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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七章 北渡(七)

    夜色将这片广袤的平原温柔地包裹,春风从北方吹来,贴着那些刚刚抽出新芽的野草打着旋儿,最终尽数缠绵在了蜿蜒流淌的白河水面上。

    这是襄阳南阳数万大军相遇后,彼此对峙的第一个夜晚。

    在这样的夜里,哪怕是河水拍打岸边礁石发出的声响,都被这令人窒息的氛围无限放大,听在那些初上战场的士卒耳中,便如同催命一般让人心惊了。

    只是,比起北面那嘈杂混乱的南阳大营不同的是,数里之外的襄阳大营,惶恐的情绪或许都在士卒们之间传播,但整体上,气氛就要安静森严得多了。

    杨震此时正坐镇于中军大帐之内。

    就算当上了将军,他也不打算搞什么儒将战前夜读春秋之类的戏码--虽然他在江陵的夜校确实也识了不少字,他只是看着眼前帅案上放着的种种军情,沉默地思索着。

    固然,在平日的校场操练中,这些被他用严苛至极的军法训练出来的士卒,能够做到令行禁止,能够排出一望无垠、如墙而进的严密方阵。

    但,校场终究只是校场。

    这其中的绝大部分人,在几个月以前,还只是田间地头里刨食的农夫,是在巷弄厮混的少年郎,他们没有经历过生死的搏杀,没有见过那些残肢断臂在眼前横飞的真实战场,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踏上战场。

    杨震知道,新兵的胆子,往往在这个时候,是最为脆弱的。

    白日的行军,有震天的战鼓声,有周围密密麻麻同袍的壮胆,有那迎风招展的军旗,他们或许还能凭着一腔血勇和平日训练的习惯,保持着高昂的战意。

    可一旦入夜。

    当眼睛被黑暗蒙蔽,当万物归于死寂,人心底被压下去的那些恐惧就会疯狂滋生。

    这是最危险的时候。

    哪怕只是某个士卒做噩梦时的一声尖叫,都有可能如同火星掉进了干燥的柴草堆里,引发在历朝历代的军旅之中,最为可怕的灾难--营啸!

    所谓营啸,便是那紧绷到了极限的情绪瞬间崩溃,士卒们会产生幻觉陷入疯狂,他们会分不清敌我,会拔出刀剑砍杀身边一切的活物。

    真要到了那一步,不需要对面的南阳人打过来,这万余大军,自己就能在这黑夜里溃散。

    正是因为深知这一点。

    杨震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冒进,而是全军上下,皆不许立帐休息,开始围着大营预定的边界,安营扎寨。

    当然,在敌军的眼皮子底下,不可能花大力气修建完整的防御工事,所以杨震让他们挖的,是无数条交错纵横,深度仅仅只到人小腿肚子的浅沟!

    不懂兵法的人,或许会嘲笑这等浅沟能防得住什么?连个小孩都能轻易地跨过去。

    但真正在死人堆里滚过的老卒却知道,这种看似不起眼的浅沟,在黑夜里,对于那些试图借着夜色掩护,发起冲锋的敌军步卒,抑或是战马来说。

    却简直就是一条条看不见的勾魂索!

    人在狂奔之时,视野受限,根本无法看清脚下的细微凹陷,一旦一脚踩空踏入浅沟,身子还在继续往前跑,脚踝会在瞬间被生生折断,不仅自己要摔个骨断筋折,更要命的是,还会绊倒身后那些紧跟其后、同样在狂奔的同袍!

    只需要几条这样的浅沟,就能在片刻间,将敌军的冲锋阵型,扯得支离破碎!

    挖浅沟刨出来的泥土,也没有被浪费,而是被士卒们仔细地夯实在了沟壑的后方,形成了一道道齐腰高的矮墙。

    在矮墙之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削尖的木刺,以及用粗壮树枝交叉绑成的拒马。

    每一根木刺的尖端,都早就在火上反复烘烤过。

    这不仅是为了将木材里多余的水分烤干,防止其快速腐烂,更是因为,经过火烤碳化的木刺尖端,会变得异常坚硬锐利。

    一旦刺破皮肉,木刺表面残留的碳灰、泥土便会一同带入,能让伤口很快溃烂发炎,在这等缺医少药的乱世里,杀伤可观。

    不仅如此。

    大营外围的荒草丛中,每隔几十步,便有一个深坑暗哨。

    精锐老卒身上披着伪装的草皮,趴在泥坑里,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手里攥着用于示警的响箭,轮换守夜。

    而在大营内部。

    杨震的军令更是冷酷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

    “全军和甲而眠!刀不离手,弓弩不上弦但必须放在手边!”

