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顾海月,今年二十六。
这家铺子叫“阴阳铺子”,开在城郊接合部,隔壁是家纸扎店,再隔壁是个卖香的。对面是条臭水沟,沟边长了一圈野草,野草里埋着几块碎了的墓碑。
没人知道这铺子以前是做什么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日期三年前。三年前这地方还是片废墟,现在成了殡葬城的一部分。
我也说不太清楚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记忆是断的。我只记得醒来的时候躺在铺子的行军床上,心脏跳得很慢,手腕上有个疤,淡粉色,像条虫子。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温的。有体温。
然后我就开门做生意了。
卖香烛,卖纸钱,偶尔卖寿衣。也有活人来找我,问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服务”。
我说有。
他们问什么服务。
我说帮死人办事,也帮活人找死人。
他们听完就走了。走了又回来,问多少钱。
我说看心情。
开张第一天,没客人。
我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瓜子皮落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调解节目,两个女人为了房子打得不可开交。
看到下午三点,门被推开了。
是个女人。二十出头,长头发,穿一条碎花裙子,脚下踩着拖鞋。她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没血色的白,是一种灰蒙蒙的白,像在水里泡过。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出去。
我嗑了颗瓜子,说:“进来吧,别站那儿。”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看得见她。
她走进来,站在柜台前,没说话。
我把瓜子壳弹到一边,抬头看她:“新死的?”
她点点头。
“车祸?”
她又点点头。
“等了多久?”
“三天。”她开口,声音有点飘,“没人来接我。”
“正常的。城里死的人太多,地府忙不过来。你要是想快点走,我可以帮你代送件。”
她愣了一下:“代送件?”
“就是帮你把东西送到你想送的地方。烧完就收到了。”
“多少钱?”
“看东西。看难度。看——”我顿了顿,“看你急不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也是灰白色的,指甲缝里有泥。
“我想给一个人送封信。”她说。
“活人?”
“嗯。”
“他欠你的?”
她摇摇头:“不欠。”
“那为什么还要送?”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死在去给他送饭的路上。”
我放下瓜子,坐直了点。
“你是说,你出了车祸,是因为你去给他送饭?”
“嗯。”她的声音很平,平得有点奇怪,“那天是他生日。我买了蛋糕,骑电动车去他公司。路上出了事。”
“人呢?”
“当场死了。”
“他知道你死了吗?”
“知道。”她说,“交警通知他了。”
“那他来过吗?”
她没说话。
我靠在椅背上,等她开口。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才说:“他没来过。葬礼也没来。我不知道为什么。”
“你有没有试过找他?”
“试过。”她说,“但我近不了他的身。活人身上有一层……东西,我碰不到。”
我知道她说的“东西”是什么。活人身上有阳气,鬼近不了太久,除非对方愿意让你近,或者对方心里有鬼,主动想你。
“信里写什么?”我问。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纸已经皱了,角上磨破了。
“写了我想说的话。”她说,“就一句”。
我没接,让她念。
她低着头,念了一遍:“你还记得那天你说过什么吗?”
我把信收好,放进抽屉里。
“送到哪儿?”
“他公司。他公司在城东,华盛大厦,二十三楼。”
“他叫什么?”
“陈亮。”
我记下地址,收了她五十块钱。她从口袋里掏钱的时候,手有点抖。
“三天内送到。”我说,“急的话明天就能到。”
她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还有事?”我问。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是活人吗?”
我看着她,没回答。
她也没追问,转身走了。
门帘晃了两下,归于平静。
晚上关店以后,我把信从抽屉里拿出来,凑在灯下看。
叠得整整齐齐,纸是那种打印店常用的A4纸,边缘有切纸机切的痕迹。信的内容很简单,就一句话:“你还记得那天你说过什么吗?”
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抖。写的时候手不稳。
我没打开看,只是把纸折好,放在一边。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了。
华盛大厦在城东CBD,二十三楼是家软件公司。我坐电梯上去,出电梯左转,走到头就是。
前台是个小姑娘,化了浓妆,眼皮上亮晶晶的。
“找谁?”
“陈亮。”
“你预约了吗?”
“没有。”
她翻了翻桌上的本子:“他今天不在,你打他手机吧。”
“他手机多少?”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带着点警惕:“你谁啊?”
“我是他……朋友。”
“哪个朋友?”
我想了想,说:“女性朋友。”
她的眼神变了变,更警惕了,但还是把前台的电话推给我:“你用这个打,别用手机。”
我拨了号码,响了三声,有人接了。
“喂?”是个男的声音,有点哑。
“陈亮?”
“你是……”
“有人给你捎了个东西。想当面给你。”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什么东西?谁捎的?”
“你猜。”
“……谁?”
“一个给你送过蛋糕的人。”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开口,声音更哑了:“她……她已经死了。”
“我知道。”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她让我送封信。明天老地方见,你定时间。”
我挂了电话。
前台小姑娘瞪着我,像看神经病一样。
我冲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第二天下午,老地方——华盛大厦旁边的咖啡店。
陈亮比我先到。
他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三十出头,穿格子衬衫,头发有点乱,像是没睡好。
他看到我走进来,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我在他对面坐下,点了杯拿铁。
“信呢?”他问。
“先别急。”我看着他说,“我有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出事那天,你等她了吗?”
他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她说的。”
“她……?”他愣住,“她怎么会说这个?”
“她是鬼。鬼知道的事比活人多。”我看着他,“你没等她,对吧。”
他没说话。
“你当时在加班?”
“……对。”
“她打电话给你了吗?”
“打了。”
“你挂了?”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她让我问你的,就这一句。”我说,“你还记得那天你说过什么吗?”
他盯着那封信,没动。
过了很久,他伸手,把信拿起来,没拆。
“我说了……我说了我会娶她。”他的声音很低,“那天她出事之前,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等我回来,我娶你。”
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但我没回去。”
我拿着信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门口蹲着个人。
是昨天那个女人。她还穿着那条碎花裙子,脚上的拖鞋换了一双,干净的。
她看到我,站起来。
“送到了?”
“送到了。”
“他……”她犹豫了一下,“他看了吗?”
“看了。”
“他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
“他……他有没有说别的?”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有点急。
“他说了,”我顿了顿,“他说他会娶你。那天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等他回来娶你。”
她愣住了。
“他记得?”她问。
“嗯。”
“他……他有没有说别的?”
“他没说别的。”我看着她,“但他哭了。”
她没说话,低下头。
我以为她会哭,但她没哭。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声音很轻,“他还记得我。”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是红的,但没掉眼泪。
“谢谢你。”她说。
我摆摆手:“五十块。”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柜台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你到底是谁?”她问。
我靠在椅背上,没回答。
她也没追问,掀开门帘,走了。
门帘晃了两下,归于平静。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桌上那张灰扑扑的五十块钱,愣了一会儿。
然后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
是我的照片,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脸是模糊的,像被水泡过。照片背面有行字:等我回来。
我没见过这张照片。
但我拿着它的时候,手指会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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