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樊城沦陷,襄阳大军悍然北渡汉水,兵锋直指南阳腹地的军情送到宛城的时候,南阳太守蒲磴,还在吃饭。
若是换了旁人,在这等位置上坐着,怕是早就食不甘味、夜不能寐了。
但蒲磴不同,他大概是因为世家出身的缘故,骨子里便带着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所谓“雅量”。
他也向来是个极讲究仪态的文官。
哪怕去岁在长安朝堂波谲云诡的党争之中,他因为站错了队,遭了倾轧,被发配到了这几乎被南岸贼人搬成了一片白地的南阳来做太守。
那该有的排场,也还是没少了分毫。
不得不说,南阳这地方,如今确实是个谁都不愿意来的烂摊子。
昔日里高高在上的南阳五姓,在汉水那一战中都快死绝了,数百年积累的庄园坞堡被烧成了白地;原本繁华的郡治穰县,连地皮都差点被扒了个干净,全被襄阳军搬回了南岸。
朝廷无奈之下,只能将南阳的郡治,临时改到了相对靠北一些,背临方城关隘的宛城。
蒲磴被派来此地收拾残局,名义上是一郡的父母官,实际上手里要兵没兵,要粮没粮,要钱没钱。
但蒲磴这人,有个很大的优点,那就是想得开。
他到了宛城之后,看着那破败的城防和空荡荡的府库,大腿一拍,干脆选择了无为而治--反正南阳都已经打成了这个鬼样子,还能差到哪里去?
他在这里当太守,地方上没有强势的世家掣肘,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朝廷那边也知道南阳是个死局,根本没给他任何政绩考核的压力。
既然如此,他自然是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太守府年久失修?拨下那点可怜的安抚款项,先给自己把宅子修了!
文人雅客流离失所?清谈诗会,开起来!美其名曰安抚士林之心!
年节盛典,更是要办得风风光光!
按照蒲磴私底下的想法,反正到时候南边的反贼若是撕毁招安,再次打过来,反正凭南阳是挡不住,朝廷若是发兵救他也就罢了,若是不管他,大不了贼人来的时候,他直接弃官跑路回关中就是了,还能怎么办?难不成真要他这金尊玉贵的世家子弟,为这破城殉国不成?
这么一想,那被赶到这看不到半点希望的鬼地方的怨气,顿时就散了许多。
而且,既然政务上无事可做,他也懒得去管那些百姓的死活,干脆就整顿起了家风,在太守府里用心教导起自己的孩子来,俨然是觉得自己这辈子的仕途可能算是走到头了,干脆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了下一代身上。
所以,就连吃个午膳,这太守府里的规矩也是大得吓人。
大圆桌上摆满了延请来的名厨精心烹制的珍馐美味,蒲磴正襟危坐于主位之上,头戴高冠,身披锦袍,颌下的三缕长须梳得一丝不苟,好不威武。
在他的左右两侧,分别坐着他的大夫人和二夫人,两人虽然面带微笑,但眼神交汇却暗藏机锋,时不时地互相刺上几句,为了各自的儿子而暗自较劲。
最受折磨的,还是蒲磴的两个十来岁的儿子。
此刻,饭菜的香气在厅堂里缭绕,两个半大孩子却只能直挺挺站在桌前,苦着脸,摇头晃脑地背诵着圣人之言。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大儿子的声音都有些发虚了,眼睛止不住地往那盘油亮亮的烧鹅上飘。
“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小儿子也赶紧接上,肚子咕噜作响。
待到朗朗读书声停下,蒲磴这才满意地抚了抚长须,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拿出严父的派头,引经据典地点评几句,顺便勉励这两个儿子要懂得忍饥挨饿的古之君子遗风。
就在这时。
“砰”的一声闷响,太守府后堂的门被人一头撞开。
蒲磴的管家,那个跟了他好些年,平日里很是注重规矩仪态的老头子,此刻竟是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地跑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连脚下的门槛都没看清,直接摔了个狗吃屎,却还死死按着头上的帽子,免得因为衣冠不整,被自家这位极重礼教的老爷治个失仪之罪。
“老爷!老爷!”管家趴在地上,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往前凑,声音凄厉得像是在号丧,“不好啦!天塌了!”
