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箭!快!把他们给本官射下去!”
沅陵城头。
县令张文彬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声音甚至因为恐惧而有了些变调破音。
他刚刚大着胆子,从城墙的垛口处探出头,往城外看了一眼。
仅是一眼,便吓得他浑身发软,连滚带爬地缩回了垛口后头。
成千上万披头散发的蛮兵,没有云梯,没有井阑,更没有攻城车,他们只是用山里粗糙的藤蔓,将几根毛竹胡乱地绑在一起,简陋得令人发指的竹梯,就这么密密麻麻地搭在沅陵的城墙上。
他们更没有铁甲。
那些蛮族青壮的身上,大多只披着兽皮,大片裸露的肌肤上,涂满了用来防虫避瘴的厚厚泥巴和色彩斑斓的诡异刺青。
他们嘴里大多衔着打磨过的骨刺或者削尖的竹木,顶着城头射下的箭雨,手脚并用地顺着那些摇摇晃晃的竹梯往上爬。
就像是一群疯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蚁附攻城!
“倒金汁!快倒!”
城头上,守军军官双眼赤红,一脚踹翻了一个吓傻的乡勇,亲自和其他人一起,端起一锅煮沸的粪水,顺着垛口狠狠地倾倒下去。
“啊--!!!”
滚烫的金汁兜头浇下。
几个正在攀爬的蛮兵皮肉瞬间被烫得溃烂翻卷,发出凄厉的哀嚎声。
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即便被烫得半张脸都烂了,有些蛮兵却依然没有松手!
他们死死地抠住城砖的缝隙,任由身后的同伴踩着他们的肩膀、踩着他们血肉模糊的身体,继续向上攀爬!
野蛮,原始,悍不畏死。
沅陵作为大乾与十万大山接壤的边境城池,常年防备蛮族劫掠,守军的配置还算足备,甲具弓弩也说得过去,战力并不算差。
而蛮族,本就极度缺乏铁器,更别提什么排兵布阵、攻城器械。
按理说,这种以血肉之躯硬撞坚城的行为,无异于以卵击石。
所以,沅陵虽然已经被围了七八天,蛮族也发起了数次惨烈的攻城。
但双方,大都还是像眼下这般,陷入残酷血腥的僵持。
城外的人,凭着血肉之躯填不平这高耸的城墙。
城内的人,看着外面那漫山遍野的蛮人,也根本不敢开城门迎战。
“疯了...都疯了...”
躲在张文彬身旁的沅陵县丞,此刻正瑟瑟发抖地抱着头呓语着。
毕竟,若是换做大乾的任何一支军队,甚至是最凶残的反贼。
在面对如此巨大的伤亡,却连城墙都越不过去的情况下,怕是早就士气崩溃,仓促收兵了。
但蛮族的思维,显然和汉人截然不同。
这一次攻打沅陵的,并不是十万大山最深处、拱卫着蛮族族地,依然茹毛饮血的“生蛮”。
而是靠近山林边界,平日里经常在互市上和汉人打交道,相对开化了一些的“熟蛮”。
沅陵周边三个洞的洞主,在得知武陵腹地战乱、官军自顾不暇的消息后。
看着今年入冬后越来越难熬的日子,立刻凑在一起商议拍板。
趁着大山深处的生蛮还没得到消息。
速速下山,劫掠一波!
要是能一鼓作气攻下沅陵这座县城。
别说今年了,怕是今后三五年,全洞上下都不用再为过冬的盐巴和铁锅发愁了!
于是,三洞青壮倾巢而出,直奔沅陵。
但让他们没预料到的是。
那些在互市上,总是只会卖弄心眼、用缺斤少两的劣质盐巴坑他们的汉人。
虽然看起来瘦瘦小小,风一吹就倒。
但这汉人的城池,死守起来,竟然这般难啃!
上一次武陵地界发生这种规模的蛮族攻城,还是在几十年前。
岁月流逝,当年那些领教过大乾坚城强弩的老一辈蛮人,大多已经死在了山林里,如今都快过了两代人了。
新生的蛮族青壮们,听着父辈们的事迹,以及在互市上受气的抱怨,越发看不起汉人的软弱。
可没想到,跑到沅陵城下一撞,就是满头包。
最让他们眼红和气急败坏的是。
他们这支主力在沅陵城下死磕,伤亡惨重。
反而是那些散出去的、没资格跟着大军的小部族,在周围那些没有城墙保护的乡镇村落里,抢了个盆满钵满!
越想越亏!
所以就死打!