    “各营以伍为编制,互相监督!夜间但凡有敢解甲者,同伍连坐,斩!”

    “但凡有在睡梦中惊呼乱叫、制造恐慌者,其所在什长,无需通报,可就地斩杀!”

    “夜间营内,非传令兵、军法官,不得随意走动!若遇敌袭,全军必须严守自己所在区域,死守不退,胆敢有乱窜冲撞己方阵型者,杀无赦!”

    这一道道带着凛然杀意的军令,再加上已经扎好的营盘,果然压下了新兵们在大战之前心底的惊惶。

    很有效的办法--用对军法的恐惧,去压制对黑夜和战争的恐惧。

    这种功底,也算是杨震操练了这么久的兵,所养成的带兵之道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森严的防备和对可能影响战局的事态的防范,今夜的襄阳大营,才会如此安静地矗立在此,冷眼旁观着远处的喧嚣。

    而此时。

    在那灯火同样明亮的南阳大军营地边缘,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上。

    邓禹负手而立。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并没有看向远处的襄阳大营,而是冷冷俯视着自己脚下,那乌烟瘴气、群魔乱舞的大营外围。

    心底满是厌恶。

    看看他们现在的做派!

    哪怕是到了这等两军对垒、生死悬于一线的战场上,这群废物,居然还以为这和接头斗殴、比武斗勇没什么区别!

    毫无军纪!毫无章法!毫无敬畏!

    邓禹是懂兵的,所以他才清楚,这近两千名闲人,对于这支本就军心不稳、战力孱弱的南阳大军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助力,而是一个随时会拖累全军的隐患!

    战争,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勇斗狠、单打独斗,不是你身板好、刀法快,就能在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的儿戏。

    在讲究战阵配合、讲究如臂使指的平原决战中,个人的武勇,在那种排山倒海般压过来的经制之师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只虫子!

    邓禹甚至已经能够预见到之后决战时的场景了。

    一旦两军阵圆,襄阳大军的重甲步卒往前平推,其后的弓弩方阵引弓搭箭,遮天蔽日的箭雨倾泻而下。

    这群废物,必定会在第一波的打击下,就被那种杀气和威压吓得肝胆俱裂!

    而他们没有经过严苛的队列训练,他们不懂得什么是同袍互救,他们只知道保住自己的命,一旦战局稍有不利,他们必定会凭借着比普通士卒更好的身手,跑得比谁都快!

    到了那个时候,在战场上溃逃的他们,带头冲乱己方的阵型,将原本可能还算稳固的防线,撕扯粉碎!

    “一帮不知死活的蠢物...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古人诚不欺我。”邓禹在心里冷冷地评价道。

    既然你们在之后的决战中,不仅毫无用处,甚至会拖累全军,那与其让你们死在己方的督战队刀下,或者连累大军崩盘。

    那不如,就在今夜。

    榨干你们身上那最后一丁点可怜的价值!

    邓禹转过身,对身边一直候着的传令军官,沉声开口:“去,传令吧!告诉他们,他们武功高强,只要今夜,有谁能趁乱杀入对面的襄阳敌营,斩杀敌军主将者,赏金千两!并且,本参军亲自上书朝廷,表其首功,封爵赐第!”

    同样观望大营的韦胜闻言,愕然道:“封爵赐第?邓参军...太守大人何时承诺过这件事?这可是要先报备朝廷,再...”

    “将军!”邓禹凛然打断了韦胜的担忧,嘴角讥讽,“难道将军觉得,他们还能活着回来受赏吗?”

    韦胜又是一愣,但随即对上邓禹那冰冷的眼神,便立刻明白了过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

    ......

    子时初刻。

    当那道满是丰厚许诺的军令,被传令兵在那些外围的营帐之间大声宣读出来的时候。

    整个外围营地,先是安静了片刻,随即便轰然喧嚣了起来!

    人性的贪婪,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放大,彻底蒙蔽了这些人的双眼和理智。

    “赏金翻倍?!千两黄金?!还能封爵当侯爷?!”

    一个独眼大汉,那仅剩的眼睛里绿光都快溢出来了,扯开喉咙嘶吼起来:“弟兄们!听见了吗?!太守大人发话了!升官发财就在今夜!”

    “南边那帮泥腿子反贼算个屁!老子当年在襄阳道上劫镖的时候,他们还在穿开裆裤呢!走!跟我杀进敌营,砍了那贼将的脑袋换个侯爷做做!”