蒲磴那刚刚酝酿好的圣人教诲,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放肆!”他一拍桌子,冷哼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每临大事有静气!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衣衫不整,大呼小叫,哪里还有我蒲家半点的规矩?!”
“不是...老爷,是真的出大事了...”管家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挣扎着想爬起来禀报。
“闭嘴!”蒲磴再次训斥,直接将管家的话堵了回去,“天大的事情,也要喘匀了气,理正了衣冠再说!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你这般做派,若是传了出去,让宛城的同僚如何看待我的治家之道?!”
管家每次张开嘴想要开口,都被蒲磴那连珠炮般的引经据典给硬生生骂了回去。
两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着桌上渐渐变凉的饭菜,不敢动弹;左右的两位夫人对视一眼,各自冷哼一声,撇过头去;几个小妾更是吓得把头埋进胸口,像木桩子一样杵在原地。
就这般,硬生生等到蒲磴将那通《礼记》里的规矩说得差不多了,管家这才终于抓住了一个他换气的空当。
他从地上直起身子,生怕自家老爷又喋喋不休起来,用尽力气扯着嗓子喊道:“老爷!南边的贼人,打过来啦!!!”
蒲磴刚准备去拿筷子的手顿在了空中。
刚才那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所谓“雅量”和“静气”,在这一瞬间,泄得干干净净。
他一听“贼人打过来了”,眼前顿时一黑,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襄阳大军,已经杀到宛城城下了!
他也顾不上什么君子仪态了,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尖声叫道:
“什么?!”
......
宛城郡衙。
大堂之内,此刻已经站了好些人。
宛城内但凡够得上品级的文武官员,在接到太守府火急火燎的召令后,纷纷放下了手中的事务,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大多数人此刻都还是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只纳闷平日里连政务都懒得过问的太守大人,今天怎么会突然太阳打西边出来,要升堂议事。
有个留着八字胡的官员捻着胡须,思索了片刻,突然凑到旁边同僚的耳边,低声说道:“哎,你说,年节这刚过去没多久,眼下也没啥节日了,太守大人...该不会是打算过寿辰吧,那咱们不是还得出一笔血?”
那同僚一听,顿时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骂道:“你少在这儿乌鸦嘴!上次就是你说,太守大人再怎么过分,也不至于在年节的时候收贺礼,结果呢?我可是被刮去了好大笔银子,现在心都还在滴血呢!你赶紧给我消停点吧,别好的不灵坏的灵!”
正当这几个文官还在为堂堂太守那难看吃相而抱怨的时候,大堂内的其余官员们纷纷交头接耳,嗡嗡作响。
突然。
“什么?!”一声满是震惊和恐慌的惊呼,平地炸响,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大堂内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官员,手里攥着一份急报,怒道:“南边的贼人已经趁夜渡江了?!樊城彻底沦陷,贼军兵分三路,正直奔南阳而来?!”
此言一出,郡衙大堂,只剩死寂。
过了半晌,才“轰”的一声,整个大堂内一片哗然!
刚刚那个还在抱怨送礼的官员,此刻目瞪口呆地看向身旁的同僚,声音发抖:“要不...要不你还是说一说太守大人过寿辰的事吧...我宁愿出钱...”
同僚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欲哭无泪:“都他妈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情插科打诨?命都没了,钱有个屁用!”
“那咋整?咱们在这儿哭个丧?反贼就不打了?”
“你...”
大堂内彻底失去了秩序,文官们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武将们则是脸色铁青,互相对视间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惧。
就在这般鸡飞狗跳之际,太守蒲磴,终于脚步虚浮地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太守官服,强撑着几分威仪,走到主位上坐下,摆摆手示意把军情详细念出来。
于是,趁夜渡江,轻取樊城,兵分三路,席卷南阳...这些字眼,让众人再次陷入了混乱,有人已经控制不住地开始发起抖来,牙齿打架,咯咯作响。
坐在高处的蒲磴,其实情况也比他们好不到哪里去,说句实话,刚才在太守府里,刚听到管家喊出那句“贼人打过来了”的时候。
蒲磴的第一反应,是真的打算带着妻儿老小、金银细软,直接溜走,连夜跑路回关中的。
毕竟他当时还以为,那些反贼已经神兵天降杀到了宛城外面,准备攻城了。
可是,当他仔细听完了完整军情后,这才知道,原来贼人只是渡过了汉水,攻下了那个四面漏风的樊城,此刻正兵分三路,朝着南阳腹地推进。
距离宛城,还有好些路程呢!
