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母亲从上海打来电话。
方蕙在那边问:“昭儿,过年什么时候回来?火车票买了没有?”汪昭一只手拿着听筒,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捻着电话线,在指腹上缠了一圈又放开。“娘,今年可能回不去了。”她顿了一下,“楚材这边忙,走不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汪父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闷闷的,像是用手捂住了话筒在说什么。方蕙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你爹问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不是问句,是陈述。汪父这辈子做过盐商,见过官场,知道体面人不会无缘无故在年节失礼。走不开就是不好走,不好走就是走不得。
汪昭握着听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娘,您跟爹说,今年不能回去陪二老了。等这阵子过去,我和楚材回上海看你们。”方蕙又沉默了一下。这一次更长。然后话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被人接过去了。
汪父的声音响起来。没有寒暄,没有铺垫。“昭儿,”他说,“你照顾好自己。今年回不来就算了。等过去这阵,再回来也不迟。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挂了吧。”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地响。汪昭站在那里握着听筒,回过神来,她慢慢把听筒放回去。
腊月二十九,小年。楚材没有回来。三十也没有。
正月初五,还是没有。初六也没有。
初七上午,汪昭接到他的电话。那边很安静,听不到翻文件的声音,也听不到脚步声,像是他把听筒拿在手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帮我带几件换洗衣服来。在办公室。”声音是哑的,像好几天没合眼。汪昭挂了电话,上楼。
衣柜里他的衬衫叠得整整齐齐。她拿了两件白的,一条领带,一套干净的睡衣,又塞了条换洗的内裤。她把所有东西码进牛皮纸袋里,抱在胸前下了楼。
小张把车停在巷口。她上车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车子开到丁家桥。那栋灰色大楼在一月的薄雾里灰扑扑的,像一头蹲伏的兽。走廊里的灯比平时暗,有几个人进进出出,步子很快,谁也不看谁。副官在楼梯口迎她,压低声音:“太太,秘书长在办公室。”
汪昭上了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她敲了两下。
“进来。”
楚材坐在办公桌后面,大衣没脱,领带松了半截。桌上文件堆了几摞,电报、报告、密函。面前摊着一张电报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十来行字。汪昭没有看那些字。她看了他的脸——眼下青黑,嘴唇干得起皮,头发乱着,眼镜放在桌角,没戴。
“吃饭了吗?”她问。楚材看了她一眼,顿了一下。“不记得了。”汪昭没再问,转身出去。
走廊尽头的茶水间亮着灯,暖水瓶是满的。她找了个杯子,抓了一把茶叶。不是他平时喝的那种,是母亲上回从上海寄来的龙井,汪昭舍不得喝,带给他了。开水冲下去,叶子在杯里慢慢舒展开,沉到杯底。她端着杯子回来,放在他桌上。没有推到他面前,放在文件堆旁边,离他的手不远不近。楚材看了一眼,没有端,也没有拒绝。
汪昭没有走。她在沙发上坐下来,脱了大衣搭在扶手上。墙上挂着一幅字——“乃圣乃仁”,墨色沉沉的,像压在那里的一个印章。她等了一会儿。楚材没有开口。她也不催。
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巷口的叫卖声远了,久到暖气管里的水声停了。
“北方那几位,坐不住了。”楚材没有抬头,话像是说给桌上的文件听的。汪昭没有接。他在跟她说话,不是问她意见,是要把压在胸口的东西倒出来。
“阎锡山通电了。‘整个的党,统一的国’——他说南京政府背离了三民主义,背叛了先总理遗志。”楚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愤怒,是累。是不管他怎么做,事情永远没完的那种深不见底的累。“你以为校长想打?”他看着她,眼神很沉,“北伐的仗,没有打完。我们以为打倒北洋军阀,国家就统一了。没有。打完一批,又来一批。”
汪昭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用手指划了一下,露出外头灰蒙蒙的天。丁家桥的街上行人稀落,挑担的小贩缩着脖子走过,扁担吱呀吱呀的。她没有回头。
“那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她的声音不大,但楚材听得见。“先总理走的时候,没有留下一个大家都能服的人。廖先生遇刺之后,那个位置就空着了。校长坐上去了,但不是大家推举的,是他自己争取的。所以谁都不服。不是他不够硬,是他们觉得自己也有资格。”
她转过身,看着他。“那些人是跟着孙中山一起革命的,在党里的资历比你深,比校长深。你让他们怎么服?靠什么服?”