    而在营地的另一角。

    “他奶奶的!千两黄金!老子干了半辈子刀客,连十两金子长啥样都没见过!”

    一堆商行护卫凑在一起,皆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精光,他们本就是为了钱命都能不要跑来战场的雇佣兵,此刻听到这种许诺,怎么可能不动心?

    至于那群盘腿打坐的武僧。

    领头的“疯魔杖”圆通大和尚,也终于停下了诵经声,睁开了眼睛。

    他缓缓地站起身来,伸手拿过旁边那根儿臂粗细、两头包着熟铜的沉重禅杖。

    “阿弥陀佛。”

    “方丈师兄早有交代,我等出家人,本不该沾染红尘杀孽,只是襄阳贼子,倒行逆施,毁我佛像,夺我庙产良田,实乃十恶不赦之孽障!”

    “为了弘扬佛法,为了重塑金身!”圆通和尚将手中禅杖顿在地上,那张慈悲的面容上,此刻满是狰狞杀气,“众武僧听令!随贫僧一同,伏魔卫道!”

    “伏魔卫道!杀!”几百个膀大腰圆、肌肉虬结的武僧,齐齐呼喝,正气凛然。

    而就在这种近乎癫狂的氛围中,近两千名被贪婪彻底冲昏了头脑的游侠、护卫、和尚...再不需要任何动员,也没人能指挥得整齐,便争先恐后地冲出了南阳外营。

    有人为了抢在前面,甚至不惜将挡在自己路上的同伴一把推倒在烂泥里。

    “别抢!那贼将的脑袋是我的!”

    “去你娘的!谁先砍到算谁的!”

    嘈杂的喝骂声,兵器的碰撞声,此起彼伏,他们就这么三五成群,乱哄哄地,借着微弱的星光,踏着那些刚刚冒头的春草。

    带着满腔的发财梦和封侯梦,朝着数里之外那座沉默的襄阳大营,发起了一场毫无章法、堪称滑稽的夜袭冲锋!

    子时三刻。

    襄阳大营前方约莫一里处,荒草丛中,两个暗哨,伏在泥土上,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士卒,感受到地面传来的震动,缓缓地抬起头,透过草丛的缝隙向前看去。

    当他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远处那黑压压一片涌来的人群时,不由得吃了一惊,手下意识地就要去摸腰间的响箭。

    “敌袭!老陈,他们打过来了!”年轻士卒压低声音,低吼一声。

    旁边那个满脸风霜的老兵,却是一把按住了他准备拉响箭的手。

    老兵眯着眼睛,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那些正在狂奔的人影,随后便冷笑了起来。

    “急什么?你仔细看看那是些什么玩意儿?”

    “没有队形,没有盾牌掩护,这哪里是大军夜袭?咱们在最前面,上头的军令是看到大批敌军才打信号,小股敌军就放过去,你可别坏了布置...让后面的弟兄去招呼他们就行了,咱们继续趴着,再盯紧点,别暴露了位置。”

    年轻士卒虽然还有些心悸,但出于对老兵的信任,还是乖乖地重新趴回了泥水里。

    正如老兵所料。

    杨震的中军大帐内,很快就接到了送过来的军情,且因为外围暗哨都没有暴露的原因,那些杀过来的杂兵们还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暴露。

    他拿着军情,思考了片刻,显然也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南阳大军会先派这么一批人来送死...但不变应万变总是最有效的法子,所以只是平静开口:

    “传令前营校尉。”

    “来的是群散兵游勇,不足为虑。”

    “中军、左营、右营、后营,皆按兵不动,继续戒备,谁敢出帐喧哗者,斩。”

    “命前营守夜的弓弩手,依托拒马和矮墙,分区防御,自由攒射。”

    “把他们,钉死在营门外,不许放一个活口进来!”

    “诺!”亲卫沉声领命,迅速隐入黑暗中传达军令。

    前营的防线上。

    负责今夜值守的前营校尉,正站在座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冷眼看着黑暗中那些越来越近、越来越肆无忌惮的狂叫声。

    襄阳军的弓弩手们,也在军官的指挥下,默默地从箭囊中抽出羽箭,搭在弓弦上。

    弩兵则将脚踏弩踩在地上,用力拉开绞盘,将那弩箭卡入弩槽。

    一千名弓弩手,在矮墙后,在拒马旁,排成了三列密集的射击阵型。

    随后各自对视一眼,皆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世上...怎么还有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挨射的?

    ......