这一听,蒲磴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这才稍微落回了肚子里。
他虽然没有任何想要坚守宛城,与南阳共存亡的悲壮决心,但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多少还是要点脸面,讲点政治规矩的。
如果反贼兵临城下,他寡不敌众,战略撤退,那到了长安,大不了打点运作一下,还能落个“保留有用之躯以图后报”的名声。
可是!如果反贼才刚刚出兵,离着宛城还有几百里远,他这个一郡太守,最高长官,就直接丢下满城的文武官员、黎民百姓,连夜弃官而逃,留下一众下属大眼瞪小眼...
那这性质,可就完全变了!
就算他最终能保住项上人头,这辈子的政治前途,也就彻底宣告完蛋了。
虽然如今他因为党争落败被牵连至此,已经是处于人生低谷中的低谷,但只要还穿着这身官服,至少还有触底反弹、调回京城的机会;而要是真的一点办法都不想,一点抵抗的姿态都不做,就这么跑了。
那家中那些长辈,连圆都不知道该怎么帮他圆!
所以,他这才强忍恐惧,召集了满城文武,想要大家群策群力,想想办法,至少弄出一个“抵抗过”的场面来,让他以后回长安有话可说。
可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帮南阳的本地官吏,心理素质比他还要差,一听反贼打过来了,一个个就跟死了爹娘似的,哀嚎遍野。
文官们吵吵嚷嚷,有的痛骂反贼不讲信用,有的哭诉自己命苦,但就是没有一个人能提出半点应对当前危局的计谋和策略;武将们更是夸张,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闪躲,拼命地往人群最深处挤,生怕被太守大人的目光扫到,谁都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当出头鸟,去接下迎击反贼这个必死的苦差事。
蒲磴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乌烟瘴气的一幕,终于是忍不下去了。
“砰!”惊堂木重重拍下,震慑全场。
“够了!”蒲磴怒而起身,指着下方那群官员,大声怒斥道:“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在这里吵难道就能把反贼吵退不成?!本官召尔等来此,是想听听你们破敌的意见!”
“此时你们声讨反贼,说些假大空的废话,难道就能让敌军退兵不成?!”
“本官已经立刻派快马向长安朝廷求援了!但在朝廷大军抵达之前,眼下到底该如何御敌,如何稳住南阳的局势!”
蒲磴的目光在武将的行列中扫视,最终定格在了一个试图用身旁同僚挡住自己的武将身上。
“韦胜!你是南阳郡尉,掌管一郡军事!你来说说,到底该怎么办?!”
被点到名字的,正是郡尉韦胜。
按道理来说,南阳这种紧挨着割据反贼、位于南北交冲之地的紧要之地,其军事主官,怎么也得是个身经百战、威震一方的名将才行。
可实际上,这韦胜,也是个和蒲磴一样的倒霉蛋。
他原本只是中原某地的一个戍卫将领,因为得罪了上司,在南阳五姓覆灭、南阳防线真空的时候,被上面当做弃子,一脚踢到了这个地方来当郡尉。
名义上是升了官,成了一郡最高军事长官,实际上,谁不知道南阳的兵权,以前都在五大门阀手里?
后来五大门阀死绝了,南阳的府库也空了,他跟自生自灭有什么区别?
此时听到太守大人点名问话。
周围那些原本还和他挤在一起的武将们,顿时像是躲避瘟神一样,“呼啦啦”地向两边退开,将韦胜孤零零地暴露在了大堂的中央。
韦胜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然后突然开始算起了如今南阳能够动用的兵力:“回太守大人,自从去岁襄阳大军撤退,朝廷为了填补南阳的空虚,从中原各地强行征召、抽调,东拼西凑,硬是挤出了一万兵力进入南阳,这也就是目前驻扎在宛城内外的本部人马。”
“若是再加上这一年来,我们在各县新训练的那些戍卫兵力,以及遇到战事,能够紧急从乡野间强行征召来的乡勇民夫...”
