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临沅城外,大雪纷飞。
这片刚刚吞噬了无数鲜活人命的平原,如今已经被一层厚厚的白雪覆盖,将那些暗红色的血污、残破的兵戈,以及来不及掩埋的尸骸,尽数掩藏在了一片苍茫之下。
顾怀裹着厚厚的狐裘大氅,站在马前。
他今日便要启程回江北了。
而在他的面前,是由青竹搀扶着的萧平。
“该交代的,这几日我都已经交代清楚了,”顾怀看着这个温润如玉的盲眼书生,“临沅的政务,两万降卒的调度,各县官吏的任免,以及大军南征的粮草转运...从今日起,这荆南的后方大局,便全数托付于你了。”
托付大局。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分量却重若千钧!
这等于是将整个武陵郡,甚至未来即将打下来的荆南四郡的所有政务、钱粮大权,毫不保留地交到了一个人的手上。
若是在大乾朝廷,这起码也是个封疆大吏才能拥有的权柄。
然而现在,却到了一个连科举都没法参加的,目盲书生的手上。
惊世骇俗。
然而萧平却只是微微低头,神色平静,好像根本没有在这种一步登天中有什么情绪波动。
“学生明白,定不负大人所托。”
“荆南刚定,地方上还不安稳。”顾怀道,“短时间内宗族势力是拔不完的,长沙那边的战事也不可能一直一帆风顺,你在临沅主持大局,遇事要多思量。”
“是。”
“我已经传信给许良,让他尽快赶到荆南。”顾怀顿了顿,“他会从旁协助你处理地方事务,到时候你们两人商量着来。”
萧平神色不变,依旧拱手:“属下明白。”
风雪中,顾怀交代完最后几件繁杂的政务后,忽然不说话了。
他没有立刻上马离开,而是就这么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萧平。
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在这种毫不掩饰的审视下,萧平却依旧温和微笑着,他虽然看不见,但却彷佛能感受到顾怀的目光,神色之间,坦然到了极点。
因为萧平心里很清楚,顾怀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他终究,是突然出现在襄阳这套体系里的。
而且一出现,就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才华与能力,献策平蛮、推演大势、梳理政务...几乎无所不能。
但越是这样,上位者便越会本能地产生一丝忌惮,毕竟,他一定不如顾怀亲手发掘、悉心培养的人,受这位年轻主公的信任。
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上,有着一个洗不掉的烙印--京城陈家。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刻意隐瞒过这一点。
在这个年代,任何一个读书人想要出头,都不可避免地要和世家牵扯上关系。
那些话本小说里写的,真正贫寒出身,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高中便能得到上层赏识,平步青云、封侯拜相...不过是些骗人的鬼话罢了!
大乾开国两百余年,真正毫无背景,单靠自己走到中枢的,才出过几个?!
大乾的官场,最重视的永远是出身和背景!没有世家的看重和提携,你连大儒的门都进不去,连扬名天下的机会都没有,考官看都不看你的卷子。
退一万步说,就算你祖坟冒青烟,真的考中了...那又如何?
一朝外放为官,没有背景在朝中庇佑,哪怕治下出了政绩,立了功劳,却总是上司或者有背景的同僚来领;出了天灾人祸,黑锅永远是扣在你的头上。
就算你老老实实做人,不惹事不贪腐,上头都要时不时找你点麻烦,以此敲打,从考中外放算起,年年风调雨顺、丰收安泰,能混到一个五品官告老,就算你小子命好。
可要是得了世家看重呢?就算你不是那个世家的本姓子弟,只是个门生故吏,但你立了功,朝中有人给你记下,帮你运作升迁。
你出了事,捅了篓子,朝中有人保你,大罪化小小罪化了。
从七品县令做起,几十年下来,哪怕灾荒、水旱、民变全碰上,也依然能混得风生水起,最后安安稳稳熬上六部堂官的位子。
更别说,若是没有世家在背后牵线搭桥,你想涉足朝堂上的党争来搏一把富贵?你想在官场上有个能同进退、互相帮衬的团队?
你就是觍着脸上去巴结,都没人要你!
萧平从来都是个清醒的人。
他很早之前便意识到,以自己的才学,金榜题名不过是个时间问题。那么为了以后在朝堂上的路好走一些,为了能施展胸中抱负,自然要和那些门阀世家眉来眼去一番。
他与陈家,不过是互相选择。
可谁知,天意弄人,大乾从没有盲人做官的先例,他的一腔抱负,转瞬化为泡影。
但陈家却没有放弃他,陈家那位老爷子,甚至亲自作保,不远千里把他和一批读书人一起送到了荆襄,送到了顾怀的面前。
让他有了另一条,和科举截然不同的出路。
萧平知道,这世上从来都没有无缘无故对旁人好的事情,陈老爷子对荆襄的这个“孙女婿”,怕不是一般的看重,送来这么多读书人,何尝没有在乱世中下注的想法?
但说到底,陈家对他是有恩的,这份恩情他该不该还?又该怎么还?