    袭营的兵力中,冲在最前面的,是南阳城里一个颇有些名气的游侠头目,人送外号“追风剑”燕老三。

    这燕老三生得一副瘦长条的身材,平日里在酒馆里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一边调戏着卖唱的孤女,一边吹嘘自己那手神出鬼没的剑法,以及那号称“水上漂”的轻功。

    此刻,他凭借着远超常人的脚力,已经远远地把其他游侠甩在了身后,一马当先地冲到了距离襄阳大营不足百步的地方。

    夜风吹拂着他那刻意留长的鬓角,让他感觉自己此刻简直如同话本小说里那些孤身劫营、万军辟易的盖世英雄一般潇洒。

    他那个最得力的狗腿子小六子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满脸兴奋:“大哥!前面就是贼军的大营了!连个火把都没点,肯定都睡死了!”

    燕老三脚下生风,脸上满是自负笑意,锵的一声拔出腰间那把花里胡哨的长剑,挽了几个剑花:

    “哈哈哈哈!就这帮连夜巡都不会安排的泥腿子,也敢来我南阳撒野?!”

    “小六子!你可看好了!你大哥我今日,就要教教这帮南边的土包子,什么叫做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想当年,你大哥我在宛城外的贼人窝里,三进三出,那几十个草莽,连你大哥我的衣角都没摸到一片!”

    小六子在后面拼命地拍着马屁:“大哥威武!大哥的轻功天下第一!那什么狗屁将军的人头,今晚定是大哥的囊中之物!”

    “等大哥拿了千两黄金,封了侯爷,可别忘了提携小弟一把啊!”

    燕老三豪气干云地大笑起来:“好说!等砍了那贼将的脑袋,大哥带你去***,连包三个月的场!”

    说话间。

    两人终于冲到了距离襄阳大营那排拒马不过五十步的距离。

    燕老三借着星光,隐约看到了前方那一排横亘在地上的尖锐木刺,若是普通人,见到这种防御工事,必然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寻找缝隙穿过。

    但燕老三是谁?他可是有轻功在身的啊!

    这种在南阳排得上号的游侠们面前展示自己威名的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

    “区区几条暗沟,些许破木头架子,也想挡住爷爷我的脚步?!”

    燕老三深吸一口气,双脚蓄力,在距离拒马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猛地一跺脚,整个人如同大鹏展翅一般,高高跃起!

    他的身姿很是舒展,身形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提着长剑,准备直接越过拒马,杀入敌营,若是能擒个活口,趁着大营里大部分士卒都在睡觉,直杀向那主将大营,就更好了...

    然而。

    就在他刚刚跃至最高点,脸上的得意与张狂达到顶峰的那一瞬间。

    前营高台上的襄阳校尉,冷冷地挥下了右手。

    “放箭。”

    “嗡--!”

    那是近千强弓硬弩,在同一瞬间,将紧绷的弓弦释放,所爆发出来的嗡鸣!就像是成群的夜枭在半空中同时啸叫!

    紧接着。

    黑暗的天空中,彷佛突然升起了一片乌云。

    无数破甲羽箭,劈头盖脸,毫无死角地向大营前方笼罩了过去!

    甚至。

    在那些密集的羽箭之中,还夹着几声闷响,那是襄阳军中配置的重型踏弩,那粗如成人手臂、箭头包着精钢的攻城弩箭,被机簧狠狠地推了出去!

    身在半空中的燕老三,或许的确是有些功夫的,捕捉到那前方密集的弓弩震响时,他的武者直觉,总算是让他意识到了什么。

    他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前方那片如同暴雨般泼洒过来的黑影。

    “啊--!”

    他下意识地想要挥舞手中的长剑去格挡,想要强行扭转在半空中的身躯。

    但是,晚了。

    什么水上漂,什么轻功,什么剑法。

    在这种用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才发展至今的杀戮工具集体攒射面前,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他身在半空中,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一瞬间便至少有二三十支破甲羽箭,贯穿了他的四肢、躯干、脖颈,甚至有一支箭直接从他的眼眶射入,贯穿了后脑。

    而这还不是最凄惨的。

    紧跟在羽箭之后,一根粗得让人胆寒的弩箭,破空而来,撞碎了燕老三的胸骨,带着他那已经被射烂的身躯,硬生生地向后倒飞出了几丈远!

    最终,钉死在了一片泥泞的土地上。

    而在下方。

    刚刚还在拼命拍马屁的小六子,亲眼目睹了大哥在半空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呆立在原地,裤裆湿了一大片,一股难闻的尿骚味弥漫开来。

    下一瞬,三支从天而降的流矢,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地上,结束了他这可笑的生命。

    而随着襄阳大营前沿那一波接一波、连绵不绝的箭雨倾泻而下。

    那些紧随其后冲上来的人们,终于真真切切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领教了什么叫做军队的杀伤力!