“如果太守大人下令大肆举兵,不计代价,我们目前在整个南阳,还能硬拉出接近四万人的兵力来。”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都在犯嘀咕--这些事儿谁不知道?你这个郡尉这个时候叽里咕噜说这些做什么?在这儿给大家报菜名吗?显摆你算学算得好?
然而,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韦胜的脸色立刻就苦了下来:“四万人...听起来是不少,但是,太守大人,诸位同僚,你们可知这四万人,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那一万中原抽调来的本部,倒还勉强说得过去,但那些各县的戍卫和乡勇,是连阵型都站不齐的农夫!”
韦胜的声音中满是绝望:“各种原因我就不赘述了,总之,咱们现在这四万人的战力,很差!甚至比当初南阳五姓临时拼凑起来的佃户私兵,还要差上一截!”
“毕竟,当初五姓豪门底蕴深厚,那些私兵好歹盔甲鲜明、刀枪锋利,是装备齐全的!”
“可如今的南阳呢?武库早就被襄阳贼人搬空了!朝廷这一年来,根本没拨付多少像样的兵甲...你们可知,下面有些县城的戍卫兵力,现在甚至还在拿着削尖的木杆子在做日常训练?!”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这家伙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先说人数,再说战力,就是因为他作为一地主将,不敢直接在太守面前说出“我们打不过,等死吧”这种动摇军心的话。
所以他选择了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真相--当初南阳五姓十万大军,兵精粮足,装备精良,都没打过襄阳,甚至被打得全军覆没。
现在更是拿什么去挡如狼似虎的反贼?拿头去打吗?!
这番听君一席话胜似一席话、直指问题核心却又毫无解决办法的回答,让坐在主位上的太守蒲磴,脸都绿了。
“混账东西!”蒲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韦胜的鼻子当场怒斥:“国难当头,你身为一郡军事主官,居然没有半点报国之心!遇战事不思退敌之策,只是一味地推诿叫苦!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你是主将!战前居然当众说出这种自丧胆气的话,你让手底下的士卒哪里还能有战意?!哪里还能有士气去迎敌?!”
面对太守的唾沫星子,韦胜只是低着头,任凭他骂,一言不发。
其实,在场的官员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蒲磴在这儿冠冕堂皇地骂别人没有报国之心,可他也不想想,上有所好,下必效之,他自己是个什么性子?到了南阳之后,天天吃喝玩乐,对城防政务不管不问,手底下的文武官员,可不就有样学样,得过且过吗?
这一年来,朝廷到底管没管南阳,大家眼睛都没瞎,都看在眼里。
如今局势烂成了这样,连长安朝堂上的衮衮诸公都没办法解决这荆襄的反贼,难道还指望他们这群被发配过来的倒霉鬼,去补这天大的窟窿?
蒲磴骂累了,目光再次严厉地扫过大堂,试图寻找一个敢于站出来承担责任的人。
然而,整个大堂依然一般寂静,大家都是缩头乌龟,还是没人肯站出来。
正当局面陷入僵局,蒲磴越发无力时。
大堂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太守大人息怒,诸位大人也莫要如此悲观。”
“贼人虽然来势汹汹,看似不可阻挡,但他们,也并非是无懈可击的。”
“要知道,他们这次,并没有把荆襄所有的兵力都押上,而根据军情上的蛛丝马迹,此次北上犯境的,绝非襄阳的百战精锐,也只是他们的戍卫兵力罢了!”
“甚至,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可能是训练不到半年的新兵!”
此言一出,要知道大家刚才不敢在对付反贼这件要命的事上开口,可如今有人跳出来,这内斗反驳起来,可就没那些讲究了。
立刻就有武将不服气地站出来:“一派胡言!襄阳军凶悍天下皆知,凭什么断定他们派来的是新兵?你怎么知道?!”
随着这声质问,那个说话的人,这才缓缓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众人定睛一看,不由得纷纷皱起了眉头,只见此人面容消瘦,颧骨高耸,满脸都是阴鸷与仇恨。
立刻有在宛城待得久的本地官吏,认出了此人的身份。
这年轻人名叫邓禹。
他曾经,是这南阳大地上,南阳五姓中,邓家的核心嫡系子弟!
