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方蕙在上海坐不住了。
方蕙当天就收拾了行李,带着邱姨上了火车。到了南京,刘姨正在厨房里擦灶台,听到动静赶紧出来接。邱姨跟在后头,手里拎着大包袱,一进门就钻进了厨房。灶台要再擦一遍,锅铲掂一掂,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在盘算菜单了。刘姨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客厅里还堆着没拆封的请柬纸盒,茶几上摊着楚材批了一半的文件。方蕙看了一眼,没动手。
“刘姨,这座次表是谁在弄?”
“老周在跑。”刘姨赶紧说。
“让他拿来我看看。”
老周很快把单子送过来。方蕙接过去看了一遍,客人名字、座次、当天人员的分工,该有的都有,但有几处细节不对——桌与桌之间的空隙没留够,上菜的路线上有障碍。方蕙拿起笔改了,又添了几项。老周站在旁边,摸着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
“太太,我——”
“没事。你去忙吧,单子放这儿,弄好了让刘姨拿给你。”
老周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方蕙把改好的单子递给刘姨。
“这几天你多盯着点。邱姨管灶,你管这些零碎。有什么事拿不准的,来问我。”
刘姨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一下,接过单子,心里踏实了。汪太太来了,主心骨就有了。
楚材那边也没闲着。
请柬早就拟好了,白底红字,楷体横排。名字一个一个填上去,副官拿给他过目,他的目光在某些名字上多停几秒,最后还是点了头。副官把请柬装好,封口,塞进文件袋,不敢多问。有些名字能上不能上,不是他能插嘴的事。
结婚报告递到了蒋介石案头。措辞不卑不亢,没多一个字。蒋介石批得也快,一个“准”字。副官把批复拿回来,楚材扫了一眼,搁在文件堆上,继续翻下一页。手没抖。
方蕙来了几天,才算真正见识到楚材有多忙。
副官隔一天来一次,拎着一袋脏衣服,再把叠好的干净衣服带走。放下就走,不敢多留。有一次方蕙在走廊里端着汤正好碰上,想问他楚材晚上几点能回来,副官已经低着头快步出了院子。那碗汤放到深夜还温在灶上,灶台温着,楚材还没回来。
方蕙把那碗汤倒回锅里,把火调得更小了。
她晚上躺在床上,听着巷口的狗叫,翻来覆去地想:照他俩这样忙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外孙?
方蕙在南京待了五天。
这五天,她把能想到的事全过了一遍:婚服、婚鞋、首饰、菜单、座次、鲜花…每一样都问过、看过、确认过。刘姨跟着她跑前跑后,记了满本子的注意事项。
方蕙明天就要回上海,楚材特意从办公室赶回来。
进门的时候,方蕙正在客厅里跟汪昭说话。看到楚材,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忙吗?”
楚材把大衣挂在衣架上,走到她面前,没坐,先叫了一声“岳母”,又说了一句:“这几天辛苦您了。”
方蕙摆了摆手:“辛苦什么,自己女儿的婚事。”
楚材站在那里,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但每个字都稳。“承蒙岳父岳母不弃,愿意帮衬。楚材感激不尽。”
方蕙打断了他。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忙你的,婚礼的事我们来操持。越是这个时候,家里人越要多帮衬。我在上海等着也急,忙了几天,心里踏实了,也好回去跟老头子说。”
楚材没有再说什么,弯了一下腰,转身去书房拿了一份文件,出门上了车。
方蕙站在窗前,掀开纱帘一角,看着那辆小汽车消失在巷口。汪昭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改了一半的稿子,说了一句:“娘,他就是这样,您别见怪。”
方蕙放下纱帘,转过身看着女儿。自己女儿,能说什么?
那天晚上,楚材没有回来吃饭。
方蕙和汪昭两个人坐在餐桌前,菜是刘姨做的,四菜一汤,端端正正摆着。两个人对坐着吃了半天,谁都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楚材还是没回来。汪昭回书房,方蕙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已经看过无数遍的座次表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刘姨从厨房探出头,小声问:“太太,灶上的汤还温着,要不要——”
“温着吧。”方蕙没抬头,“他回来要是饿了,给他下碗面。”
刘姨应了一声,缩回了厨房。灶上的火还开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晚上,汪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楚材还没回来,床头灯还亮着。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忽然想起北边那场还没打起来的仗。
阎锡山在电报里说蒋介石“挟党自重,擅立朝纲”,把蒋介石骂得一文不值。蒋介石那边也不含糊,直接说阎锡山“勒兵逼宫,志在剪除异己”,反骂阎锡山是“党国之贼”。两方人马打笔仗打得热闹,你方唱罢我登场。你说我不正统,我骂你土老帽。真不知道要费多少纸。
她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沉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门被推开一条缝,走廊的光漏进来,又关上了。楚材没开灯,在黑暗中换鞋、脱大衣。床垫微微一沉,他躺了下来。侧身面朝汪昭,只能看清汪昭的轮廓,楚材闭上眼,太阳穴还在突突的跳,但是汪昭身上的味道安抚着他,慢慢进入梦乡。
窗外法桐的芽苞鼓鼓的,快裂开了。
春天不管这些,该来的时候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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