三个洞主红着眼,不停地驱使着青壮往城墙上填。
他们不在乎人命。
在十万大山里,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山里的女人能生,死了一批,过个十几二十年,地里的野果又不是不长了,到时又是一茬精壮的汉子。
人命,还没一口铁锅、一斤盐巴金贵!
只要能抢到东西,死再多人,也是赚的!
这就是蛮族的生存逻辑。
“大人!顶不住了啊!”
县丞再次探头看了一眼,看着又有一架竹梯搭上了城垛,几个蛮兵嚎叫着翻了上来,然后被十几把长矛捅成了马蜂窝。
他吓得哭喊起来,一把抓住张文彬的袖子。
“大人!照以往的规矩,开一条门缝,送几车生铁和丝绸出去吧!”
“破财免灾啊大人!再打下去,城要破了!”
“放你娘的狗屁!”
平日里总是讲究斯文的张文彬,此刻倒是凶戾了起来,猛地一脚将县丞踹翻在地,双目圆睁,怒吼道:
“几车?你他妈瞎了眼了?你看外面那阵仗,这他妈是几车东西能打发得了的吗?!”
“他们这次是倾巢而出!都死了这么多人了,你现在开城门?”
张文彬虽然也是个怕死的文官,但他作为边境县令,看得很明白。
妥协,只能是在对方也是为了求财、且还没有付出太大代价的前提下。
现在?
现在双方都已经杀红眼了!
开城门说好话,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守!给本官死守!”
张文彬抽出身旁亲兵的佩刀,歇斯底里地吼道。
“本官已经向临沅的太守大人发了求救信!”
“不仅如此,本官还给荆北那边的反贼...呸!给那位平贼中郎将也发了急递!”
张文彬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给周围的绝望的士卒打气。
“只要再撑一段时日!”
“不管是太守大人的兵,还是那位中郎将的兵!”
“只要援兵一到,这帮没见过世面的蛮子,一看咱们汉人的大军,保管吓得屁滚尿流,乖乖退回山里!”
县丞瘫坐在血污和泥浆里,哭丧着脸,满心绝望。
他在心里哀嚎。
援兵?
哪来的援兵!
武陵地界如今都打成什么鬼样子了?临沅城自己都朝不保夕,太守拿什么来救沅陵?
至于那位中郎将?
人家正忙着攻打郡治呢!谁会吃饱了撑的,冒着大雨在泥坑里跋涉,飞过来救咱们这么个偏远的边城?!
你他妈的,睁着眼睛瞎掰也就算了,怎么把自己也给骗过去了?
武陵已经完了!沅陵,也完了!
......
沅陵城外,一处高坡。
冷雨如丝,连绵不绝。
顾怀骑在一匹战马上,身披一件黑色的防雨大氅。
他带着王五等几十名精锐亲卫,隐蔽在树林的边缘,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远方那座在风雨中飘摇的城池。
顾怀从怀里掏出又一个黄铜打造的千里镜。
拉开,单眼贴上,缓缓地调节着焦距。
镜头中,沅陵城头的惨烈攻防,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滚木礌石,沸水金汁。
残肢断臂,血流成河。
顾怀举着千里镜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挑起。
惨烈倒是惨烈。
但这攻城的章法,也实在是...
太糙了。
没有弓箭压制,没有攻城器械,没有梯次掩护。
纯粹就是一波又一波的蛮族青壮,嗷嗷叫着往城墙上撞,简直就像是用人肉在填城防。
而在城墙上的汉人守军也好不到哪儿去,慌乱无序,完全被动挨打,连一次像样的反击都组织不起来。
用顾怀脑海里冒出来的一个有些荒诞的词来形容,就是--
菜鸡互啄。
打得毫无美感,毫无兵法可言。
他虽然自认没有经历过这年头的正经统帅培养,过往带兵也没什么章法,但也绝不至于把仗打得这么难看,这么...丢人。
更何况他这些时日还从陆沉身上学了不少东西,那家伙总是臭着一张脸不想搭理自己的样子,但有什么问题问了他也会解答,而且总是字字珠玑。
嗯...算了,一边是蛮族,一边是边城,拿他们做比较不纯粹是埋汰自己么?
顾怀缓缓地移动着千里镜的视角,将视线从城头,移向了城外更远处的旷野。
那里。
是蛮族的大营。
当看清那座大营的布置时,顾怀放下了千里镜,面容上浮现一丝古怪,还有一丝若有所思来。
“公子,咋了?”