当初那场浩劫,襄阳军推平庄园,屠戮世家,邓家几乎满门死绝,只有他恰好因为外出访友,侥幸逃过了一劫,成了那场动乱中为数不多生还的五姓之人。
此人自幼便有神童之名,颇有英才,后来家破人亡,便一直像个鬼魂一样在南阳地界活动,四处游说,想要鼓吹朝廷出兵,征讨襄阳,为家族报仇。
只是大家都知道襄阳惹不起,根本没人搭理这个失去了家族底蕴的疯子罢了。
听说后来,他为了生计和复仇,去投靠了某个官员家里做门客...只是今日这等军政会议,也不知道是谁,竟然把他给带到了这个场合来?
面对众人的质疑,邓禹并没有丝毫怯场,他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扫过全场,继续说道:“看起来,诸位认出了在下的身份...那么,好教诸位大人知道,在下这些日子,无时无刻不在研究那襄阳贼人的动向!”
“那襄阳的练兵法门,很是繁琐,荆襄腹地所有的戍卫兵力,都不是在地方上直接招募就用的,而是需要分批调往襄阳的大营进行集训!完成训练后,再调回地方驻扎。”
“而这集训的周期,是三个月一轮换!”邓禹的眼中精光一闪,“大家想想!去岁荆襄主力先是南征荆南四郡,再是汉水之战,那些早先训练完备的精锐,早就被拉到各地去镇压局势、充当守军了!”
“此刻留在襄阳本部的戍卫军,也就是这次打过江来的,必然是刚刚招募不久、正在经历这三个月一轮换周期的新兵!”
他这一番话掷地有声,让大堂内的许多人听得一愣一愣的,甚至连韦胜都皱起了眉头,开始顺着他的思路思索起来。
“而且!”邓禹猛地提高音量,转身面向太守蒲磴,拱手道:“军情上也写得清清楚楚,他们这次渡江的战法,与去岁对抗我南阳联军时,别无二致!”
“无非就是靠着一些出其不意、声若奔雷的奇技淫巧火器罢了!那种东西,第一次见确实骇人听闻,但只要我们有所防范,让士卒塞住耳朵,分散阵型,就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我们宛城有四万大军!就算装备差些,那也是四万个成年壮汉!”
“而对面,不过是一群初拿刀枪的新兵!”
“算起来,我南阳依然占据着兵力优势!”邓禹的双眼赤红,声嘶力竭地喊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都心惊肉跳的结论:“既然有优势,那有什么不能打?!”
“不仅要打,而且不能被动挨打!就应该趁他们仓促渡江,此刻大军只夺取了一个破败不堪的樊城,立足未稳、阵型未整之际!”
“主动出击!大军压上!一举将其击溃于汉水之北!”
大堂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众人万万想不到,在得知反贼打过来的第一反应,大家都觉得跑都来不及了,居然还真的有这种疯子,想着要集结大军,主动打过去?!
看着邓禹那扭曲的脸庞,以及那满脸掩不住的恨意。
在场的官员们这才反应过来。
这家伙分析得头头是道,逻辑看似严密,但归根结底,分明就是已经被灭族的仇恨冲昏了头脑,想借着朝廷的军队,去报他自己的私仇!
他在用正确的信息,推导一个完全被仇恨扭曲的结论!
立刻,就有老成持重的官吏站了出来,毫不留情地打断了邓禹的臆想,凛然主张道:“一派胡言!简直是书生之见!”
“太守大人,贼军势大,不可轻撄其锋!无论他们是不是新兵,他们敢主动渡江,必然是有备而来!我们南阳驻军本就战力孱弱,岂能轻易放弃宛城的城防地利,去和他们在平原上野战厮杀?!”
“下官以为,避其锋芒,死守宛城等几座坚城,加固城防,多备滚木礌石,耐心等待长安朝廷的援军抵达,这才是万全之策!”
这一番老成持重的话,立刻引起了大堂内绝大多数官员的赞同,众人纷纷点头称是,毕竟缩在城墙后面当乌龟,总比跑到野外去和反贼拼刀子要安全得多。
但可能是刚才邓禹那番话说得太过慷慨激昂,煽动性太强,让某些在底层摸爬滚打、心中还有那么一丝血性的武将,也有了些反应。
一名偏将沉吟着提出了质疑:“坚守待援,的确是兵法上的老成之言。”
“可问题是,诸位大人不要忘了,去岁贼人肆虐南阳,咱们这宛城周边的县城,好些地方的城防到现在都有破损,根本没有修缮,更要命的是粮草!南阳大多数城池的存粮,去年就被贼人劫掠一空,今年的秋收,因为缺少壮劳力,收上来的粮食仅够军民口粮!”
