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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两百一十八章 平蛮(四)

    沅陵县衙。

    顾怀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张刚刚从十万大山深处送出来的密报。

    密报上的内容并不多,只有寥寥数语,但却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夜之间深山老林里掀起的滔天血海。

    三洞火并,骨肉相残。

    阿拓木举起屠刀,将另外两洞洞主斩首,甚至杀光了自己的兄弟子侄,扯起了“顺应蛮神、讨伐大巫”的大旗,如今已经统合了三洞残部,正准备向更深处的族地发起反叛。

    顾怀将那张纸条随手扔进炭火中,看着火苗将其吞噬,化作飞灰。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庞,他的眉头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隐忧。

    虽然局势正按照他和萧平当初推演的那样发展,但毕竟...那可是十万大山。

    瘴气弥漫,毒虫遍地,更有一群茹毛饮血、毫无道理可讲的蛮人。

    萧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目盲书生,深入虎穴,只要稍微有一步踏错,比如阿拓木突然发疯,或者生熟蛮人之间厮杀惨烈,其中凶险,难以估量。

    理智告诉他,既然已经开了个好头,现在将萧平召回来,才是最稳妥的。

    毕竟,作为谋士,他实在太好用了,若是折在山里,对顾怀在荆南的布局是一个极大的损失。

    可是,当脑海中浮现出萧平临行前透着从容与决绝的脸庞时。

    顾怀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从过江来到荆南,一直以来,萧平都是作为一个幕僚,在自己身边查缺补漏、出谋划策。

    这,还是萧平第一次,主动要求去操盘局势。

    这十万大山,这几十万尚未开化的蛮族,对于他来说,或许的确是一个再适合不过的舞台。

    顾怀提拔人,向来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既然萧平主动揽下了掀起蛮族内乱的重任,那顾怀便会给他绝对的信任和放权,只看结果。

    “而且,若不是的确有十足信心做成这件事,你萧叔晏,也就不配被陈家当成最深的谋算送到我身边了。”

    顾怀淡笑一声,摇了摇头,将心底那丝担忧彻底抛诸脑后。

    他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然后,视线落在了站在堂下的那个身影上。

    阿古拉。

    三洞熟蛮之一、雄溪洞的少洞主。

    这几天里,这个青年一直被关在县衙,此刻被带上来,身上依然五花大绑,原本的虎皮衣袍也沾满了泥污和草屑,头发散乱,显得狼狈不堪。

    但此刻他的眼神里依然充满了桀骜、愤怒,还有仇恨,一见顾怀,便梗着脖子,操着一口蛮族方言,叽里呱啦地大声叫骂起来。

    虽然听不懂他在骂什么,但看他那唾沫横飞、咬牙切齿的架势,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顾怀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骂。

    直到阿古拉骂得口干舌燥,喘着粗气停下来的时候。

    顾怀才问了一句:“懂汉话?”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这几天里,不管亲卫怎么审问、怎么呵斥,这青年都只用蛮语叫骂,装出一副完全听不懂的模样。

    但是,顾怀笃定阿古拉作为一个经常和汉人打交道的熟蛮首领的继承人,不可能不懂汉话。

    果不其然。

    听到顾怀这突如其来的一问。

    阿古拉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僵硬,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眼神有些闪躲。

    但在顾怀的注视下,终究还是没能绷住。

    “懂又怎么样!”

    他咬着牙,用有些生硬的汉话,恶狠狠地回道:

    “你们这些卑鄙的汉人,除了用阴谋诡计,还能有什么本事!”

    “有种放开我,给我一把刀,我一个人就能把你们这些软弱的汉狗全砍了!”

    顾怀看着他这副模样,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笑了。

    他当然听得出来,这个蛮族青年,很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真正的处境。

    阿古拉大概还以为,他只是一个自己用来要挟他父亲的筹码,只要他父亲在山里集结了大军,汉人早晚会乖乖地把他放回去。

    无知,有时候也是一种幸福。

    顾怀放下茶盏,想了想,突然问道:

    “你,似乎很崇拜你的父亲?”

    提到阿拓木,阿古拉的眼神立刻有了光芒,他昂起头,骄傲开口:

    “当然!”