楚材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认可,是“你居然也懂这个”的意外。汪昭没有再往下说了。她已经说得够多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听进去,她只知道这些话他需要听。不是因为她说得对,是因为这些话不能由他的手下说,不能由他的同僚说,不能由校长说。只有她能说。因为她是他的妻子,不是他权力游戏里的人。
她走回沙发边,坐下来。
“所以这一仗躲不过。”楚材的声音低下来。“校长说,与其让他们准备好了来打我们,不如我们现在去打他们。”
“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汪昭看着楚材。“这次你不动他,他准备好了还是要来动你。不是这一次,就是下一次。不是这个人,就是下一个人。北伐留下了一笔烂账,总要有人去收。”
楚材没有说话。
“而且——”汪昭顿了一下,“他们打的是‘先总理’的旗号。”
楚材的目光动了一下。这话戳中了要害。那些人另立中央,打的不是自己的旗号,是孙中山的旗号。他们说南京背离了三民主义,说蒋介石背叛了先总理遗志。他们把先总理的旗子夺过去,插在自己的城头上。这是楚材最不能忍的。他跟着校长,从广州到南京,从北伐到定都,他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为了完成孙中山的遗愿。现在那些人说,你们背叛了?
楚材看着她。“你觉得能打赢吗?”
“能。”汪昭没有犹豫。她知道历史,她知道中原大战蒋介石赢了。她不能告诉他她为什么知道,但她可以告诉他结果。她顿了一下。“但是赢完之后呢?”她没有说下去。赢完之后,那些人还是不服。台面上的人换了一批,但根子还在。她知道。只是她不能说。
楚材也没有问。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眉头紧锁着,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很多。
汪昭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指腹轻轻按在他眉心,慢慢推了推。他没有躲,也没有睁眼,眉头在她指腹下慢慢松开了一点。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外面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副官在门外站了一下,没有敲门,脚步声远了。
她把手收回来,把那袋纸袋打开,把里面叠好的衬衫、领带、睡衣,一件一件码在沙发扶手上。
“换下来的衣服我让小张带回去,叫刘姨洗。”
楚材没有动。
“要我帮你换?”她的语气不轻不重。
楚材站起来,拿起衣服,进了隔壁休息室。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水龙头响了一下,又关了。他出来的时候,换了衬衫,头发梳过了,领带还没系。汪昭走到他面前,接过他手里的领带,绕过他的后颈。他比她高一些,她微微仰头,手指在领带上翻折、收紧。她的手指碰到他的下巴,皮肤是凉的。她低着头,手上没停,“这几天别回来了,忙完了再回。家里有刘姨,饿不着。”他没有说话。
领带系好了。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伸手调整了一下结的位置,满意了,放下手。
“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领带,又抬头看她。他伸出手,把她拉过来,没有抱她,只是把她拉近了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分不清谁的。他没有说谢谢,她也知道他不说。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硬的,扎手。
“我走了。”她说。
他松开她,点了点头。
她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廊里比来时更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她下了楼,小张在车里等她。车门关上的声音厚实又沉闷。
车子开出丁家桥,拐进颐和路。巷口的法桐光秃秃的,路灯亮了,光晕在雪地上薄薄铺了一层。她靠着车窗,把烟从口袋里摸出来,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着。烟雾在黑暗里慢慢散开,一缕一缕的,像她说不出口的那些话。
她想起母亲那通电话,想起方蕙在电话那头沉默的那几秒。想起汪父最后说“挂了吧”时语气里的果断。他们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问。不是不好奇,是不想让她为难。她又想起母亲用扬州话在电话那头轻轻说了一句“噶冷天,也不晓得他办公室暖气足不足”。她当时没接话,但记住了。
他像一头困兽,被关在那间灰色大楼的办公室里。电报一份接一份地来,电话一个接一个地响,各方势力在暗处磨刀。他退不得,也退不了,只能硬扛。她帮不了他。她不能替他看那些电报,不能替他开那些会,不能替他在那个绞肉机一样的圈子里周旋。但她可以给他泡一杯龙井,系一条领带,推一推他紧锁的眉头,在他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的时候,坐在沙发上,听他把那些不能对任何人说的话,一句一句说出来。她让他知道他不用一个人扛。
窗外的法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她把烟掐灭在车里烟灰缸,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车停了。小张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太太,到了。”
她睁开眼,拎起包,推开车门。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她穿过院子,刘姨接过她手里的包。“太太,回来了。”
她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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