    那些平日里在街头好勇斗狠的泼皮手段,那些在武林中口口相传的奇门兵刃。

    在铺天盖地的箭阵面前,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疯魔杖”圆通和尚,手中那根几十斤重的包铁齐眉棍舞得密不透风,妄图拨开射来的箭矢。

    但他拨得开一支,拨得开十支,却拨不开那如飞蝗般的数百支!

    不过支撑了短短几息时间,一根羽箭便射穿了他的膝盖,让他身形一个趔趄,瞬间,十几支羽箭便沿着他防守的破绽,没入了他的胸膛和腹部。

    这位做着为佛像塑金身大梦的高僧,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而绝大多数人,更是什么都没看清,便在混乱中,被一支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流矢,射穿了咽喉,捂着脖子倒下。

    襄阳大营的那道由矮墙、浅沟和拒马组成的防线。

    在此刻,倒像成了堤坝一般,任凭前方的浪潮如何汹涌拍打过来,都只会撞得粉身碎骨,化作满地的血污和尸骸!

    第一轮冲锋,不过短短的一刻钟。

    两千多号人,便倒下了一小半。

    剩下那些还活着的人,终于从那些关于金银与官职的幻梦中清醒了过来。

    当他们看着周围修罗地狱般的场景,看着那些前一刻还在和自己吹牛打屁的同伴,此刻变成了一具具残破的尸体。

    他们终于懂得了敬畏。

    “不...不打了!我不当侯爷了!”

    “跑!快跑啊!这是去送死啊!”

    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第一声崩溃的尖叫,紧接着,剩下的人们就像是炸了窝的马蜂,扔掉了手中那些碍事的兵刃,连滚带爬、鬼哭狼嚎地转过身,拼了老命地,朝着来时的南阳大营方向逃去。

    恨不得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当然,也还是有着少部分,觉得那些转身逃走的人定会引去贼人的目光,谁会想到此时居然还有人杀入大营,便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从四面八方朝着那营盘摸了过去,被发现时,又是一番厮杀。

    而此时此刻。

    在数里之外的那处土坡上。

    邓禹依旧背着双手,冷冷地看着远处那在黑暗中不断上演的杀戮与溃逃。

    他的脸上,却看不到半点不忍或者怜悯,有的,只是那种运筹帷幄、冷酷无情的漠然。

    站在他身后的主将韦胜,此时却已经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他虽然是个熬资历的将领,但好歹也在军中混了这么多年,何曾见过这般眼睁睁看着自己人去送死,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残忍手段?听着远处那隐隐约约传来的凄厉惨叫,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双腿都有些发软。

    “邓...邓参军,这...这毕竟是两千多条人命啊,就这么白白地填了进去...却连敌军的营门都没摸到,反倒是折损了这么多人,若是之后决战,军心岂不是更加涣散?”

    “白白填进去?”邓禹听到这话,慢慢地转过身来。

    他终于不再掩饰,用一种看白痴一样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名义上的南阳主将。

    突然,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韦将军,你难道以为,我邓禹是那种只会纸上谈兵、不知变通的蠢货么?”

    “你觉得我残忍?觉得我是让他们去送死?”

    “那我便来教教你,什么才叫做真正的谋算!”

    邓禹收敛了笑容,冷声道:“我此番下令,的确就是为了让他们去死!借刀杀人!去芜存菁!自古以来,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所以要背靠白河,列下这决死之阵,为的是什么?”

    “就是让所有士卒知道,退一步就是死,只有往前拼命,才能活!”

    “可是!”邓禹猛地拔高了音量,“若是军中混杂了这些江湖草莽,你以为他们会有那种向死而生的觉悟么?!”

    “他们自恃身负武艺,根本不受军纪约束!一旦明日战局稍有不利,他们必定会直接逃窜!而在那种万人厮杀的战场上,哪怕只是一部溃逃,都会带动身旁士卒,引发溃败!”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邓禹冷冷看着韦胜,“所以,我不仅不能留他们,我还必须借襄阳的强弓硬弩,将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彻底清理干净!让咱们的阵型在明日不再有任何内部的隐患!”

    “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韦胜被邓禹这番冷酷到了极点,却又偏偏无懈可击的兵法理论,说得哑口无言。

    他竟然觉得,这个疯子说得...很有道理!