    阿古拉大声说道,“我的父亲,是雄溪洞最伟大的首领!是十万大山里最勇猛的雄鹰!是能生裂虎豹的勇士!”

    “他的刀,比山里的寒冬还要冷酷;他的心,比最纯洁的泉水还要正直!”

    “他永远不会向你们汉人屈服,他一定会带着族人,踏平你们的城池!”

    听着这番用蛮族式的夸张语言堆砌出来的赞美。

    顾怀定定地看着这个青年的眼睛。

    那里面的光芒,不似作伪。

    “能看出来,你这番话是真心的。”

    顾怀微微颔首,“看来,阿拓木教孩子还是不错的,至少把你保护得很好。”

    “但可惜,你以后可能会有些失望了。”

    顾怀冷漠地看着他:“事实上,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人,是可以一直伟大且光明的。”

    “无论是你们蛮族的首领,还是我们汉人的王侯。”

    “只有在面临真正的生死存亡、面临绝境前的抉择时,你才能真正看清一个人的本质。”

    阿古拉皱起眉头,他虽然懂汉话,但显然听不太懂这种充满深意的词句。

    “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我父亲绝不会低头!”

    顾怀看着他。

    其实,他只要一句话,就能把这个蛮族青年那可笑的想法击得粉碎。

    他只需要告诉阿古拉:你心中那伟大的、绝不屈服的父亲,为了汉人的一点雪盐和铁器,为了能够做那十万大山里的王。

    就在前天夜里。

    亲手砍下了他兄弟的脑袋,亲手屠杀了他的侄子,甚至,杀光了包括你生母在内的所有妻妾。

    他不仅向汉人屈服了,而且,已经彻底变成了一条任由汉人驱使的疯狗。

    但顾怀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一来,就算说出来,估计这青年也只会当他是在挑拨离间、胡说八道。

    二来...这种心境崩塌的痛苦,还是等某一天,他自己去亲自发现,来得更好些。

    摧毁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是直接告诉他真相,而是让他自己去撕开那层血淋淋的面纱。

    “你的父亲,此刻正在为你铺路。”

    顾怀收敛了思绪,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大概,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到蛮族的山里了。”

    “如果你的父亲能成功,那么将来,你大概会成为那十万大山里,身份最为尊贵的人之一。”

    “但若是你的父亲不能成功...”

    顾怀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倒也无妨,也许,这个担子,最后还要落在你的身上。”

    阿古拉彻底茫然了。

    什么铺路?什么不能回山里?

    父亲要成功什么?担子又是什么?

    这个汉人长官到底在说些什么疯话?!

    顾怀并没有给他解答疑惑,只是冷冷说道:

    “所以,既然回不去,不妨趁着这段时间,多学一点东西。”

    “你知道,你们蛮族为什么千百年来,还是一直这副茹毛饮血的模样?为什么你们走不出大山,活得如此艰难?”

    阿古拉下意识地反驳:“因为你们汉人霸占了山外的好地方!因为你们在互市上欺骗我们!”

    “错!”

    顾怀厉声打断。

    “因为你们蠢!因为你们落后!因为你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治理’!”

    “你们空有几十万人,却像一盘散沙,只会各自为战。没有农耕,没有冶炼,没有教化,甚至连最基本的律法都没有!”

    “你们以为靠着所谓的‘勇士’,靠着在山林里逞勇斗狠,就能活下去?简直是笑话!”

    “一个族群想要真正崛起,不是靠劫掠,而是靠生产!”

    “什么是生产?盐,铁,土地,制度,种种东西紧密联系,才是生产!”

    看着彻底陷入茫然,想要反驳却不知该从何开始的青年,顾怀停了下来,给了他一点思考的时间。

    他这么做当然是有原因的。

    阿古拉留在山外的理由是“做客进学”,他也的确想教这个青年一些东西--而他又没有太多时间,有时候难免要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强行给这个青年灌输一些属于汉人的东西。

    强行让其汉化。

    但绝对不是出于好意。

    因为,蛮族的内乱,对于荆南来说,实在太过重要了。

    生蛮和熟蛮之间,必须要有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只有自己人杀自己人,结下世世代代解不开的血仇,汉人,才好从中牟利,才能彻底绝了他们下山的心思。

    而如今这靠着一时局势强行掀起的仇恨,还远远不够深。

    嘴上说得好听,但顾怀怎么可能让阿拓木真的统一十万大山?