跟在马侧的王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瓮声瓮气地问道。
顾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举起千里镜,仔仔细细地确认了一遍。
没错。
与其说是一座攻城大营。
倒不如说是出门郊游扎的帐篷。
虽然早知道蛮族不擅攻城,但这安营扎寨的水平,简直是令人发指。
营盘立得稀稀拉拉,帐篷和简陋的窝棚随意地搭建在一起。
没有挖排水沟,许多帐篷已经泡在了泥水里。
没有设置拒马,没有挖陷马坑,甚至连最基本的巡逻游哨都没有!
他们似乎根本就没有考虑过防火、防水,更没有考虑过会被人从背后劫营的可能。
最让顾怀感到茫然和不可思议的。
是他居然在那片杂乱无章的营地里,看到了许多女人!
甚至还有在泥水里奔跑的孩童!
“打仗...还拖家带口?”
顾怀喃喃自语。
这算什么?举族下山式的抢劫?带上孩子开眼界,带上媳妇好做饭?
是怕抢到的东西拿不完,所以把老婆孩子都带下来当搬运工?
还是觉得肯定能打下沅陵,干脆就全家下山去城里过冬?
顾怀揉了揉眉心,这种完全违背军事常理的现象,让他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浮想联翩。
但很快。
顾怀就意识到,不管是哪种原因,蛮族的这种盲目自信和无知,都让他看到了一种可能性。
粗略看去,城外的蛮族,算上那些老弱病残,少说也过万了。
即使蛮族不擅长平原列阵,但上万人的数量摆在那里,若是在旷野上拉开架势正面对决。
顾怀知道,就凭自己身后那东拼西凑、在泥泞中跋涉了几天、疲惫不堪的四千人,去跟这帮为了活命而发狂的蛮子硬碰硬,是极其不智的。
但谁让他运气好呢?
他刚刚接到张文彬那封病急乱投医的降书,就直接抽调了兵马,以最快的速度昼夜兼程赶来。
算算时间,距离那封降书送出,也不过才过去区区几天!
蛮族的情报网近乎于无,他们绝对不可能反应过来,有一支汉人的军队,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他们的屁股后面!
更妙的是。
他们的大营,就这么光明正大、毫不设防地摆在旷野上。
而他们最精锐的青壮主力,此刻全都在城墙下,被沅陵城的城墙和守军死死地拖住了。
看着那座毫无防备的大营。
顾怀感觉自己的手有些发痒。
如果这种天赐良机摆在面前,不狠狠地捅上一刀。
那简直是对老天爷的不敬!
他当然也可以选择稳妥一些。
在不远处安营扎寨,赌沅陵城能扛得住,然后等蛮族疲惫撤退时再追击,或者徐徐图之。
但顾怀很清楚,战场上的战机,稍纵即逝。
一旦让蛮族攻破了沅陵,让沅陵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屠了,那他在荆南的威信,将遭受致命的打击;就算蛮族最后未能成功破城,只抢了东西退回十万大山,到时候顾怀想把他们再揪出来,那也是一笔烂账。
必须打!而且要一击致命!
顾怀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默默跟在马匹身旁、犹如一座铁塔般的王五。
“王五。”
“如果我让你带兵,直接冲烂对方的大营。”
“你有几分把握?”
王五怔了怔。
他摸了摸后脑勺,有些憨厚,又有些为难地答道。
“公子...”
“俺没带过兵啊,这真说不好...”
“让俺去冲阵,俺不怕,可带兵打仗...俺怕坏了公子的大事。”
顾怀看着他笑了笑。
“不是让你去指挥。”
“事实上,这种突袭,也不需要什么指挥。”
顾怀用马鞭指了指远处那座杂乱的营地。
“你看。”
“蛮族的青壮都在前面攻城,大营里留守的兵力极少,而且大多是老弱妇孺。”
“所以,我不需要你排兵布阵。”
他冷声道:“我只需要你,带着我麾下最精锐的亲卫营,作为一把尖刀,顶在所有人的前面!”
“把那些从汉寿榨出来的宗族私兵部曲,带着冲锋!”
“北军士卒,在后面压阵督战,敢有后退半步者,格杀勿论!”
顾怀毫不掩饰自己对于那些宗族私兵的不信任--亦或者说就没把那些宗族私兵当成人看。
在他的眼里,那些人不过是用来填充战场、制造混乱、消耗蛮族兵力的物件罢了。
把他们夹在中间。
前面是势不可挡的亲卫营,他们只能跟着往前冲;后面是刀出鞘、弓上弦的北军督战队,他们敢退一步,就是死!
“你不需要管侧翼,也不需要管伤亡。”
顾怀看着王五的眼睛。
“你只需要领着这四千人,连成一线,将这座大营给我直接捅穿!”
“若是对方攻城的主力反应过来,想要回援。”
“你便带着人,直接从大营的另一侧冲出去!不要回头,不要恋战!”