    “而且,这也是疲兵之计,”邓禹并没有理会韦胜的反应,负手回望向南方,继续说道,“襄阳贼军远道而来,行军一整日,体力本就消耗巨大,到了此地,他们也没有休息,反而挖掘沟壑、修建营栅,这更是榨干了他们的精力。”

    “而现在,在这本该是人最困顿的半夜子时。”

    “我让这群废物去大喊大叫地袭营,哪怕那襄阳主将再怎么托大,再怎么定力深厚,面对黑夜中的袭击,他的前营士卒,难道敢解甲休息么?难道敢闭上眼睛睡觉么?”

    “这一夜折腾下来,到了明日清晨,那襄阳前营的士卒,必然是疲惫到了极点!”

    “咱们虽然兵力占优,但战力或许还不如这襄阳贼军,但只要用这疲兵之计,削弱敌军的体能,将他们拉到和南阳兵力同一水平,之后决战,才有拼一把的机会!”

    韦胜听得连连点头,心中的恐惧甚至稍微消散了一些,他突然觉得,有这么一个算无遗策的参军在,这场仗,或许真的有活路!

    可他没想到,邓禹居然还没说完。

    “而且,韦将军,你真以为,我会把破敌的希望,寄托在那群废物身上吗?”

    “不!他们,从始至终,都只配当诱饵罢了!”

    “就在刚才,当那群游侠在前营大呼小叫、吸引了贼军注意力,引得他们万箭齐发的时候。”

    “你那本部一万兵马中,早就已经抽调出了最精锐的两千士卒,借着白河水流的掩护,从敌军大营的侧翼潜了过去!”

    “黑暗之中,敌军的防线必然不可能处处严密。”

    “只要被找到一丝破绽,让他们攻入入大营,”邓禹握紧拳头,“再不济,放一把火,若是能烧了他们的粮草辎重就更好,或者趁乱直扑中军大帐,对那主将,一击毙命!”

    “只要得手,便不需要什么决战了!”

    “我南阳大军,便可直接掩杀过去,将这些贼人,诛杀于此地!”

    这番环环相扣的战术,到时真把韦胜震住了。

    他今日算是真真切切地领教到了这些世家子弟心中的狠辣与智谋!换了他这种大老粗,打仗哪里想得出来这么多弯弯绕绕?

    而且,他此刻也隐隐觉得,用两千个废物的命去布这么一个局,若是真能换来奇功...那可就太赚了!

    然而。

    就在他准备开口拍几句邓禹的马屁,赞颂其智谋无双的时候,一名南阳斥候奔马而来,高呼道:

    “报...禀报参军大人!韦将军!侧翼,侧翼兵力...”

    邓禹脸上的自信猛地一滞,上前一把抓住斥候的衣领,厉声喝道:“侧翼怎么了?!快说!”

    斥候骇了一跳,连忙答道:

    “他们...他们摸到敌军侧翼的营栅边,可敌军早有准备!此刻,已经把他们缠住了!”

    “是否出兵救援,还望早做决定!”

    话音落下,韦胜那刚刚升起的一丝希冀,立刻化为乌有,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跌坐在地上。

    而邓禹,那张原本写满了自信和狂傲的脸上,此刻铁青一片。

    他看着南面大营,内心震动。

    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

    在那种几千人冲击的混乱局面下,在夜色的掩护中,任何一支军队,其防线都不可能做到完美无缺!

    哪怕是再精锐的部队,在应对正面冲来一群乌合之众,侧翼又有兵力偷袭的情况,都必然会有些手忙脚乱才是!

    可是,那侧翼派出去的兵力,为什么不仅连营房都没摸到,反而还被敌军缠上了?

    他很快想中了其中关节。

    因为杨震,没有犯错。

    哪怕一日行军,再加上安营扎寨,大军早已疲乏,哪怕是面对这种最容易让人方寸大乱的夜袭,杨震从头到尾,都没有半点松懈。

    面对前营两千多人的疯狂冲击,他居然连中军和两翼的士卒都未曾调动半分,而且让他们坚守各自的防区?!

    滴水不漏,稳扎稳打,不动如山!

    没有给南阳军留下哪怕半点可以乘虚而入的机会!