    萧平的入山是为了有一个顺利的开始,而之后,阿拓木只会走得越来越艰难,却又不会真的一败涂地,只会一次次地,在汉人面前摇尾乞怜。

    顾怀看着面前的阿古拉,内心冷酷无比。

    甚至,如果一切顺利...

    过个一年半载,要不要让阿拓木,“意外”死在山里?

    这个青年,阿古拉,如此崇敬他的父亲。

    如果趁着这段时间,教他一些汉人的东西,带他见识汉人的制度,让他彻底“汉化”。

    汉化到,他再也忍受不了十万大山里的茹毛饮血,忍受不了生蛮的肮脏和野蛮。

    然后,在他父亲死后。

    把这个已经被完全洗脑的青年放回去,让他接手雄溪洞的残局。

    一个接受了汉人王道思想,骨子里向往文明、对生蛮充满鄙夷的少主。

    和那群依然坚持传统的十万大山生蛮...

    他们之间的理念冲突,他们之间的血海深仇。

    是不是就能让十万大山的内乱,永远地持续下去了?

    ...倒也不是不行。

    顾怀这般想着,眼神越发冷漠,看向阿古拉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花不少心思精心雕琢的好材料。

    “给他松绑。”

    顾怀摆了摆手,“带他下去,洗干净,换身汉人的衣服。”

    “从今以后,做个亲卫。”

    顾怀重新端起茶杯,没有再看那个满脸震惊的青年。

    “记住,跟在我身边,少说话,多看,多学。”

    “许多年后,你才会明白。”

    “今天的你,走了多大的运。又有哪些人,付出了一切,只为给你铺出一条通天大道。”

    “以后你们蛮族,到底能不能脱胎换骨,不再被困在那座大山里...”

    “就全看你,学到多少了。”

    ......

    阿古拉被带到了县衙前院的一处厢房。

    绳索被解开,他被几名眼神冰冷的亲卫盯着用热水洗去了身上的泥垢,然后,一套崭新的黑色亲卫制式军服被扔在了他的面前。

    在几把长刀的威胁下,阿古拉满心戒备地穿上那套衣服。

    当皮肤接触到那套衣服内衬的瞬间,他不由愣了一下。

    里面,竟然是一层细密的棉布,夹层里还絮着柔软的棉花。

    比起他以前在山里穿的那些代表身份的兽皮,这衣服...实在是太舒服了。

    舒服得让他有些不敢相信。

    穿戴整齐后,除了脸上那几道代表蛮族身份的刺青洗不掉之外,此刻的阿古拉,模样端正,身材挺拔,看起来倒真的和一个普通的汉人没什么区别了。

    他被推搡着走出了县衙大门。

    周围那些站岗的北军亲卫,看着这个蛮子换上了和他们一样的衣服,眼神中皆是敌意和鄙夷。

    但阿古拉浑不在意。

    比起被绑起来丢到地牢,现在的待遇已经好上了太多。

    他站在县衙高高的台阶上,目光越过这些亲卫,投向了前方的街道,第一次这么近地观察汉人生活的地方。

    遥遥望去。

    只见长街之上,人头攒动。

    那些之前还被蛮族大军吓得躲起来的汉人百姓,此刻已经敢走出家门。

    商贩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车马涌动,来来往往,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从远处传来,两侧摊子上的食物香气充盈鼻尖。

    他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

    眼前这充满了烟火气的场景,倒是让他有了一些震撼。

    “这些汉人...还真是过得神仙似的生活。”

