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女孩来找我,是周小满介绍来的。
周小满说:“小顾啊,这个孩子家里出了点事,你帮看看。”
她站在门口,不进来,像是在等我开口。
女孩叫陈雨欣,十七岁,高三,她妈带她来的。
她妈叫陈雪梅,四十多岁,穿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很久。
“小顾,”陈雪梅说,“我家小雨走了。”
“走了?”我问,“去哪儿?”
“没了。”她说,“上个月,在学校没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学校说是意外。”陈雪梅说,“说她从宿舍楼摔下来了。”
“摔下来了?”
“嗯。六楼。”
“她们说是意外?”
“她们说是意外。”陈雪梅重复了一遍,声音发抖,“但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我家小雨不是那种会从楼上摔下来的人。”陈雪梅说,“她胆子小,她怕高,她从来不去窗户边上。”
陈雪梅拿出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上是个小姑娘,扎马尾辫,笑得很甜,眼睛弯弯的,有个小小的酒窝。
跟宋婆婆描述的女儿一模一样。
不。
不是宋婆婆的女儿。
宋婆婆的女儿叫顾小雨,二十年前死的。
这个女孩叫陈雨欣,十七岁,上个月死的。
两个小雨。同名。但不是同一个人。
“她是你的女儿?”我问。
“嗯。”陈雪梅说,“唯一的女儿。”
“她为什么会从楼上摔下来?”
陈雪梅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张纸。
纸上写满了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
“这是她的遗书。”陈雪梅说,“在她宿舍里找到的。”
我接过来,看了看。
“妈妈,我撑不下去了。”
“她们每天都欺负我,往我杯子里放东西,往我床上倒墨水。”
“我告诉过老师,老师不管。”
“她们说我告状,说我是叛徒。”
“她们打我了,很疼。”
“妈妈,我不想活了。”
“但我不想让你难过。”
“所以我只能这样。”
“对不起,妈妈。”
“来生还做你的女儿。”
我看完,把纸还给陈雪梅。
“这是她写的?”我问。
“是。”陈雪梅说,“但学校不认。”
“为什么不认?”
“学校说,这不是她的字迹。”陈雪梅说,“说这是伪造的。”
“伪造的?”我问,“谁说的?”
“学校说的。”陈雪梅说,“她们说小雨的字不是这样的。”
“那她们说是什么?”
“她们说是她自己写的,但不是因为被欺负,是因为……”
陈雪梅说不下去了。
“因为什么?”
“因为她自己想不开。”
“她们说她有心理问题。”
“说她性格内向,想太多。”
“说她自己从楼上跳下去的,不是摔下去的。”
陈雪梅的声音在发抖。
“我女儿不是那种人。”她说,“她不是。”
我想了想,问陈雪梅:“那些人是谁?”
“什么人?”
“欺负你女儿的那些人。”
陈雪梅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不认识她们?”
“认识。”她说,“但她们家长我们惹不起。”
“怎么惹不起?”
“她们家长是区里的。”陈雪梅说,“好像是**的。”
“什么官?”
“不知道。”陈雪梅说,“反正是**的,很有势力的那种。”
“她们说了什么?”
“她们说这件事不要再闹了。”陈雪梅说,“说再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她们给了你什么?”
陈雪梅没说话。
“她们赔了钱?”
陈雪梅点了点头。
“赔了多少?”
“十万。”
“十万?”我问,“买你女儿一条命?”
陈雪梅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在抖。
“我不想收这个钱。”她说,“但我没办法。我还有老人要养。”
“你收了这个钱,你女儿就白死了。”
“我知道。”陈雪梅说,“但我没办法。”
那天晚上,我让陈雪梅先回去。
我说:“你女儿的事,我会帮你查。”
“你能帮我什么?”
“我能让她亲口告诉你真相。”
陈雪梅看着我,愣住了。
“她还在?”她问。
“她的魂还在。”
“她还能说话?”
“能。”我说,“但你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准备好听到真相。”
陈雪梅点了点头。
她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她的背影很瘦,很单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半夜,我去了小雨的学校。
学校在城郊结合部,是个新建的高中,校园很大,楼很新。
小雨的宿舍在六楼。
六楼窗户还开着,窗帘在飘。
我站在窗户边上,往下看。
六层楼,很高,下面是水泥地。
如果从这儿摔下去,必死无疑。
小雨从这儿摔下去的。
是她自己跳的,还是被人推的?
我站在窗户边上,听到身后有声音。
是个女孩的声音,细细的,像猫叫。
“你是谁?”