    夜,更深了。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这本该是极美的春日夜景,但在此刻的河畔平原,却被那春风吹不散的血腥味,染上了一层凄厉肃杀的色彩。

    随着那些侥幸活下来的杂兵哭爹喊娘地逃回了南阳大营,随着邓禹沉声下令右翼前压接应那两千袭营失败的精锐,笃定敌军在夜色里畏惧这是诱敌深入的戏码,不敢深追。

    这场双方对峙当夜便爆发的夜袭,不仅没有对襄阳大军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损伤,反而让南阳军自己折损了数千人。

    --虽然大多都是故意派出去送死的废物,但精锐兵力也确实有所损伤。

    南阳军指挥系统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土坡周围的那些偏将、校尉们。

    虽然嘴上不敢明说,但他们看向邓禹的眼神,却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有了些怀疑和不解。

    大家心里都在犯嘀咕。

    这算什么世家英才?这算什么智谋无双?根本就没撼动敌军分毫!

    刚才那阵仗,若是对面的敌军主将是个胆子稍微大一点的,见咱们这边乱成一团,直接下令打开营门,派出精锐骑兵或者步卒反冲锋掩杀过来。

    那今夜这一战,还真说不好是什么结果...

    真是悬啊!简直是拿几万人的性命在儿戏!

    感受着周围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主将韦胜尴尬地站在一旁,沉默也不是,开口也不是,只能不停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然而。

    作为众矢之的的邓禹。

    却彷佛根本没有察觉到周围人的异样眼光,或者说,他根本就完全不在乎这群庸才的想法。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风中,静静观望着远处的襄阳大营,听取着逃回来的残兵以及斥候,断断续续送回那些关于战场各处的细微战报。

    夜色下,血腥味刺激着他的思绪,拆解、分析着刚刚那场短暂交锋中的每一个细节。

    “不对...不对!”邓禹突然低声喃喃自语起来,声音中满是狂喜。

    “邓参军,什么不对?”韦胜在一旁小心翼翼开口,生怕这位世家少爷又想出什么要命的绝计去送人头。

    邓禹没有理他,嘴角再次勾起一抹冷笑。

    “我终于明白了...我终于明白敌军主将,为什么不敢派兵追击,为什么面对如此绝佳的反冲锋机会,却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死守着营寨寸步不出了!”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

    邓禹转过身,看着一头雾水的众人,沉声道:“诸位,你们难道没有发现,今夜前营交战时,襄阳军显露出来的细节么?”

    众将面面相觑,心想我们离得那么远,黑灯瞎火的,能看出个鬼的细节,就看见漫天的箭雨了。

    邓禹也不指望这群庸才回答,自问自答道:“襄阳军的军纪,确实严明,主将也不犯错...但!”

    “这种严明,是死板的!”

    “根据残兵回报,当侧翼精锐冲近拒马,在局部形成短暂厮杀的混乱时,襄阳军的侧翼兵力,其本能反应,居然不是依靠局部兵力的优势进行穿插、分割、反包围,去将他们彻底剿灭。”

    “而是下意识地...向内收缩!”

    众人还是听得一脸茫然。

    邓禹顿了顿,怒道:“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那些基层的士卒,根本就没有在混乱的战场上,进行灵活应变的实战经验!他们的基层军官,也没有太多指挥经验!”

    “他们只会服从军令!他们的军威,仅仅只是建立在日复一日的死板操练,和刻板的阵型记忆之上!”

    “我之前在宛城就推断过,此番来犯的,极有可能是襄阳刚刚训练出来的新兵戍卫!”

    “今夜一战,彻底印证了我的推断!”邓禹越说越兴奋,头发飞舞,宛如癫狂,“没错!他们就是一群除了结成死阵往前推,除此之外什么都不会的新兵!”

    “而这种基于训练所带来的战力,在阵地攻防中,或许的确坚不可摧!”

    “可一旦...一旦从阵地上的攻防,转化为战场上的咬合厮杀!当敌军的大阵,在平原上拉开阵型,在面对复杂的战场突发状况时。”

    “他们不同方阵之间,比如前锋与两翼,必然会因为缺乏临场变通的能力,从而产生僵硬与脱节!”

    “而这,就是阵型撕裂的开端!”

    这番剖析,让周围的将领们听得目瞪口呆。

    虽然他们感觉有很多具体的字眼没听懂...但大致上的意思已经明白了--对面的襄阳军,在移动战中,阵型是会露出破绽的!

    “难怪,难怪一到此地,便摆出那种稳扎稳打的姿态...”邓禹长出一口浊气,看向襄阳大营的目光中,少了几分轻视,多了一分忌惮。

    “我之前还嘲笑那敌军主将不知变通,是个庸碌之辈。”

    “现在看来,我倒是必须收回这番话了。”

    “那人非但不是个庸才,反而是一个很了解自己麾下士卒的将领!他很清楚新兵的弱点,他知道一旦在黑夜中下令大军出营追击,陷入混乱的运动战,那由新兵组成的严密阵型,立刻就会在黑暗中自我崩解!”