“如果真的坚守不出,被贼人长期围城对峙,粮草从何而来?”
“更何况,朝廷从关中发兵南下,山高路远,动员、筹措后勤都需要时间,若是战事持续上两三个月,援军还未到,咱们宛城自己就先饿死了!”
另一名武将也站了出来,面色凝重地补充道:“还有个问题...从樊城北上,直抵咱们宛城的这百里路途,也就是南襄隘道!”
“诸位大人,那南襄隘道虽然名字里带着个‘隘’字,但实则地势开阔、一马平川!两旁全是可耕种的平野良田,根本无险可守!”
武将悲观叹息道,“樊城一破,贼人的大军一旦北上,杀进南阳,那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毫无阻碍!”
“既然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兵临城下,那么刚才所说的主动出击、拒敌于外的想法,又有何必要?又怎么可能呢?”
众人听得这番分析,纷纷陷入沉默。
是啊,无险可守的平原,怎么拒敌?
这时,人群中又有人灵机一动,自作聪明地大喊道:“既然正面打不过,守城又没粮,那咱们不如派出精锐奇兵,绕到贼人后方,去烧毁他们的粮草!断其后勤!”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只要没了粮食,贼军自然不战而退!”
这看似精妙的计策刚一出口,立刻就遭到了懂行之人的大声反驳和嘲笑:“蠢货!你是没睡醒还是话本小说看多了?!”
一名懂得水军指挥的将领更是怒不可遏地骂道:“南阳自古以来为何被称为兵家必争之地?就是在于其水陆交汇,四通八达!”
“你当襄阳军是傻子,孤军深入咱们南阳腹地?”
“人家这次北上,根本不全是靠两条腿走路的步卒!人家是有水师协同的!他们必然是依托汉水,以及贯穿南阳的唐河、白河等水系,用战船进行后勤转运!”
“那些运粮船就在宽阔的江心上飘着!在咱们南阳没有水师战船,又没有精锐骑兵可以突袭沿岸码头的情况下,你派几百个步卒去切断人家的水上粮道?你是打算让他们游过去凿船吗?!”
“痴人说梦!”
这一下。
大堂内立刻又吵吵嚷嚷起来,宛如菜市场一般。
有被戳中痛处坚持要守城的;有被邓禹煽动,或者觉得横竖是死不如拼一把,主张主动出击的;还有极个别胆小如鼠的官员,趁乱小声嘀咕着要不干脆撤退,既然南阳守不住,干脆全军后撤到最北边的方城关隘,死守北大门算了。
这个提议差点没让坐在上面的太守蒲磴气得跳下来,指使甲士把那个提议跑路的家伙拖出去重责五十大板--老子都没敢提跑路,你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提?这是要置我于何地?!
总之,众人各执一词,要么引经据典,满嘴之乎者也;要么搬出兵书上的道理,一套一套的。
但吵了半天,吐沫星子乱飞,就是得不出一个统一的可行意见。
就在这般闹哄哄的时刻。
突然,有一个平日里在郡衙里极为低调、专管文书档案的文官,沉稳开口。
“诸位,诸位!不要吵了。”
他走到堂中,冷静分析道:“无论是主战还是主守,其实从兵法推演上来说,都有其可行性,也都有风险。”
“但在此刻,我们最应该想明白,也是直接干系到我们该作何选择的一个问题是--”
这名文官手里拿着那份已经被传阅得皱巴巴的军情通报,思索着说道:“为什么?”
“为什么襄阳贼人,在整整一年都没有任何动静,甚至受封了荆州牧,连给太后的岁贡都送了上去,一副安心发展的姿态。”
“如今,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撕毁招安,毫无征兆地悍然动手?!”
“他们这次不计后果地发兵南阳,意图,究竟何在?!”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刚才还在争吵的官员们,瞬间安静了下来,面露思索之色。
是啊,为什么是现在?