世间事,真是一团乱麻。
而风雪中的顾怀,同样也在思索着这个问题。
陈家老爷子的阳谋就是这么可怕...明知萧平是陈婉祖父挑中送来的人,甚至于其他读书人可能都只是个添头,从头到尾只有萧平才是老爷子想送给自己的人才,这个目盲书生身上大概率会有更深的谋算。
但顾怀能舍得不用么?一个顶尖的、身负王佐之才的谋士,在某些方面的作用甚至超过了千军万马!
就比如眼下,自己要回江北,荆南需要一个人提领大局,除了托付给萧平,还能托付给谁?
虽然让许良来到荆南,把之前在江北处理地方大族的那一套原封不动地用在处理荆南宗族上,同时从旁辅佐萧平--说好听点是辅佐,说难听点不就是制衡?
但许良的性格缺陷导致他很难成为这种总领一郡政务的人,他性格的阴暗面注定了他在做实务时会阴狠毒辣,难有萧平这样的堂皇大势。
还是只能交给萧平。
顾怀唯一能安慰自己的,便是两人一正一奇,既能互补,也能互相制衡。
两人的沉默持续了几十息,这繁杂的心思便在两人心中一下子过完了,顾怀又嘱托了几句,考虑到接下来的荆南战事,尤其重点提了一下蛮族那边,让萧平务必重视。
见萧平应下,顾怀这才开口道:
“叔晏,荆南我就交给你了,务必稳住地方,维持好前线战事的后勤。但你也要做好随时北上襄阳的准备,毕竟,地方官员好寻,我可缺不了你!”
萧平的脸上闪过一丝动容。
无论这番话里有几分敲打,几分拉拢...但这份毫无保留的倚重,对于一个废人来说,已然是这世上最滚烫的知遇之恩了!
“学生...”萧平一振衣袖,在风雪中深深作揖,“定不让大人失望!”
顾怀微微点头,转身上马,在一行亲卫的簇拥下,飞驰而去。
茫茫风雪中,只剩萧平站在原地,久久地看着那道背影,没有离去。
直到马队彻底消失,再也看不见了,萧平才缓缓直起身子。
他呼出一口白气,看着漫天的雪花,沉默良久。
然后转身,走入了临沅。
......
大年三十,江陵。
顾怀这一路,几乎是昼夜兼程。
从临沅起行,一路快马加鞭,过汉寿,抵公安,然后冒着江面上的刺骨寒风,渡过长江。
当他终于踏上江北的土地,赶回江陵城外的顾家庄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今日,便是新年。
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过的第一个新年。
回首望去,明明只是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啊,却已经走了好长好长的一段路。
春日里,他还是个连饭都吃不饱,随时可能死在荒野里的落魄流民。
而如今的一年末尾,他却已经成了一言可决数十万人存亡、手握重兵、跨江连下数郡的荆襄之主!
居然...如此恍惚。
江陵这边的雪比荆南还要大,道路两旁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与一江之隔、战火连天的荆南不同,江北,或者说这江陵周遭,在这乱世中,竟然透着一股难得的安宁与繁华。
官道上偶尔还能看见几支赶在今日归家的商队,路边的村庄里家家户户都在张灯结彩地过年,偶尔还能听见几声爆竹响。
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笑声传出老远。
“公子。”护卫在身侧的王五低声唤了一句。
顾怀回过神来,收回目光,投向眼前时,那座已经扩张了不知多少倍、俨然如同一座小型城池般的顾家庄,便跃然出现。
变化太大了。
当初买下这庄子的时候,只有些面黄肌瘦的流民佃户和几间破草棚,如今,却是高墙深垒,依稀可见一排排整齐的屋舍,宽阔的水泥路,还有新年也没有休息的巡逻队。
不仅是景物变了,人,也离散了。
如今庄子里的骨干,几乎全被他抽调去了各处,杨震带着兵在襄阳练军,李易接手了江北后勤,孙老去了谷城,老何在建工业区...
大家各有各的任务,各有各的去处,眼下,都没有在这个他们最初扎根的庄子里。
反倒是那些被他们各自带出来的、或者从流民中提拔起来的新一辈,在维持着庄子和江陵的运转。
物是人非,竟是完全不同了。
但。
至少,在这万家团圆的除夕夜,在那里,还会有一个人,在一直等着他回来。
顾怀轻轻地笑了笑,他一夹马腹,策马扬蹄,踩碎了一地的落雪,朝着那抹温暖的光亮疾驰而去。
......