    “所以,他才强忍着一举击溃我们的诱惑,硬是摆出了这么一副乌龟壳的姿态,稳扎稳打!”

    “若他真的是个不懂兵法的废物,今晚只需一声令下,全军出击,他们那引以为傲的大阵与军威,就要在黑夜里手忙脚乱、不战自溃了!”

    “真是个难缠的对手啊。”

    “但是!”邓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残忍得意,“这也恰恰说明了,敌军并非无懈可击!新兵无法避免的调动错漏,这就是他最大的命门!”

    听到这等只是依靠一场节奏极快的夜袭,就推演出来的近乎完美的论断。

    韦胜和众人的眼中,终于重新燃起了些对胜利、对功劳的渴望和希望。

    他们看着邓禹的眼神,再次回到了最初的那种敬畏。

    这才是世家英才该有的模样!

    而此时,邓禹心中,也有一块大石落地。

    在此次出征之前,甚至在刚才观战的时候。

    邓禹心中一直有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和最大的担忧。

    那便是--火器!

    汉水之战,让天下的太多人知道了荆襄的军队有着怎样的底气,和他们对敌,会完全脱离以往的冷兵器攻防节奏,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邓禹一直在担心,当初襄阳就能拿出那些物件,如今一整年过去了,他们是不是已经折腾出了更多足以颠覆常规战争认知的东西?

    如果真是那样,那什么阵型弱点,什么兵法韬略,在绝对的武器装备碾压面前,都是废话!

    但是!

    就在刚才的攻防中,襄阳军从头到尾,都仅仅只是使用了传统的强弓硬弩,和手中长刀大盾而已!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没有那种喷吐着火焰的怪枪!

    敌军没怎么使用火器!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那所谓的火器,一年来根本就没有多大跨越!说明那玩意儿制造起来很是困难,根本无法做到大规模的量产和装备全军!

    甚至极有可能,去岁的那一场消耗,就已经将他们积攒的底蕴挥霍一空了!

    之前的那些威风,也不过是占了出其不意和运气好的便宜!

    最大的威胁去除了,致命的破绽已经找到。

    邓禹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他终于确认了所有他最关心的东西。

    天际边。

    一抹鱼肚白,正在渐渐撕裂沉重的夜幕,黎明即将到来。

    邓禹脸庞上,浮出一抹让人心底生寒的阴狠笑意,嘴角高高挑起。

    他遥望白着那座南面的大营,声音冰冷,如同诅咒:“襄阳...顾子珩...还有对面敌军的主将。”

    “明日。”

    “明日便让你这万余大军,彻底折戟沉沙,埋骨南阳罢!”

    ......

    【邓禹,字子文,南阳穰县人也。世为郡著姓,父尝为兵部侍郎,有清名。禹少聪颖,襁褓授书,五岁诵《诗》、《礼》,八岁通《孙子》,十岁能文,乡里号为“邓氏奇童”。及长,姿貌魁杰,目移数行,尤善策对,尝与郡中诸生辩兵要,举座皆屈,然性阴鸷,好深谋,人莫测其喜怒。承平五年,南阳伐襄阳,大败,邓氏族灭。禹时客游汝南,得免于难,闻变,北向痛哭,呕血数升,乃变姓名,混迹流民,昼伏夜出,还南阳,潜察襄阳虚实。故家尽毁,田宅皆为贼有,禹怀恨如焚,每夜必焚香诵书,目眦皆赤,誓以复仇自任。六年春,襄阳伐南阳,太守蒲磴集僚属议战守,众皆惶惧。禹奋然排闼入曰:“贼虽众,乃新募之卒,未尝经大阵。今若尽起南阳之众,背河列阵,示以必死,则士卒无退心,可破贼也。”磴虽怯,然无策,乃署禹为参军,使佐郡尉韦胜督兵。禹至军,见游侠、武僧杂处行伍,嚣然无纪,因暗计曰:“此辈必乱军。”于是佯厚赏激之使夜袭敌营,果尽覆没于坚阵之下,又遣精卒间道挠其侧,竟亦无功。然禹终得窥敌军虚实,归谓胜曰:“贼阵严而拙,唯恃操练耳,若阵动则隙生,此可乘也。”胜虽畏其酷,然以其言中肯,遂悉以兵权付之。】

    --《乾史,奇男子志,邓禹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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