那名文官倒也没有指望别人立刻给他回答,他看着军情通报上关于荆襄其他方向兵力调动的只言片语,彷佛要在字里行间看出花来。
“你们看军情上的附注...襄阳此次不仅仅是北上南阳,”文官摩挲着文书,“西边的上庸,东边的江夏,这几日都出现了大规模的驻军异动,正在大肆屯兵!”
“江夏更是出动了水师,彻底封锁了长江航道,步卒频繁调动,完全是一副如临大敌、准备迎接倾国之战的模样!”
“他们为何如此大动干戈,防备如此严密?不合理啊...”
突然,文官身子僵住,突然就想通了所有的关节,失声惊呼:“啊!我知道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贼人的野心,根本就不在南阳!他们是在打江南的主意!”
众人被他这一惊一乍弄得莫名其妙,有人忍不住反问:“这跟江南有什么关系?”
那文官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震骇,快速解释道:“诸位难道忘了,荆州作为天下九州的四战之地,向来便是‘进之可以图西北,退之犹足以固东南’!”
“如今江南那边,赤眉残部、黄巾余孽搅合在一起,早就乱成了一锅粥!朝廷大军无力过江,对于荆襄贼人而言,这是多好的机会!”
“之前贼人一直不出兵江南,并不是他们不想,而是刚刚平定荆南,他们根本没有余力罢了!”
“而如今,经过一年的休养生息,他们恢复了元气,眼下冬日一过,春汛涨水,正是水师顺江而下、征伐江东的绝佳时机!他们,是准备对江南动手了!”
立刻就有官员觉得这个推论逻辑不通,反驳道:“你这就更是胡说八道了!既然襄阳贼人是想去打江东,那他们集结兵力顺江东下就是了,跑来打咱们北边的南阳干嘛?吃饱了撑的?这完全是南辕北辙啊!”
“蠢货!斥你蠢都是轻的!”那文官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同僚颜面了,直接指着那人的鼻子骂道:“你以为打仗是街头斗殴吗?!”
“贼人若要全力东征,就必须抽调荆襄腹地的主力大军!到那时,襄阳必然陷入空虚!”
“如果不先发制人,出兵占据南阳这个北大门,他们怎么可能敢放心地把后背露给咱们,露给朝廷?!”
“南阳,是连接中原和荆襄的孔道!从咱们这里,大军可直达上庸,可南下襄阳,可东进江夏,三面皆可作为跳板进攻!”
“若是襄阳军敢不顾后方,直接顺流而下,朝廷怎么可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做大?必定会立刻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战机,发兵出武关,穿过南阳,直捣襄阳老巢!将他们拦腰斩断!”
“所以!”
“贼人此次来犯南阳,并非是意在中原,而是要彻底占领南阳,把战线推到方城!以此来关上荆襄面向中原的北大门!”
“只有把门锁死了,挡住朝廷可能南下的干涉大军,他们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整合荆襄九郡的所有兵力,顺江东出,吞并江东!”
随着这番鞭辟入里的大战略剖析,大堂内所有官员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起来。
他们终于明白了,自己面对的,不是一群只知道抢钱抢粮的流寇,而是一个有着极高战略眼光、正在下一盘争霸天下大棋的可怕反贼政权!
“而若是真的让他们完成了这一步...”那文官颓然垂手,双目失神,喃喃道:“占据南阳以固根本,整合荆襄以据上游,再顺江而下,鲸吞江东...”
“到那时,这天下,除了朝廷愿意彻底放弃镇压其他地方的叛乱,放弃抵御北方的异族,集中所有兵力来和他们死磕之外...”
“还有谁,能够制衡荆襄?!”
众人都沉默许久。
才有官员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苦涩悲呼道:“大势已成...大势已成啊!”
“就算咱们现在看得明白贼人的狼子野心,又能如何?已经晚了啊!”
“当初朝廷为了安稳,妥协退让,给了他们名正言顺的身份,让他们得以不受干扰地休养生息,消化荆南四郡!”
“如今,一年过去,贼人羽翼已然丰满,獠牙长成,便立刻转头要来咬人了!”
“南阳一旦沦陷,当初那一纸招安圣旨所埋下的恶果,就要由全天下来尝了...这真是因果报应,因果报应啊!”