    没有终年不散的瘴气,没有毒虫猛兽,有吃不完的精细粮食,有穿不完的柔软布帛。

    难怪...难怪十万大山里的所有人,做梦都想打下汉人的城池。

    但震撼归震撼,阿古拉的心底,依然存着几分警惕。

    他并不蠢,只是见识太少。

    刚才那个年轻汉官在后堂说的一番话,什么“治下”,什么“生产”,他听得云里雾里,不是很明白,但都被他死死地记在了心底。

    他只当自己是真的成了汉人用来要挟父亲的人质。

    他想,一向疼爱自己的父亲,此刻在山里,大概正因为自己的被抓,而被汉人百般刁难、勒索吧。

    “阿爸,你放心,我绝不连累你。”

    阿古拉握紧了拳头,暗暗发誓。

    “那个汉官说得对,他们汉人确实有我们蛮族没有的东西。我在这里,就多学一点,多看一点。”

    “等我把他们汉人的那些本事都学到了手。”

    “等以后回了山,我也能像他们一样,让雄溪洞的族人,都过上这种吃得饱、穿得暖的神仙日子!多帮帮阿爸!”

    青年的心中,燃起了充满希冀的火焰。

    可他哪里知道。

    他,最好还是永远都不要有回山的机会比较好。

    因为,那意味着。

    当他满载着汉人的学识,满怀希望地回到那十万大山的那一刻。

    他那位一直疼爱他的伟大父亲。

    早已回归了蛮神的怀抱,变成了一具枯骨。

    人啊,有时候就是这般可悲。

    明明早已经在这乱世的某个角落里,见完了此生的最后一面。

    却还在心里,满怀期待地规划着下一次重逢。

    不知道命运所有的馈赠,早已经在暗中标好了自己无法承受的价格。

    想要在这等乱世中,改变那几十万蛮族,甚至成为他们真正的王?

    又哪里是几句口号、几分热血,就能轻松实现的呢?

    ......

    临沅。

    距离这座破城,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的时间。

    城内,肃清已经基本接近尾声。

    得益于之前在汉寿城积累的经验,北军在攻破临沅后,那些惨烈的巷战,那些对于顽抗宗族的抄家灭族,推进得都很高效。

    更重要的是。

    那些被送进城内的《恤民令》,终于迎来了兑现的时刻。

    当北军的刀枪,真的没有砍向底层的平民。

    当北军的文书,真的拿着账本,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焚烧那些从宗族翻出来的地契和卖身契,开始丈量土地、分发粮食的时候。

    临沅城内,那些原本对北军还抱有恐惧、警惕,甚至被宗族洗脑准备死拼到底的佃户、私兵、底层平民阶级。

    风向,在一夜之间,彻底调转了!

    生存的渴望,和被压抑了两百年的仇恨,一旦被释放,爆发出的力量是惊人的。

    不需要北军逼迫,在那些军中书吏和从事的稍加引导下。

    临沅城内的底层百姓,居然自发地,在城内的各个坊市,弄出了一场场像模像样的“批斗”大会!

    城南的菜市口。

    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前,人山人海。

    高台上,几名平日里高高在上、衣着光鲜的宗族族老、豪绅贵人,此刻正被反绑着双手,头发散乱,被几个持刀的北军士卒死死地按跪在粗糙的木板上。

    “杀千刀的老畜生!”

    台下,一个瘸了一条腿的老汉,双眼赤红,在人群中歇斯底里地哭喊着,指着台上那个胖得出油的宗族老爷。

    “我那苦命的闺女啊!就因为欠了你家两斗粗糠的租子,被你们强行抢走抵债,不到三个月,就被你们折磨死扔进了乱葬岗啊!”

    “你还我女儿的命来!!”

    老汉抓起地上的一把烂泥,狠狠地砸在了那族老的脸上。

    这个举动激起了所有人心头的怒火。

    “我家那三亩口分田,被你们用毒打逼着签了死契,霸占过去,害得我老娘活活饿死!”

    “你们这些吸血的虫子!你们也配叫人?!”

    无数曾受过压迫、曾被视为草芥的底层百姓,争先恐后地现身说法。

    一桩桩、一件件血泪斑斑的惨剧,在这高台下被撕开。

    台下的愤怒情绪,彻底燃到了顶点!

