
“那他怎么认识你?”
楚材沉默了一瞬。“认识。不熟。”
汪昭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汪昭开口了。“你刚才说,内人。”
楚材没说话。
“我们还没领证呢。”
楚材的脚步顿了一下。“早晚的事。”
汪昭看了他一眼。他眼睛看着前方,没什么表情,但她能看到他的耳朵,藏在围巾里,被路灯的光照出一层薄薄的绯色。
“走吧。饿了。”她把左手重新伸进他的臂弯里。
楚材带她去的是一家本帮菜馆,在南京路附近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灯光明亮,几张小方桌,铺着白桌布。店名叫老正兴,在上海滩有些年头了,做的是宁波菜和本帮菜,以“浓油赤酱”出名,是上海本帮菜的鼻祖。
三个人坐下——楚材不知什么时候给杨立仁打了电话,立仁比他们到的还早,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喝茶了。看到他们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来,帮汪昭拉开椅子。
楚材接过去,把菜单翻开,点了几道。还是那几样——清炒虾仁、狮子头、大煮干丝,又加了两道本帮菜,油爆河虾和八宝鸭。
杨立仁靠在椅背上,端起酒杯,敬了汪昭一杯。“汪小姐,那天订婚,也没来得及单独敬你。今天补上。”
汪昭端起杯子碰了一下,“谢谢立仁。”
菜陆续上齐了,热气腾腾的,冒着白气。三个人动了筷子。杨立仁的话比平时多,但也只是一搭一搭地聊。说上海最近冷,说法租界又开了几家新店。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结账的时候,杨立仁要抢,楚材把他按住了。“下次。”杨立仁笑了笑,没有坚持。
九点多,三个人从饭馆里出来。南京路上灯火通明,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人来人往,穿西装大衣的绅士,穿皮草旗袍的贵妇,牵孩子手的父母,也有像他们一样并肩走着的男女,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挽着,但靠得很近。
汪昭走在中间,左边是楚材,右边是立仁。三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走了一段,杨立仁停下来。
“我先走了。你们逛逛。”
楚材点了点头。杨立仁看了汪昭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汪小姐,下次回南京,我请。”
汪昭笑了。“好。”
杨立仁转身走了。
楚材站在汪昭身边。深灰色大衣,领子竖着,手插在口袋里。他站在那里,不看立仁,也不看她,目光落在前面某处,像在等人走过去。等杨立仁拐进一条弄堂,不见了,他才开口。
“走不走?”
汪昭收回目光。“走吧。”
到法租界霞飞路的公寓楼下时,已经不早了。汪父还没睡,书房里亮着灯。
方蕙从房间出来,端着两杯热牛奶,递给他们,没多问,摆摆手催他们去睡。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她回去的脚步声,轻轻的,不急不慢。
汪昭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被子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有一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光线柔柔的。桌上放着一只瓷瓶,瓶子里插着几枝腊梅,黄的,香气淡淡的,丝丝缕缕。
汪昭先洗漱完,靠着床头坐着,手里翻着床头柜上放的一本旧的《良友》画报,楚材洗漱完在床边站了一下,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来。夜深了,窗外偶尔有汽车从霞飞路上开过,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远远传来,闷闷的。
汪昭翻了个身,面朝他。楚材没动,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天花板。她能看清他的侧脸,鼻梁的轮廓,下巴的线条。他戴了半天的眼镜,鼻梁两侧各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她盯着那道红痕看了几秒,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楚材动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汪昭缩回手。
楚材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睡吧。”他说。
“嗯。”
第二天早上,继安最先发现他们。他穿着小棉袄,趿拉着棉拖鞋,推开汪昭房间的门,探头进来。看到汪昭躺在床上,眨了眨眼,咧嘴笑了。“姑姑!”
汪昭睁开眼,继安已经扑过来了,她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楚材躺在旁边,被子拉到下巴,还没起来。继安歪着头看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脸。楚材睁开眼。继安看着他,又戳了一下。
继安缩回手,把脸埋进汪昭怀里。“叔叔,起床。”邹姨赶紧把继安抱走了。
门关上了。屋里安静下来。楚材还躺着,没动,眼睛看着天花板。
“你笑什么?”汪昭问。
“没笑。”
“你嘴角弯了。”
楚材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侄子,像你。”
“哪里像?”
“不肯认生,认了就黏。”
汪昭笑了。楚材看着她笑,没有移开目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掀开被子,坐起来。
“起床吧。今天还有事。”
假期还有一天。明天的火车,傍晚到南京。后天一切恢复正常——他回他的中央党部,她回她的编审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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