众人皆是如丧考妣,一副天塌下来了的绝望模样。
经过这一番漫长而绝望的讨论。
最后,大家终于得出了一致的结论--面对贼人的大局压境,南阳,其实已经是个死局了。
摆在他们面前的,无非就只有两条路。
一种,是死守宛城,寄希望于残破城防能够发生奇迹,挡住贼人的兵锋,然后等待朝廷援军。
另一种,就是如邓禹所说,集结南阳所有能拿动刀枪的男丁,孤注一掷,主动出击,和北上的贼人拼个鱼死网破。
想守的人,占了绝大多数,因为守在城里,至少暂时不用面对刀剑。
想战的人,寥寥无几,只有邓禹这种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疯子,和几个热血上头的愣头青。
而心里想着干脆趁早跑路的人...估计是在场所有人中最多的,但在此刻这等大势当前、律法森严的情况下,谁也不敢把这个字说出口。
于是。
所有人的目光,默契地齐刷刷投向了坐在高处主位上的太守蒲磴。
大家的意思很明显。
太守大人,是您把大家召集起来,要求大家群策群力的,现在,利弊都已经分析透彻了,话我们也说完了。
是战是守,这个关乎南阳无数人生死的决断,该由您这位一郡最高长官来定夺了!
蒲磴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只觉得如芒在背,额头上的冷汗都快流下来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本来只是想召集众人,假装公正公开地商议一下,借此把黑锅分担出去,到时候若是真追究起来,他也能多推卸一些责任。
可没想到,这帮地方上的官僚,一个比一个精明滑头!他们吵了半天,就是拿不出一个统一的意见,只负责提建议,说利弊,把所有的水都搅浑之后。
最后,却又如此默契地,把这个要命的责任,又原封不动地推回给了自己!
蒲磴坐在椅子上,只能无奈地在心里疯狂权衡利弊。
守城?刚才那个校尉说得很有道理,宛城城防虽坚,且背靠方城,但粮草不足终究是个要命问题,万一朝廷那帮扯皮的家伙迟迟不发兵,宛城被围死了怎么办?到那个时候,城池被围得水泄不通,他蒲磴就算是插上翅膀,想跑都跑不掉了!只能跟着这满城的蠢货一起饿死,或者被贼人破城后开膛破肚!
不行!绝对不能死守!
出兵迎战?带着所有兵力,去和刚刚扫平了整个荆襄、兵威正盛的反贼在平原上列阵斗上一场?
嘶--蒲磴想到那个画面,自己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觉得这个想法未免太过荒诞可笑。
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但随即,蒲磴的眼睛里,突然爆出精光。
他反应过来了!
对啊!他是太守!是文官!大军出击,又不需要他披挂上阵,亲自带兵去前线打仗!
虽说主动出击,平原野战做过一场的风险比龟缩守城要高得多。
但是!
如果他下令出兵,把战场放到距离宛城几百里之外的南阳边缘,然后再找几个倒霉鬼,比如下面那个郡尉韦胜,作为替罪羊顶到前线去。
只要大军出去了。
赢了,那就是他蒲太守运筹帷幄、识人善用,有退敌之天大奇功!前途似锦指日可待!
输了呢?输了也没关系啊!战场在百里之外,前方的大军就算再不济,几万人像猪一样被砍,总能拖延贼人的步伐,给他争取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吧?
到时他蒲磴,完全可以趁着反贼还没打到宛城,借口去方城请求援军,带着家眷,大摇大摆地弃城逃跑啊!
而且,他是派了兵出去抵抗的!这就叫“战略转进”,而不是“闻风而逃”!到了长安,也好运作!
妙,妙,妙!
想通了这一层,蒲磴几乎都快手舞足蹈了,他强提威仪,在所有人注视的目光中,猛地站起身来!
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满是一副高高在上、凛然不可侵犯的大乾名臣风范。
“诸位!”蒲磴语气决绝,“国步艰难,贼臣篡乱!”
“我南阳,乃大乾咽喉之地,绝不可不战而降,堕了朝廷的威名!”
“本官意已决!”
“传令!尽起南阳四万大军!”
“由郡尉韦胜为主将,邓氏子弟邓禹为随军参军!”
“即刻出兵南下,与反贼,决一死战!”
http://www.xvipxs.net/209_209300/73535766.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