    原本那些只是来看热闹的人,听着这些同类的悲惨遭遇,联想到自己祖祖辈辈受过的剥削,眼睛也跟着红了。

    “杀了他!”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一声怒吼,在人群中炸开。

    “杀了他!杀了他!!”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从各个街巷一同响起,几乎要掀翻整个临沅城。

    台上那名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族老,此刻早就吓得尿了裤子,浑身像筛糠一样发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饶命。

    站在一旁的北军从事,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拿起桌上的一块朱砂木牌,随手一扔。

    “民愤难平,罪无可恕。”

    “斩!”

    “噗嗤!”

    刽子手手起刀落,一颗肥硕的头颅滚落高台。

    “好!!!”

    长街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

    这血光引起的,只有数万底层百姓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这样一套流程下来。

    北军对于临沅这座武陵郡治的实际统治,居然再没有掀起任何像样的反抗。

    那些被分到土地和粮食的百姓,恨不得把北军当成活菩萨供起来,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说一句北军的坏话,不需要军队动手,周围的街坊邻居就能把他生撕了!

    旧有的秩序被连根拔起,新的忠诚在鲜血和土地中生根发芽。

    只能说,那些宁死不降的临沅宗族,真是用他们全族的性命,为北军彻底掌控武陵,尽到了自己最后的一份力。

    当然。

    把临沅的所有宗族全杀光,那是不现实的,真杀绝了,地方上的管理也会陷入瘫痪。

    所以,北军挑中的,都是那些首恶,是那些田地最多、民怨最大的大族。

    而对于那些在破城时识时务、主动上交隐田和私兵的宗族,还是留下了一部分,作为点缀和日后管理的过渡。

    ......

    太守府。

    这里已经被改成了北军的临时统帅行辕。

    大堂内。

    陆沉坐在案后,快速地查阅着城中各处送上来的战损、安民奏报。

    他的神色冷漠,对于外面的欢呼声和斩首的血腥味,充耳不闻。

    政治上的东西,他当然懂,但始终不上心。

    他只关心军队,关心战争,如果不是前线实在无人能统领此事,他才懒得去管民生。

    “大帅。”

    陈平从外面大步走入,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

    “城防已经全部接管,护城河被填平的地方已经重新挖开,城头上的城弩和抛石机也修缮完毕。”

    “另外,楼家水军传来消息,他们已经彻底封锁了沅水上下游,随时可以策应。”

    陆沉微微点头,放下手中的笔。

    “斥候可有回报,三郡的援军,到哪儿了?”

    陆沉冷声问道。

    这才是他此刻最关心的事情。

    之所以拿下临沅,却还没有对其余三郡动兵,原因之一自然是打下一地就要考虑一地安稳,但最重要的还是不用他提兵攻打三郡,援兵就已经开赴武陵了。

    接下来,才是一战决定武陵能不能真正安稳,以及剩余三郡归属的硬仗。

    “回大帅!”

    陈平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用木杆指了指南方的位置。

    “敌军应是得知了临沅失陷的消息,加快行军,已经逼近临沅地界了!”

    “从斥候回报来看,长沙、零陵、桂阳三郡,这次是真下了血本了。”

    陈平虽然一向桀骜张狂,但又不蠢,知道眼下局势不容有失,加上敌军来势汹汹,脸色也有了些凝重。

    “水陆混合,兵马总数,号称十万,但斥候实地探查,剔除辅兵、民夫,真正能战的精锐,接近四万人!”

    “领兵的,是长沙郡的郡尉,行军谨慎。”

    “最多还有三日,他们的先锋,就会兵临临沅城下。”

    四万人。

    这是一个足以改变荆南格局的数字,长沙还好,零陵、桂阳同样靠近蛮族,必须留大量兵力驻守,就这样还能挤出数万大军来救援临沅,看来是真不打算老老实实坐视陆沉继续进攻下去。

    而此刻陆沉的手里,虽然连番大捷,但接连征战加上分兵驻守各城,真正在临沅能够动用的核心兵力,就算强行征召本地青壮、投降部曲上城墙,也不过堪堪两万人。

    兵力仍旧劣势。

    大堂内,几个随侍待命的将领闻言,脸色都变了变。

    “大帅,敌军势大,我们是不是要暂避锋芒?”一名偏将小心翼翼地提议道,“或者,趁他们立足未稳,主动出击,打一场野战?”