已经快要入夜,雪压梅枝,寒气逼人。
顾府的祠堂里,红烛高烧,香烟缭绕,陈婉作为如今顾府唯一的女眷,也是当家主母,在老管家福伯的从旁协助和操持下,已经完成了繁杂的祭祖仪式。
随后,她又打起精神,去到了庄子前院。
在那些庄民们共同参加的除夕宴席上,露了面,赐了酒,赏了过年的红封,尽到了一个女主人应有的本分和体面。
直到月上中天。听着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庆祝新年的欢笑声,她才拖着有些疲惫的身子,走回了内宅。
跨进院门的那一刻,所有的喧嚣,似乎都被挡在了外面,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雪落。
她依往年陈家的规矩,在暖阁守岁。
暖阁里的地龙烧得很热,角落的瑞脑金兽里,炭火正旺,散发着阵阵暖意,映得她那张本就美貌至极的面庞,更加温润动人。
面前的紫檀小几上,早就摆好了应景的椒柏酒、胶牙饧,寓意着祛病延年,旁边,还细心地准备了几样精致的小食,全是顾怀素日里爱吃的口味。
可是,看着眼前这些丰盛的东西,陈婉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软褥上,双手交叠在膝,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望着外面黑沉沉的、飘着大雪的夜色。
不发一言。
丫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拿起剪刀,将有些发暗的烛芯剪去,火苗“噼啪”一跳,重新明亮了起来。
“少夫人。”福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小心翼翼地觑着陈婉的脸色,“夜深了,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吧。”
福伯将汤放下,叹了口气,出言宽慰道:“少爷...想必是有些事,在路上耽搁了,这才没能及时回来...少夫人莫要太过伤神了。”
听着这略显笨拙的安慰,陈婉收回目光,看着这个一直对顾家忠心耿耿的老人,嘴角挂起一丝温婉的笑意。
“我知道的。福伯,忙活了一天,您也累了,快去歇息吧,这里不用人伺候了,我自己坐一会儿。”
福伯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暖阁里,再次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顾怀现在有多忙。
几万大军的生死,数郡百姓的口粮,前方战局,后方政令,有多少事情需要他亲自坐镇?有多少折子需要他亲自批阅?
她当初既然选择嫁给顾怀,自然就代表她已经做好了接受这一切的准备。
而且,她也一直确信,顾怀是爱自己的,在成婚后那些难得的闲暇时光里,当他卸下一身的疲惫,转过头看向自己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总是闪着光。
那种光芒,干净而又温柔。
总是会莫名地让她想起,夏夜里最璀璨的星河,想起这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
陈婉轻轻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拉开旁边一个小巧的抽屉,里面只有一叠整整齐齐的信笺。
她拿了出来,藉着烛光,一封一封地翻看着。
这些,都是他上次离开去往荆南后,在繁忙间隙,派快马送回来的家书,字迹有时工整,有时潦草,可见当时写信时的环境。
“已抵荆南,诸事繁杂,勿念。”
下一封。
“蛮族凶猛,亲赴沅陵,归期难定。”
还有这一封。
“冬寒,望善自珍摄。”
陈婉静静地看着。
信里,除了交代去向和报平安,总还会夹杂几句闲碎的见闻。比如,他写荆南的江水比江北要清澈些;比如,他写汉寿城外的芦苇荡里会飞起成群的水鸟;甚至,还会写他对于荆南那些恶俗的愤怒,以及想要改变这一切的执念。
有时候,陈婉在忙碌的间隙,或者是像现在这样寂静的深夜里,看着这些信笺,总觉得自己好像也跟着他,跨过了波涛汹涌的长江,走过了那些烽火连天的城池,一起去了一趟荆南。
只要一转过身,便能看到他站在自己身侧,笑吟吟的模样。
可是,思念终究是无法用纸笔填满的。
她想着那些自己不在他身边的日子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想着在过去的这些时间里他见过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想着他或蹙眉或展颜的模样,想着他还在时晨间醒来看见的他的侧脸。
时间,就伴着外面呼啸的风雪,慢慢地流逝过去,心渐渐静了下来,这孤清的守岁,好像,也变得不那么难熬了。
又是新的一年了啊,是自己已为人妇的第一年。
陈婉将那些信笺重新叠好,小心地放回抽屉里。
恍惚间觉得,他倒是有些像年少时自己喜欢放的纸鸢,乘着风,藉着势,总是飘得高高的,远远的,仿佛要挣脱所有的束缚,飞到九霄云外去。
但...陈婉垂下眼眸,温柔地笑了笑--只要还有一根线连着,他终究,是会回来的吧。
这般想着,压下心绪,她准备走到书案那边,去拿几本这几日庄子里还没来得及清算的年终文书过来,反正也睡不着,再核算一下,总归是能替他多分担一些的。
然而,就在她刚刚转过身,抬起头的那一瞬间。
暖阁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推开了半扇,门外的风雪,打着旋儿灌进来,但却被一道身影,结结实实地挡在了门外。
看起来瘦了一些,定然是没好好吃饭;眉目线条更显硬朗了,或许是遇到了许多难以抉择的事情,显得有些心事重重;肩头还有些雪花,如今已渐渐化了,想必是赶了很远的路,才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陈婉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看着那个在信里走过了很多地方,此刻终于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原本以为已经接受了的事情,那些端庄持重的伪装,全都慢慢消散开来。
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渐渐模糊,盈盈的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倒让鼻尖也随之一阵阵发酸。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这辞旧迎新、万家灯火的除夕夜里,安静地对视着。
过了许久,陈婉才轻轻开口,像是怕惊散了什么。
“你回来了。”
顾怀看着她,看着她眼眶里的泪光,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
于是,他张开双臂,抱住了扑进自己怀里的她,感受着她的呼吸,也轻声开口道。
“嗯。”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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