“只要营地被冲烂,他们的老营被毁,这沅陵之围,自然就解了。”
“可若是...”
顾怀看向那依然在苦苦支撑的沅陵城头。
“若是城内守城的主官,不是个蠢到无可救药的白痴。”
“他一旦看到城外蛮族大营生乱,援军已至,便必然会意识到,当下唯一要做的,就是立刻集结城内所有的兵力,打开城门,死死地拖住城下的蛮族青壮,不让他们回援大营!”
“如此一来,前后夹击,战场大乱!”
“蛮兵首尾不能相顾,说不定...”
顾怀握紧了手中的马鞭,“今日,便能趁机吃掉一大股蛮族主力!”
“到底能不能成全功,就只看城内那人,有没有这等眼光和魄力了!”
定下战略,便再无迟疑。
顾怀又将突袭的细节,以及遇阻后的撤退路线,细细地嘱托了一番。
确认王五全都死死地记在脑子里后。
他一挥手。
“披甲吧!”
王五眼神微亮。
须知,王五平日里寸步不离地守卫在顾怀身边,为了行动方便,应对突发情况,他从来都是不着甲的。
他那远超常人、宛如铁塔般魁梧巨大的身躯,若是穿上寻常甲胄,稍微一动便会被勒得骨骼作响,多有不便。
所以,他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一身干净利落的短打布衣。
但顾怀怎么可能让这好不容易收服来的猛将,在战场上裸奔?
早在江陵的时候,顾怀就曾亲自下令,让老何带着庄子里最顶尖的铁匠,耗费了整整一个多月的时间,不计成本,用上好的精钢,为王五量身打造了一套骇人听闻的特制重甲!
这套重甲,一直被存放在顾怀马车的后厢里,从未动用。
此刻。
几名身材壮硕的亲卫,合力抬出沉重的包裹,解开油布,费力地将里面的铠甲部件一件件抬了出来。
王五也不拖泥带水。
他一把扯掉身上被雨水打湿的外衫,随手一扔,只留下一套贴身的短打。
然后,他张开双臂。
厚重的粗布内衬被套在身上,勒紧牛皮带。
几名亲卫抬起那件由成千上万个铁环手工编织而成的连身锁子甲,顺着王五的头顶套了下去。
然后,两名亲卫一左一右,将吞兽护心镜用皮扣固定在王五的胸膛上。
“咔嚓!”
巨大的护肩甲片扣合。
冰冷的重甲,逐渐将王五包裹。
臂铠,裙甲,战靴。
每一块甲片的拼接,都伴随着金属撞击的声音。
仿佛这是一场唤醒怪物的必要仪式。
随着甲胄一件件穿戴整齐。
王五身上那种憨厚的气质,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扑面而来的窒息压迫感!
站在不远处等待命令的几个宗族军官,原本对顾怀让他们去打头阵还满腹怨言。
此刻,他们看着那套寻常人穿上怕是连路都走不动的恐怖铠甲,看着那个仿佛瞬间拔高了一截的魁梧巨汉。
几人只觉得喉咙发干,吓得连连吞咽唾沫。
“这...这是人能穿的玩意儿?”
一名宗族军官面色惨白地喃喃自语。
等到王五彻底披挂完毕,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骨骼摩擦的爆响。
俨然已经是一个让人看一眼就丧失勇气的战场怪物了。
顾怀这时候才转过头,目光冰冷地扫过那几个宗族军官。
“刚才我的军令,都听清楚了吗?”
顾怀的声音带着透骨的寒意。
那几个宗族军官面露难色。
他们之前被顾怀用“护送”的由头强行压榨出来,本以为只是跟在北军屁股后面走个过场。
谁曾想,这一趟居然是来劫营送死!
“大人。”
一名军官壮着胆子,结结巴巴地开口。
“这...我们弟兄长途跋涉,连日赶路,已经疲惫不堪...”
“而且,就这么去冲蛮子的大营,这...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锵--!”
他的话还没说完。
站在顾怀身后的一排亲卫,整齐划一地拔出了腰间的横刀。
雪亮的刀锋,在雨幕中闪着刺眼寒芒。
弓弩手更是直接抬起了强弓,黑洞洞的箭簇,直指这几个军官的眉心。
“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
顾怀的眼神越发冷厉。
“冲锋,或者现在就死在这里。”
“自己选。”
那几名宗族军官顿时噤若寒蝉。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们强行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能在心里拼命地自我安慰。
好歹...好歹这位大人把最精锐的亲卫营,放在了最前面顶着当刀尖。
只要亲卫营冲开了口子,他们跟在后面跑就是了,情况不对还能往两边散...