    陆沉没有说话。

    因为这个建议实在蠢到了极点。

    放弃城防,主动出击,言语起来倒是轻松,可也不想想,三郡援军之所以加快行军,就是认准了这是个再好不过的进攻机会。

    毕竟临沅刚下不久,城内底层人心虽然有所归附,但宗族望风使舵的本事能差到哪里去?到时出城接战,背后宗族夺门,城门一关,前后夹击之下,不败才有鬼了。

    “大帅。”

    又有一名老成持重的将领站了出来,拱手道:

    “敌军四万,来势汹汹。而且水陆并进,显然是想将我们合围在临沅。”

    “临沅虽然城墙坚固,但我们刚刚破城,人心尚未完全安稳,城防也多有破损。”

    他顿了顿,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末将以为,与其在这残城中死守,不如...”

    “趁敌军未至,大军暂且退出临沅,退守汉寿和公安一线。”

    “依托长江水网和已经稳固的后方,拉长他们的补给线,再寻机决战!”

    这个建议,算得上稳妥,也是兵法上避其锐气的正统做法。

    退出临沅,固然可惜,但走之前肯定是要毁城的,至少能保证双方的决战不会受到太多因素干扰,到时三郡援军若是占据临沅,大不了双方就再僵持下去,再寻觅战机。

    若是三郡援军长驱直入,那反而给北军拱手让了地利,兵力优势荡然无存。

    无论如何,既然对方是来玩命的,稳妥一点似乎总是不会出错。

    但陆沉依旧没有一点意动。

    他只是看着沙盘,许久许久,然后轻声开口:

    “四万人...”

    “很好。”

    “本帅之前还在想,若是按照如今进度,开春以前,扫平荆南四郡怕是来不及了。”

    “可如今,他们却给了本帅一个,正面击溃三郡兵力,然后长驱直入的机会。”

    他先看向那建议出城野战的将领:“先不论放弃城防主动接战是何等蔑敌大意。”

    “单论兵力,敌军四万,我军两万,平原野战,拼的就是消耗,就算能赢,也是惨胜。”

    “到时我军将再无余力进攻三郡,无论如何,我军跨江而来,承受不起这种代价。”

    他又看向那建议后撤,以战略空间换取敌军气势,以毁城为代价来拉长战线的老成将领,斥道:

    “临沅身为郡治,先不论拿下此地付出多少代价,光是占据临沅,便能镇住武陵全境,一日不下郡治,武陵便一日不能尽入我军之手!”

    “再说三日时间,不够推倒城墙、搬空府库,而且若是毁城,尽失本地民心,下次大军再来,军民定然死命反抗,到时破城代价,十倍不止!”

    “怎么可能再吐出来,拱手送给敌军?!”

    见众将纷纷拱手,心服口服,陆沉这才凛然道:

    “传本帅军令!”

    “全军,就地固守临沅!”

    “疏通护城河,修复城头城垛,征发青壮,囚禁宗族,把所有的守城器械,全部推上城头!”

    陆沉眼神一厉:“敌军长驱而来,必不敢绕过临沅攻打其余地域,那样一来我军随时可以袭其后背,所以他们来势汹汹,却必定死磕临沅,要夺回这座武陵的郡治。”

    “好!”

    “本帅就在这里等着他们,凭依临沅这座武陵郡最坚固的城池。”

    “和他们打一场攻防转换的守城决战!”

    ......

    【...三郡兵合数万,水陆并进,围临沅。时城郭新拔,众寡势悬,诸将皆有惧色。或请出郭争锋,或谋退保汉寿。沉按剑叱之曰:“弃坚城而就平野,以肉餧虎也;捐新郡而旋师,失扼塞而隳大局也。贼锋虽盛,吾当凭城挫之!”遂婴城固守,籍豪右之产以赡贫羸,由是军民咸附,皆愿效死。】

    【时人论荆南定鼎之役,皆以临沅为最,谓沉“临大敌而不乱,折群议以独断,不让古之名将”云。】

    --《陆沉列传,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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