我转过身。
窗户边上蹲着个女孩,穿校服,扎马尾辩,脸很白,眼睛很大。
她看着我,眼神空空的,像口枯井。
“你是小雨?”我问。
“你是谁?”她又问了一遍。
“我是能帮你的人。”
她没说话。
“你妈来找我了。”我说,“她想知道真相。”
“真相?”她冷笑了一声,“什么真相?”
“你是怎么死的。”
她没说话。
“她们说是你自己跳下去的。”我说,“但你不想活了对吗?”
她看着我,眼神变了。
“我不想死。”她说,“我从来不想死。”
“那你怎么死的?”
“你猜。”
第二天,我去查了那些欺负小雨的人。
她们是同宿舍的,一共有四个人。
为首的那个叫张思文,爸是区里的什么领导,学习成绩很好,长得也漂亮,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
但她在宿舍里,把小雨当狗一样使唤。
她让小雨给她倒洗脚水。
她让小雨给她洗内裤。
她让小雨站在门口给她行礼,叫她“张小姐”。
小雨不听话,她就打她。
用书本打,用指甲掐,用脚踹。
小雨告诉了老师。
老师找了张思文谈话。
张思文在老师面前哭得稀里哗啦,说小雨诬陷她。
老师信了。
老师反过来骂小雨,说她心思不正,说她嫉妒张思文。
小雨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张思文在宿舍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扒了小雨的衣服。
拍了照片。
说如果不听话,就把这些照片发到网上去。
小雨不敢反抗了。
她成了张思文的奴隶。
每天给她倒洗脚水,每天给她洗衣服,每天站在门口叫她“张小姐”。
她每天晚上都哭,但她不敢跟任何人说。
因为没有人会相信她。
我找到张思文的时候,她正在教室里上课。
她坐在第一排,听得很认真,表情很平静。
像是个好学生。
像是个乖乖女。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在窗外看了她很久。
然后我走了。
那天晚上,我去找小雨。
她还在六楼窗户边上蹲着。
“你想报仇吗?”我问她。
“报仇?”她看着我,眼神空洞,“报了仇又怎样?”
“报了仇,你就可以走了。”
“走去哪儿?”
“去你该去的地方。”
她没说话。
“我可以帮你。”我说,“但你要告诉我真相。”
“什么真相?”
“你是怎么死的。”
她看着我,过了很久。
“我不是自己跳下去的。”她说,“我是被推下去的。”
“被谁推的?”
“张思文。”
“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她让我去窗户边上罚站。她说我做错了事,要跪着认错。”
“我跪在窗户边上,她站在后面。”
“然后她推了我一把。”
“我摔下去了。”
她说着,声音在发抖。
“她推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她说,去死吧,穷鬼。”
我找到张思文的魂。
她蹲在窗户边上,也在发抖。
“你为什么推她?”我问。
“她该推。”张思文说,“她活该。”
“她怎么活该了?”
“她欠我的。”张思文说,“她欠我一个东西。”
“欠你什么?”
“欠我一个男朋友。”
我愣住了。
“她抢了我男朋友?”我问。
“她勾引他。”张思文说,“她不要脸。”
“她怎么勾引的?”
“她给他送情书。”张思文说,“她在他面前笑。”
“你喜欢他?”
“我爱他。”张思文说,“我爱他,但她抢了他。”
“所以你杀了她?”
“我没杀她。”张思文说,“我只是推了她一把。”
“她摔死了。”
“那是她自己的事。”张思文说,“我只是推了她一下。”
“她掉下去是她自己没站稳。”
“跟我没关系。”
我看着她,没说话。
然后我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想不想知道你男朋友后来怎么样了?”
张思文的脸变了。
“他怎么了?”
“他转学了。”我说,“就在你推了她的第二天。”
“他……他知道我推她了吗?”
“你猜呢?”
我帮小雨把真相告诉了她妈。
陈雪梅听完,整个人都垮了。
“是她推的?”她问,“真的是她推的?”
“是。”我说,“她自己承认的。”
“她为什么……”
“因为她男朋友的事。”
陈雪梅愣住了。
“她男朋友?”
“她喜欢的那个男生,也喜欢小雨。”
“小雨不知道,张思文知道。”
“所以张思文恨小雨。”
“恨到想让她死。”
陈雪梅站在那里,眼泪流下来了。
“她才十七岁。”她说,“她才十七岁啊。”
“我知道。”
“为什么……为什么坏人可以好好活着?”
我没说话。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后来,张思文的魂也被送走了。
她去了该去的地方。
小雨也走了。
走之前,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姐姐,”她说,“下辈子,我不想再做人了。”
“为什么?”
“做人太累了。”
“而且太疼了。”
她说完,走了。
我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她消失在黑暗里。
外面在下雨。
雨很大,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陈雪梅还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拿着那张遗书。
她在等小雨。
但小雨不会来了。
永远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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