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停下脚步，扶住自行车，扭头看过来。六十来岁的样子，皮肤晒得黝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脚上一双旧解放鞋。
刘毅小跑过去，脸上堆着笑：“大爷，您这是往哪去啊？”
“回村里。”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
刘毅指了指营区外面那条路：“那边是不是有个小卖部？”
“有的嘛，拐个弯就到。”
刘毅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钞票，递过去：“大爷，您帮我去买盒烟呗，剩下的钱给您当跑腿费。”
老人接过钱，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刘毅：“小伙子，你叫啥子？”
“刘毅。”刘毅大大咧咧地说，“木子刘，毅力的毅。”
老人把钱揣进裤兜里，点了点头：“好嘛，你等着。”
说完，老人推着自行车慢慢走了。车轱辘吱呀吱呀地转，在土路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印。
刘毅蹲回阴凉处，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郑俊峰在旁边看到了全过程，皱了皱眉：“你让一个不认识的老头帮你买烟？你心也太大了吧？”
“有什么不行的？大爷一看就是老实人。”刘毅满不在乎。
张磊从营帐里走出来，听到两人的对话，看了一眼老人远去的方向，没有说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那个老人穿的短袖太薄了。六月的太阳底下，骑自行车走了那么远的路，后背上一滴汗都没有。
张磊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大爷说多久回来？”张磊问。
“没说，反正就买盒烟，用不了多久。”刘毅已经把烟叼回了嘴里，闭着眼睛养神。
张磊没再问。
刘毅等了整整一个中午，那个推自行车的大爷再也没有回来。
他蹲在营帐外面的阴凉处，从十一点半等到十二点半，又等到一点。太阳越来越毒，晒得地面发烫，远处的土路上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他嘴里的那根烟早就被他咬得变了形，烟丝从滤嘴那头掉出来，糊了一嘴。
“别等了，肯定不回来了。”郭超从营帐里探出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说了”的得意。
刘毅没吭声。他把那根咬烂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看了看远处那条路。口袋里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是他这个月最后的零花钱——本来打算买两盒烟，现在倒好，烟没见着，钱也没了。
“那老头看着挺老实的啊……”刘毅嘟囔了一句，把烂烟扔进垃圾桶，转身回了营帐。
张磊靠在床边翻教材，抬头看了刘毅一眼，没说话。他想起中午那个老人后背上一滴汗都没有的细节，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但他没有说出来——说出来也没用，刘毅的钱已经没了。
“行了，就当交学费了。”郑俊峰难得开口安慰了一句，“下回别随便让陌生人买东西。”
刘毅“嗯”了一声，闷闷不乐地爬上床，拿帽子盖住脸，不说话了。
午休哨响，营帐里安静下来。
……
下午两点半，操课照常进行。
今天的科目是班组战术协同，全连在训练场上展开队形。沈勇站在队伍前面，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不是那种训练时的严肃，而是一种“我待会儿要收拾谁”的严肃。
张磊注意到了。沈勇的点名本一直攥在手里，还没翻开过。
“刘毅！”沈勇突然吼了一声。
刘毅打了哆嗦，条件反射地立正：“到！”
“出列。”
刘毅小跑出列，在沈勇面前站定。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紧张，又从紧张变成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沈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透。
“我问你。”沈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刘毅脸上，“今天中午，你是不是让一个老头帮你买烟？”
刘毅的脸“唰”地白了。
他想否认，但舌头像是打了结。中午他喊大爷的时候，训练场上不止一个人看到了。郭超看到了，郑俊峰看到了，可能还有别人。这事儿赖不掉。
“是……”刘毅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那个老头，你知不知道是谁？”沈勇的音量突然拔高了八度。
刘毅摇了摇头，嘴唇在发抖。
“那是旅部的李司令！李司令！”
沈勇这一嗓子，整个训练场都安静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刘毅身上。刘毅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他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再张开，发出来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班、班长……您说谁？”
“旅部的李司令！”沈勇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让李司令大中午的骑自行车跑两里地去给你买烟！你行啊刘毅！你踏马真行啊！”
刘毅的腿开始发软。他想解释，想说“我不知道那是司令啊”，但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知道是谁就能随便让人跑腿吗？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司令中午来咱们营区转悠，穿便装，谁也没告诉。你倒好，上来就喊‘老头’。”沈勇的声音压低了，但那种压低了声音的训斥比吼更吓人，“刘毅，我当兵这些年，见过的兵多了，但敢让司令跑腿买烟的，你是第一个。你知不知道上午你喊的那个‘老头’，肩上扛的是大校军衔？”
刘毅不抖了。不是不害怕了，是已经吓懵了。
“报告班长！”刘毅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眼眶红了，“我错了！我不知道那是司令！我——”
“不知道？”沈勇打断他，“你是不知道那是司令，还是不知道不能随便使唤老百姓？”
刘毅被噎住了。
“老百姓也不行。”沈勇一字一顿，“你穿着这身衣服，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不能仗着这身衣服欺负人、使唤人。老百姓给你帮忙是情分，不给你帮忙是本分。”
训练场上鸦雀无声。全连一百多号人，没有一个人敢出大气。
张磊站在队列里，看着刘毅的背影。他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了。沈勇训得对，每一句都在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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