可他们哪里知道,到时一冲起来,要么硬着头皮跟着亲卫营往前杀,要么就得面对身后的强弓和长刀,想跑?
门都没有!
一切都安排妥当。
四千人的军队,在雨幕中默默地集结成了一个锋矢阵。
王五走到马车旁,随手提起那把出了襄阳后就一直佩戴的制式横刀。
顾怀看着王五那身庞大夸张的甲胄,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对于普通士卒来说已经足够沉重,但在王五手里却像个轻飘飘的玩具一样的横刀。
眉头微皱,轻轻摇了摇头。
“这武器,不怎么配你。”
顾怀问道:“你之前在军中,最擅长用什么武器?”
王五端详着手里的横刀,也觉得有些别扭。
“回公子。”
“俺力气大,一般的刀剑太轻,用起来没劲。”
“之前在军中的时候,倒也用过镔铁金瓜、狼牙棒之类的,砸人倒是好使,就是不够利,用起来也不甚顺手。”
王五回想了一下。
“倒是有一次,俺在武库里试过一把重骑用的长柄大戟。”
“那玩意儿沉,不仅能砸,还能刺能勾能劈,俺舞起来,觉得挺顺手的。”
顾怀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好!”
“大戟,的确配得上你这身重甲!”
顾怀猛地提高音量。
“今日!”
“你若是能替我冲破这蛮族大营,解了这沅陵之围!”
“回去之后,我便让人,用最好的铁,给你打一把最顺手的大戟!”
王五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是一个武人,武人最喜欢的是什么?
一是好马,二就是兵器!
“公子说话算话?!”
“绝不食言!”
“好嘞!”
王五一把将横刀插回腰间的刀鞘。
作为撕开敌阵的尖刀,五百亲卫营皆是骑兵。
“牵马!”顾怀低喝一声。
两名亲卫牵着一匹高大健壮的纯黑战马走了过来,这马原本是南阳五姓之前送来的,当做拜会中郎将的见面礼,算是从北地良驹中千挑万选出来的马王,四肢粗壮如柱,肩高骇人。
但顾怀却直接给了王五--也只有这等异种,才能勉强承受住王五加上这身重甲的恐怖分量。
王五大步走上前,没有让旁人搀扶,只是一把抓住马鞍,沉喝一声:
“起!”
巨大的身躯猛地腾空,翻身上马。
“嘶--!”
即便是这匹强健的北地马王,在承受这股恐怖的重量时,也发出了一声略显吃力的嘶鸣。
战马的四蹄猛地往泥地里深深一陷,马背肉眼可见地往下压了压,打了几个响鼻才勉强站稳。
王五稳稳地跨坐在马鞍上,双手握住头上那顶狰狞的兽面头盔。
“咔”的一声。
沉重的全覆式面甲被他狠狠地拉下。
只在面甲的缝隙中,透出两道冰冷狂暴的目光。
“唰--”
五百名精锐亲卫齐齐翻身上马。
为了这次劫营,马蹄早已用粗布层层包裹,马衔枚,不闻嘶叫。
四千人的军队,在雨幕中默默地集结成了一个锋矢阵。
没有战鼓。
只有战马在泥泞中压抑的响鼻,以及后方步卒踩在积水中的脚步声。
踏。
踏。
踏。
王五一马当先,逐渐加快马速,冬雨敲打在他的铠甲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马蹄声从开始的稀稀落落,逐渐连成一片。
此时才察觉到摆了一道,骑兵冲锋他们便成了前锋的宗族私兵们也没有时间思考了,只能咬牙跟上。
大军快速推进,穿过树林,越过土坡。
距离蛮族那毫无防备的大营,越来越近。
五里,三里,一里。
蛮族的营地里,依然是一片混乱松懈的景象。
女人们在泥水里翻找着木柴,试图升起一堆篝火。
老人们在帐篷下躲雨。
孩童们甚至还在营地的边缘追逐嬉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远方那座正在激战的沅陵城上。
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们的背后。
黑云压寨。
直到。
大军推进到了距离蛮族大营,只剩下最后一箭之地的距离!
一个正在营地边缘倒污水的蛮族老妇人。
偶然间,抬起了头。
她看到了那不再掩饰踪迹,进行最后提速的骑兵。
看到了那如林般推进的刀枪。
老妇人手中的木盆,“啪嗒”一声掉在了泥水里。
她的瞳孔瞬间放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下一瞬。
一声充满了惊恐与绝望的尖锐惨叫。
划破了蛮族大营上空那阴沉的雨幕!
“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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