腔调古怪,重音全落在第一个音节。
宋明远没接话,指了指方向盘:“会开车吗?”
英国人愣了一秒,随即连连点头:“我会!我会!先生,我开过车……”
宋明远推门下车,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只丢下一句:
“开车,去百乐门。车没挂牌,路上躲着巡捕。”
英国人怔怔看着空出来的驾驶座。
他叫詹姆斯·兰开斯特,四十三岁,三个月前被洋行裁员。他付不起法租界的房租,把行李从亭子间搬到了桥洞,又三天前从桥洞被赶出来。他吃过两顿救济餐,卖掉了手表、钢笔、结婚戒指——那枚戒指是银的,只换了一块二法币,银楼老板说熔了做别的首饰,不按成色收。
他以为自己是这个城市最不值钱的垃圾。
可现在,有人让他开一辆福特V8。
詹姆斯把皮箱小心翼翼放在后面,坐进驾驶位。他的手指抚过方向盘的真皮包覆,抚过仪表盘的木质镶嵌,甚至闻到新车的皮革味和汽油味。这是他从伦敦贫民区就开始向往的味道,是体面、财富、尊严的味道。
他发动汽车。
“BOSS,我的开车技术很好,很好。”他说,声音发紧。
宋明远在后座望着窗外流动的雨夜,淡淡道:
“赶紧开车,去百乐门。”
福特V8滑入夜色。
雨水被车轮碾碎又聚合,尾灯在积水里拖曳出两条断续的红线。
宋明远望着前座那颗湿漉漉的金色后脑勺,开口:
“你叫什么?”
“詹姆斯。詹姆斯·兰开斯特,英国人。”
“詹姆斯,”宋明远停顿两秒,“从现在开始,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能做到,留下;不能做到,百乐门下车,走人。”
詹姆斯握方向盘的手微微一抖。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擦,发出单调的吱嘎声。他没有回头,从后视镜里看见后座那人的轮廓——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被路灯偶尔照亮,像两枚淬过火的冷钢。
心脏突突跳,像有一只困兽在胸腔里撞击牢笼。
这人是谁?中国人,有钱,英语流利到没有口音,没挂牌的车,雨夜找上自己这个流浪汉……
他应该害怕。他应该到百乐门就下车,重新回到雨檐下,回到那个每晚被巡捕驱赶的世界。至少那里没有未知,没有危险,没有需要赌命的抉择。
可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裤脚,看到皮鞋侧面豁开一道口子,里面塞着硬纸板。他把脚悄悄往后缩,试图藏进座椅下的阴影里。
“BOSS。”詹姆斯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但稳住了,“我一定按你的命令做事。任何事。”
后座沉默很久。
久到詹姆斯以为那人睡着了,久到百乐门的霓虹招牌已经在前方雨幕中若隐若现。
“从现在开始,”后座传来声音,“叫我贾先生。”
“贾先生!”
詹姆斯重复,把这称呼含在舌尖滚了一圈,像含住一枚滚烫的铁钉。
百乐门舞厅正值夜场高峰。
霓虹灯把半条愚园路染成流动的彩河,各色轿车在门童指挥下排队停泊,穿旗袍的女人挽着西装男人下车,高跟鞋踩过红地毯,笑语被雨声浸得湿软。
宋明远让詹姆斯沿舞厅外围缓行,视线扫过每一处能避雨的角落。
系统敌我识别呈扇形展开,半径一百米内,绿标、白标、红标如萤火散布。
他找到了第二个目标。
西北角,消防楼梯背面,那里蜷着一团橙黄色的光。
“那里。”宋明远抬手一指,“靠边,停在那堆垃圾箱旁边。”
詹姆斯依言停车。顺着宋明远的目光看去,才发现垃圾箱阴影里蜷着一个人。
那人抱着一个黑色长匣,整个人缩成尽可能小的球状,头埋在两膝之间。雨水顺着头顶流下,在下巴汇成细流,他却不躲不避,只是把长匣护得更紧。那长匣的漆面已经斑驳,但形状规整,边角包铜——是琴盒。
大提琴?低音提琴?
“去,”宋明远对詹姆斯说,“把人带到车上。”
詹姆斯推开车门,雨声立刻淹没了所有声响。他小跑着穿过积水,皮鞋踩出急促的水花。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法国人。
年纪和自己相仿,四十出头,瘦削得厉害,高挺的鼻梁像刀片。
琴盒被他护在身后,用整个背脊挡住飘雨。
詹姆斯蹲下身,说:“先生,有位先生想见你。”
法国人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浸透雨水的旧木板,没有光泽。他看着詹姆斯,又越过詹姆斯肩膀看向那辆黑色轿车。雨帘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车里的情形,只看到后座车窗降下一道缝隙,缝隙里有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看他。
“谁?”法国人问,声音嘶哑,“谁要见我?”
“一位先生,中国人,有钱。”詹姆斯简短地说,“他让我带你过去。你在这里会生病的。”
法国人没有动,只是把琴盒抱得更紧。
“我没做错事,”他说,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砂纸,“我没偷没抢。我是音乐家。我是菲利普.杜兰德……”
他没能说下去。
詹姆斯看见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然后闭上了嘴。
詹姆斯知道他在想什么。
三天前,詹姆斯蹲在雨檐下时,每个朝他走来的身影都让他恐惧——是巡捕?是帮派收数佬?是看中他那双皮鞋的流浪汉?当一个人一无所有时,整个世界都是债主。
“我不是警察。”詹姆斯放轻声音,“贾先生……那位先生只是想帮你。”
法国人凝视他许久。
然后慢慢站起身。
他比詹姆斯高半个头,却轻得像一把干柴。站起来时膝盖明显僵了一下,他抿紧嘴唇,没有发出痛哼。
詹姆斯引着他向轿车走,替他打开后座门。法国人站在车门外,低头看着车内洁净的皮革座椅,又低头看自己湿透的皮鞋——鞋面沾着烂菜叶,鞋底糊满泥浆。
他把脚往后撤了一步。
宋明远的声音从车厢深处传来:“上车。”
法国人抬头。
车厢里没有开灯,他看不清说话人的脸,只看到一双眼睛。那不是中国人常见的温和圆润的眼型,而是棱角分明的轮廓,瞳仁极黑,像深井里沉着两粒磨砂铁珠。
他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刹那,雨水被隔绝在外,世界突然安静了。
法国人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心跳声,听见皮座椅在他身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很久没有坐过这么好的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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